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蓂莢

但已經晚了,那弟子一腳踏實,腳底下的東西「咔啦」一聲,裂了。

那是幾片小木片,瞿曇悉達原以為是小孩子做的玩具,也沒太在意,覺得一行修行有方,寵徒弟卻有點過頭了,無意中再瞥一眼,頓時站住腳,臉色微變:「這、這是……瑞輪蓂莢?」

「瑞輪蓂莢」是一個傳說,相傳在堯帝的時候,王庭前生長著一種奇異的小草,從每月的頭一天開始,每天長出一片葉子,十五天後,每天落一片月子。在那個沒有曆法的年代,這就是人們的日曆,因此又被稱為「歷莢」。

神話總歸是神話,世上不一定有這樣一種植物,卻有不少人試圖造出這樣一種日曆,六百年前的張衡就成功過。據說是以木片為葉片,通過流水作用,每天使一枚葉片浮現,以期達到「隨月盈虛,依歷開落」的效果,說白了,就是一架自動日曆。

只可惜張衡的做法早已經失傳,只在典籍中留下羚羊掛角般的記載,瞿曇悉達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手裡見到它的蹤影。

「師父!它剛剛漂起來了,漂起來了一片葉子!」梁令瓚髮梢上滴著水,臉上沾著泥,一雙眼睛卻是亮到極點,她從懷裡掏出圖紙,攤到一行面前,手指激動得發顫,「我想的是對的!只是這水還不夠大,要勻速的流動水,就能控制它漂起來的時間!」

「你有沒有想過,葉片只能浮起一片,並不單是水流大小的問題,你看這裡,」他指出圖紙上某處,「你的演算法做的,做這個算下去,即使水量再充足,你的瑞輪蓂莢最多也只能浮起七葉。」

「哪裡錯了?」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一行指出幾個資料。

但凡製作機械,一定要經過周密的計算,但梁令瓚向來聰明有餘,沉穩不足,常常在算學上犯錯。師徒兩個當即就蹲在地上,以樹枝為筆,以流水為墨,旁若無人地在地磚上塗划起來。

瞿曇悉達抱臂站在樹蔭下,正值酷暑,陽光盛烈,庭中的兩個人卻像是感覺不到,良久之後,梁令瓚扔下樹枝,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一行撫了撫她的頭髮,露出了笑容。

瞿曇悉達很早就認識一行了,但從來沒有在一行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笑容。

一行的笑容悠遠曠達,永遠帶著超越了塵世一切的慈悲之意,但這個笑容,卻是溫暖而慈愛,充滿人情味。

一行他……很喜歡這個孩子啊。

這孩子有一雙非常、非常透澈的眼睛,還有一雙非常、非常靈活的手,能畫出傳神的畫作,能造出精巧的機械,這一點尤其令瞿曇悉達注意,大多數觀天者沉迷書本與天象,卻只能依靠陳舊的儀器。天文的進步離不天儀器的更新換代,懂天象的機械師萬里難求,不想眼前卻有一個。

人的壽數有限,學識卻無涯。到了他們這個境界,一個合適的傳人,確實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寶貝。

再想想太史局裡,每年也有太學裡出來的生徒,可是那些世家子弟,鑽研陰陽天文曆法,所為不過是左右朝中權勢,光大門楣,哪有人能如此心無旁婺?

瞿曇悉達喚來兩名金吾衛,讓他們弄只大缸來,補種上蓮花。

一行合什:「多謝。」

「真謝我就跟我走。」瞿曇悉達看著梁令瓚在庭中賣力地清理花泥,個子小小的,動作卻很是利落,「你有心調教他,何不帶他一起去長安?你跟我聯名推薦,興許能讓他進入太學。太學裡包羅永珍,博士們也有點真本事,他本來就聰明,觸類通旁,對他大有好處啊!」

一行一聲輕嘆:「實不相瞞,我之所以遲遲不願入京,正是因為他年紀還小,心性不定,太早進入浮華世界,只怕反而分心。入京的事,過兩年等他大些再說吧。」

等到再過兩年,小瓚脫去些孩子氣,不再上躥下跳,稍稍穩重端莊,能夠自保……

畢竟,那是大唐的都城,無數在歷史中積累了數百年的家族盤踞其中,得寵新貴數不勝數……如果凡俗是泥沼,那裡便是最深邃幽暗不可測之地,一個失神,也許便會滅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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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風吹來已經開始帶上一絲涼意的時候,梁令瓚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水源,但因為弱於算學,她的瑞輪蓂莢最多啊浮了七片葉子,也就是用來計七天的時間,並且每增加一片,難度都要再大上一層。

開元五年的夏天就這樣結束了,它給梁令瓚留下的紀念是一塊小腿上的烏青、一塊肚皮上的烏青,還有一方很上檔次的星盤。

當然還留下了關於某些人的回憶,那個時候她可不知道,那是命運之神播下的種子,在未來某個時候,神將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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