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俱白

梁令瓚在旁邊看得微笑。好幾天沒見師父了,感覺像是隔了很久一樣呢。不過,這些年來每天都和師父在一起,從來沒有分開過,幾天時間,確實是最長的一段分離了。

一行的視線望過來,和她的撞到一起,梁令瓚乖巧地叫了聲:「師父。」卻沒有得來平常的微笑或點頷首,一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忽然道:「小瓚,你留下。」

梁令瓚左看看右看看,想從周圍人身上得到一點提示,但所有人都跟她一樣大惑不解,忍不住問道:「師父,為什麼?」

尹觀主也大驚:「大師,如何能捨下你的寶貝傳人?」

一行沉默片刻:「小瓚,你進來。」

梁令瓚乖乖進屋,一行掩上門。這個舉動讓梁令瓚好奇,有什麼話?是什麼不能讓外人知道的秘密嗎?還是——

「怎麼了,師父?」她的眼裡充滿好奇,在光線黯淡的室內,一雙眸子也能光彩閃爍,「是不是有什麼絕密的事情要安排我去做?」

一行回以長久的沉默,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雖然頭髮永遠亂糟糟,雖然衣服永遠掛破角,但這雙眼睛,怎麼可能是一個男孩子的眼睛?

「是。」

哇!梁令瓚眼睛更亮了,屏息以待。

「我要你留在洛陽,回到你家中,學習三從四德,熟讀女規女訓,若實在做不到,至少不許爬樹抓蛇,安安靜靜在家中練習女紅和廚藝,將來找個好婆家。」

梁令瓚睜著眼睛,每一個字都聽到了,可每一個字好像都錯了音,在耳朵裡嗡嗡響,卻無法進入腦子。

她有點恍惚地抬起頭,師父就在她面前站著,和往常一樣地近在咫尺,她下意識抓住師父的衣袖:「師父……」

一行慢慢將衣袖從她手中抽出來:「既叫我一聲師父,就聽為師的話。」

梁令瓚搖搖頭,抓住不放,眼淚刷地流下來,撲通跪下:「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師父,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騙你,我錯了!師父你打我吧,你罵吧,你打我!打我好嗎?」

她拉著師父的手往臉上來,一行收手,嘆息:「你並非騙我。雖然你從未說過自己是女孩子,卻也未說過自己不是女孩子,是我自己愚鈍,怪不得你。」

「不,不,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梁令瓚抱住師父的手不肯松,心裡惶急極了,就像有隻巨大的手要把她最珍惜的東西奪走一樣,她惶急得語無倫次,「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會了,師父你饒我這一遭吧,我再也不會了,我再也不爬樹,再也不抓蛇抓兔子,我連佛經一起學,不,不,我把頭髮剃了,我和師父一起出家!」

一行任由她抱著手,無力掙脫,長嘆一聲,「小瓚,你不是出家的性子,不必出家。」

「好,好,那我不出家,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師父說不出家就不出家。」梁令瓚悽惶地依偎在他的身邊,「師父求你不要趕我走好嗎?求你讓我跟著你好嗎?我會乖的,會很乖很乖的!」

珍愛的孩子如一隻哀鳴的小獸,一行的手幾乎有自己的意識要拉她起來,然而不能,他搖頭:「小瓚,回家去,那才是你要走的路。」

「不!我不!」梁令瓚嘶聲,「師父要走的路,就是我的路,我不要跟師父分開!」

一行咬咬牙,甩脫她:「我意已決。」

他轉身便走,梁令瓚驀地尖聲道:「為什麼?!為什麼?!就因為我是女孩子?師父你難道也和別人一樣,認為女孩子就是不如男孩子?!我哪裡不如?哪裡不如?!師父,你說,我哪裡不如?!」

一行沒有回答。

「原來都是騙我的!」梁令瓚哭道,「明明說過我天分最好,誰也比不上,明明說過要一直帶著我,把胸中所學全教給我,師父,你明明說過的,是你親口說過的……你說過要一直帶著我的!」

一行狠狠心,深吸一口氣,拉開門栓。

「師父!」梁令瓚撲了上來,抱住他的腰,「師父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我哪裡不好,都可以改,師父都可以教,師父,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背脊一片溼熱,是淚水打溼了衣衫,一行長嘆一聲,回過身來。梁令瓚眼睛已經哭腫了,淚眼汪汪看著他。他就以衣袖為帕,把那張小臉上的眼淚擦乾,「小瓚,在師父的眼裡,你永遠是最好的弟子。只可惜,天機一途,不是女子能踏上的。而女子最好的人生,莫過於相夫教子,安穩一世。從今往後,好好做個女孩子,把師父教你的那些都忘了吧。」

梁令瓚搖頭,才燃起的一點希望破滅,悲傷得接近於麻木,如果師父怒吼、冷漠,她都會不顧一切衝上去,可是,師父如此平心靜氣,溫和的就像從前在星光下,和她聊起天外事、人間事一樣,她的心沉下去……沒有希望了。

沒有希望了。師父不會帶她走。

「若有一天我回到洛陽,希望你已經成婚生子,若是可以,我會叨擾清茶一杯。」

師徒緣盡,那是你我餘生唯有的緣份。

他像往常那樣撫著她的頭頂,起身。

開門,光線照進來,眼睛刺痛,可是,不願閉上。

師父邁入陽光裡,白衣比陽光更加耀眼,又彷彿和陽光融入一體,分不清哪裡是光線,那是是白衣。

晴光朗朗,天地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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