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面有點酸酸的,脹脹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流出來。
微微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奇怪的情緒倒回去,她推開門,一面跟捧香介紹:「這就是我家啦,地方小,不過我房裡有很多好玩的玩意兒,有趣得緊。」
捧香點點頭,臉上一片空白,沒什麼表情。
自打梁令瓚當著她的面換上短襦長裙,表情就跟她的臉說再見了。
梁令瓚特意放輕了腳步,越走近,心就越滿脹,正待她想叩門的時候,撲,一頭栽向房門。
及胸裙子的裙襬太長,她一腳踩到,腦袋直接叩開了門板,五體投地也就算了,肚子還好死不死地正撞在門檻上。
那一個剎那,梁令瓚疼得眼前發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報應,這就是她不聽爹話的報應。
裡面一燈如豆,梁天年正在寫字,猛不防有人撞開房門,趴在地上,仔細一看,是個小姑娘,再仔細一看,驚得扔了筆,抱起地上的人。
「小瓚!」
個子比當初高了不少,五官雖然皺在一起,卻已經有清麗的模樣,像是一朵花蕾悄悄地開啟了一兩瓣花瓣,淡黃衫子,淡藍裙子,梳著整齊的丫髻,幾年時間不見,那個假小子已經變成貨真價實的女孩子回來了!
梁天年眼角有點溼潤。
「少爺!」捧香像是猛然回過神,衝上去掏出手巾,倒熱水,敷肚子一氣呵成,最後還留了杯水送到梁令瓚嘴邊,職業修為絕對超一流。
「少爺?」梁天年愣了愣。
「呃……呃……她以前服侍的是一位少爺,咳咳,是吧捧香?啊哈哈,以後叫小瓚就好了。」梁令瓚憋著氣擠出這句。
「嗯……是小瓚,我以前服侍的人是位少爺,所以總是喊錯。」
當梁令瓚終於緩過勁來,梁天年才弄清事情的始末。
捧香是大戶人家的侍女,那戶人家敗落後被譴散,回洛陽尋親才發現親人已經搬家,無處可去所以梁令瓚收留了她。至於梁令瓚呢,則是跟觀主一起來城裡買點食材,順便回家看看,明天一早就走。
她的屋子仍保留著原樣,帳鉤上的蟈蟈籠已經由翠綠為成了蒼黃,先讓捧香安頓下來,梁令瓚在父親的書桌前跪坐下來。
書桌前有紙,紙上有詩。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是梁令瓚熟悉的字跡,不過比記憶中彷彿潦草了一點,如果在回憶裡一點點追溯的話,最初的時候,爹的字跡工整而優雅,像庭院裡生長著的青松,溫和而端然,風雨不搖。
現在的話……梁令瓚仔細端詳著那些字,她讀的詩文有限,並不太明白這首詩裡的深沉痛楚,但每一個字之間的筆劃連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流淌,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淌過紙上,淌到她的心裡來。
很多很多的苦,很多很多的酸,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冷。
師父常說相由心生,師父可能不知道,筆跡同樣由心所生,什麼樣的心情,就會寫出什麼樣的字,畫出什麼樣的畫。
母親的畫像還掛在窗前,溫婉美麗的女子永遠停留在最美好的年華,寬大的衣袖覆在地上,嘴角噙著一絲清淡的笑,一直漫進眼睛裡。
師父還說她畫得好,那是因為沒有看過父親的畫吧。
少女仰首看著畫像,燈光為她的臉頰鍍上一層金色的光,畫中人嘴角有著脈脈的笑意,少女眼睛也閃爍著亮光。
在這一個剎那彷彿發生了什麼奇蹟,畫像與現實的界線不在存在,母女兩兩相望,聊著不會和外人說道的心事。
一抬眼,只負了梁天年站在門口,不知為何,忽然回身。
「爹?」
「唔,我去燒點水。」
「水還有啊。」
「我去拿點點心。」
「家裡什麼時候有過點心?」
「我……我去……」
「好啦,」梁天年不知道還能找到什麼藉口,就感到後背一陣溫暖,女兒抱住他的腰,「我知道爹一定哭了,沒關係,我不會笑話你的。」
嗚……梁天年用力咬牙。
「爹啊,對不起,我沒有太想你。」梁令瓚把臉貼在爹背上,爹身上永遠帶著好聞的墨香,小時候睡不著覺,爹就揹著她走來走去,一晃,一晃,她就睡著了。
梁天年拍了拍女兒的手,傻孩子,這才好。
「你要不要跟我去觀裡?婆婆做的菜超好吃,大家也都對我很好。」
「爹在這裡也很好。」梁天年仰頭,微微吐出一口氣,看來這傻孩子很喜歡那裡,果然自己做對了,他整日沉溺於悲傷痛苦之中,實在不適合陪伴她。
「那幫壞小子還會搗蛋嗎?有沒有把領頭的揪出來打一頓?再不然罰他們跪瓦片也行。三餐有好好吃嗎?我剛才看到桌上有酒壺,爹你在喝酒嗎?爹你是不是過得不開心?」
聽到背後的絮絮叨叨,梁天年心中一陣酸楚,又一陣溫暖,轉過身來將女兒擁在懷裡,「爹又不是三歲小孩,你小小年紀,怎麼就變成了管家婆?再這樣囉嗦,會嫁不出去啊。」
啊,出嫁,小瓚十五了……雅然,時間怎麼會過得這麼快,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也不過才這麼大吧?
他低頭看著女兒,小小的面頰像山茶花般清麗,像極了雅然,眼睛卻又大又黑又圓又亮,星辰一樣,像誰呢?雅然的眼睛可是像春水一樣溫柔啊。
春水難以敵過世間的汙濁,也許星辰可以照亮自己的人生。
再囉嗦也沒關係,再像管家婆也沒關係……小瓚,去過你自己的人生吧。那將是平凡又幸福的一生,沒有權勢與富貴偽裝的泥沼,沒有鮮花與功名鋪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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