第四十五章 長安

「我……我還沒想好……」梁令瓚抓著門框就要下車。

「不用想了,我都給你準備好了!」宋其明抽出一隻信封,遞給梁令瓚。

梁令瓚一頭霧水地開啟,裡面是一張銀票,不多不少,剛好一百四十四兩。錢莊的印跡鮮紅奪目,顯然是新起的。

「家裡給我準備束脩,我就去錢莊多起了一份銀票。」宋其明道,「下回記住了,借錢也種事情也是分親疏的,不要跟亂不相干的人借錢,知道嗎?」

梁令瓚捏著銀票,呆呆看著宋其明,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別!別這麼看著我!」宋其明驚恐,「你要哭出來可丟臉了啊!」

「誰要哭了?」梁令瓚咕噥,「我是沒睡醒。」等等,「你要交什麼束脩?」

「唉!」宋其明發出一聲複雜迂迴、一波三折的長嘆,從身上摸出一份薦書。

這薦書和梁令瓚那份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落款。梁令瓚那份的落款是國子監司業李靜言,宋其明這份的落款是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宋璟。

「為了宋家的未來,爺爺終於出手,把我送進了火坑。」宋其明一腔怨氣,滿腹苦水,「嗚嗚嗚,我好命苦,為什麼我不是窮人家的孩子?為什麼我這麼倒霉投胎在宋家?剛學會說話就被逼著唸書認字,爹媽還沒認清楚,就要先認夫子像,假如我聰明也罷了,偏偏我邊大表哥的一半天分都沒有!更別提你這種混蛋!唉!我為什麼要姓宋?假如我姓嚴,就可以和大表哥一樣去當捕頭了!原以為讀完率性堂就能熬出頭了,現在還要去太學!嗚嗚嗚,我的命好苦!」

車輪粼粼,裝著一馬車的抱怨,駛出巷口。

梁令瓚就這樣臉都沒洗一把,稀裡糊塗就去了長安。

****************

一條朱雀大街把長安城一分為二,一邊是長安縣,一邊是萬年縣。

但長安國子監既不在長安縣,也不在萬年縣,國子監在皇城裡。

從進長安城門的那一刻起,長安留給梁令瓚最明顯的印象,就是「大」。這個印象隨著後來經過朱雀大街,再從含光門看到宮城,震撼感到達頂點。

馬車是不能進宮門的,梁令瓚和宋其明進了含光門,走了大半個時辰,才走到國子監門口。

洛陽國子監出門即是小巷,雖然門楣高大,頗有聲勢,但人們走街串巷,熙熙攘攘,也很是熱鬧,坐在號舍裡上著課,遙遙地還能聽院牆外有人叫賣豆腐花。

如果把洛陽國子監比作一個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大叔,長安國子監就一定是個氣度森嚴的學究。

別說豆花的叫賣聲了,長安國子監裡,連生徒們之間的嘻笑聲都很少聽見。

「祭酒大人性子端方,教導我們要克己復禮,生徒之間嚴禁嬉戲打鬧,違者要去靜室面壁三天。」

洛陽國子監的五廳六堂原本就是仿長安國子監而設,洛陽國子監的繩衍廳一般是罰人停公膳、掃號舍,源重華去了之後多了一道鞭刑。長安國子監的繩衍廳則講究刑不上大夫,生徒犯錯一般是關靜室思過,或者充作下僕執役。

師兄姓李,名成傑,臉圓圓的,笑呵呵的模樣,也是從洛陽算學館升上來的,因此見面就存了幾分鄉誼,很熱心地帶梁令瓚領青衿笈囊等物,又帶梁令瓚去號舍。

長安國子監的號舍也是兩人一間。但來長安國子監的,基本上都是三品大吏子弟,皆是衝太學館來的,律學館、書學館和算學館的生徒都比較少,所以梁令瓚一個人就分就到了一間號舍,據說這差不多等同太學生徒的待遇了。

李師兄又指點她何處吃飯,何處沐浴,何處上學。長安國子監裡花木幽幽,開得很是繁盛,庭院當中有一口池塘,荷花剛剛抽出碧綠的嫩葉,像是剛裁出來的綠緞子。

李師兄告訴梁令瓚:千萬別過去,這荷花池,我們管它叫‘雷池’,以它為限,前面就是太學了。」

梁令瓚一愣:「太學去不得嗎?」

李師兄肅容道:「你一定要記住一件事,雖然同叫國子監,但長安國子監不是洛陽國子監。在洛陽國子監可以做的事,在長安國子監不一定可以。比如在咱們洛陽,你住進四門學館號舍都沒事,但在這裡,越過雷池一步,就要被送進繩衍廳了。」

他一直笑眯眯的,嚴肅起來不免有幾分森然,梁令瓚被他感染了,忍不住問道:「為、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達官貴人之後,而我們,只是庶民。」李成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拍拍梁令瓚的肩,「我知道你現在還不太明白,不過,很快就會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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