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頭名

從龍朔二年高宗皇帝下旨設立洛陽國子監起,數十年間,還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這、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崔子皓不敢置信,「他明明交了白卷!」

宋其明雖然覺得崔子皓討厭,但此時此刻,崔子皓確實是喊出了他的心聲,他也覺得不敢置信。是啊,這怎麼可能?!

梁令瓚……梁令瓚考場失利,自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好幾天,現在還出不來呢!頭名?連升六堂,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今次會考的所有考卷,皆已由典籍廳入庫封存,有疑議者,可以去典籍廳查閱。」司丞說著,揚聲道,「率性堂前十名者,三日後行結業禮——」

「不!」崔子皓尖聲道,「我不服!不對!不對!那個賤奴才來國子監多久?率性堂?頭名?補入長安國子監?開什麼玩笑?!我不服!」

司丞眉頭一皺,若換了別人這樣大喊大叫,早就被治上失儀之過交給繩衍廳了,但崔子皓畢竟是南宮說的親外甥,國子監裡的人,誰能不給祭酒幾分薄面?因此耐著性子道:「會考閱卷,有博士六名,助教十名,學正十名,司錄十名,一道考卷,要經過三次閱卷,最後還有司業大人把關,絕計不會搞錯……」

李司業一直坐在位置上,此時回頭,向身邊侍立的一名司錄吩咐一句,司錄離開,片刻後回來,手裡抱著一疊卷宗,李司業當眾撕了卷宗封印,裡面是一份份考卷,同屬於一人。

「傳閱吧。」李司業道。

生徒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去看這些考卷,傳說中的「梁令瓚」三個字,明明顯顯地寫在封頭上。別的學館倒罷了,算學館的生徒們卻是看一片,靜一片,看到了,全場寂靜無聲。

好容易輪到宋其明這邊,宋其明不懂算學,只見卷面筆跡工整,邊上有「極優」二字評語,還沒來得及細看,考卷被崔子皓一把抽了去。

崔子皓鐵青著臉,翻一張,看一張,越翻臉色越難看,但翻到最後,他眼前驀地一亮,好像將溺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將那張考卷高高舉起,大聲道:「這張不是考卷!有人徇私舞弊!梁令瓚不可能是頭名!」

國子監所有的考卷,皆是由典籍司抄錄出品,全是整齊劃一的楷體,但此時陽光晴好,清晰地照出這一張紙上的字跡,是飄逸如雲的行書。

並且大家都認得,這是李司業的筆跡。

「李司業!你還有什麼話說?」崔子皓臉上肌肉因狂喜而有幾分猙獰,「就算是給自己的愛徒開後門,也不必單給他出一份考卷吧!這公平嗎?!梁令瓚的頭名是假的,我是第十名!」

李靜言緩緩走到崔子皓面前,接過他手裡那張考卷,招手喚來一位算學館的生徒:「四門學館的人不認識這道題,你來唸給眾人聽。」

那生徒便念道:「今有望海島,立兩表齊高三丈,前後相去千步,令後表與前表參相直,從前表卻行一百二十三步,人目著地,取望島峰,與表末參合,從後表卻行一百二十七步,人目著地,取望島峰,亦與表末參合,問島高及去表各幾何?」

起初聲音朗朗,中途越讀越疑惑,最後聲音竟越來越低,額頭上隱隱有汗水滲出,他讀完了一時也不能釋手,迫不及待地往下看這份考卷的答案。

李靜言問:「看得懂嗎?」

生徒原也是算學館的佼佼者,身在率性館,此時面色卻有點難看,搖搖頭。

「無妨,這道題我去年才解出,花了三個月,你看不懂,很正常。」李靜言說著,目光掠過全場,「這份考卷,不是出給率性堂生徒的,而是我想看看,梁令瓚超出率性堂生徒多遠。現在,你們知道了。」他頓了頓,道,「這就是我給梁令瓚頭名的原因。諸位,還有誰不服嗎?」

陽光下,生徒們彼此看了一眼,滿場寂寂,再也沒有一個人開口。

「若無異議,散席——」

「我有不服。」堂上忽然有人開口,源重華踱了下來,「我身兼繩衍廳司丞,有一事不服。」

「請說。」

「有生徒不尊師上,口出狂言,尚未處置,怎麼能散席?」

李靜言點頭:「有勞源將軍。」

「職責所在。」源重華的右眼發出雪亮光芒,一把提起崔子皓的衣襟,扔給一旁的衛軍,「帶去繩衍廳!」

「放開我!放開我!」崔子皓變了臉色,大叫,「我說幾句話便要處罰,那缺席的人又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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