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安之和陳玄景互相看了一眼,是時候了。
「梁公子的星佔術深得一行大師真傳,上能觀過去未來,下能卜人命安危,你做過什麼,梁公子看得一清二楚,只不過念在你服侍小姐一場,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捧香,說吧,昨夜你都做了什麼?」
嚴安之說得很慢,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嚼過一遍才吐出來,每一個字彷彿是都要嵌進捧香的腦子裡。
「昨夜……昨夜……」捧香喃喃重複這兩個字,下文卻遲遲出不來。
梁令瓚又開始念念有辭,薰煙繚繞,捧香的心理防驟然崩潰,哭道:「昨夜……小姐出去了!」
宋其明大叫:「你胡說什麼?!我姐滿臉是血,怎麼會出門?!」
「小姐當時滿臉是血,不過都是鼻血,止住了之後便沒事了。夫人來探望小姐,命我去取熟雞蛋熱敷,我取來雞蛋,夫人已經回去,小姐卻不要熱敷,直接要我替她梳妝打扮。」
晚上出門什麼的,梁令瓚倒是十分能理解,晚上的時間充足而珍貴,光拿來睡覺太可惜了,可是打扮……晚上黑漆漆,就算打扮得再漂亮又有誰看得見?
「打扮好了,小姐不知道什麼事不開心,忽然發起脾氣來,把我們都趕了出來。我擔心小姐有事,不敢走遠,就守在門口,沒過多久,就見小姐戴著幃帽走了出來。」
宋其明壓抑著怒氣,他覺得若不是姐姐受刺激過度精神失常,便是這丫環在胡言亂語,「你可看到她去了哪裡?!」
捧香嚶嚶哭道:「我,我不敢跟,小姐才不讓我們跟著,我要是敢跟上去,一定會吃耳光的……」
「蠢貨,剛才你怎麼不說?自己出去的,總比被人帶走的強!」宋其明在屋子裡團團轉,把氣撒向捧香,「怕吃耳光?我今天就叫你——」
「其明。」嚴安之按住他的手。
梁令瓚把捧香拉在身後,「男孩子打女孩子,宋其明你好丟臉!」
宋其明並不是那種踐踏下人的主子,實在是氣極了不知道怎樣發洩,看看捧香躲在梁令瓚身後嚇得渾身顫抖,一咬牙,轉身便走。
嚴安之道:「哪裡去?」
「去告訴父親母親。」
「不用了。」
「父親母親正在為姐姐擔憂!」宋其明大聲道。他覺得這件事情真是糟透了,原本是姐姐終於有緣接近心上人,也許還有緣和那人結成姻緣,可是現在,姐姐卻不見了,姐姐的心上人並沒有一絲悲傷和擔心,擺明沒有把姐姐放在心上;姐姐還是半夜出走,行蹤不明……
嚴安之搖頭:「你覺得一個丫環有膽子瞞著所有人?如果不是有主子開口,她敢嗎?」
捧香顫聲道:「是……是夫人不讓我說的。」
「為什麼?!」宋其明快要不能理解這個世界。
梁令瓚也和宋其明一樣疑惑,但嚴安之卻沒有說話,只是望向陳玄景。
陳玄景站在窗邊試琴,從捧香開口說出第一句實話開始,他彷彿就把這件事幹乾脆脆地拋開了。
琴聲有一下沒一下,發出漴漴聲響,雖然曲不成調,但也頗為怡人。
嚴安之忽然嘆了口氣。
很難想象他會嘆氣,梁令瓚差點以為他的神經都是鐵鑄成的。
「你們還小,可能還不明白夫人的苦心。」嚴安之道,「此事既然夫人自有主意,那麼我們都不用操心了。其明,如果家中事務煩心,跟我一起回國子監吧。」
他別過陳玄景和梁令瓚,竟是要走人。
宋其明追了出去:「喂,喂,什麼主意,到底怎麼回事啊!大表哥,大表哥!」
「這這這人還沒找到吶,怎麼就走了?」梁令瓚也想追出去,又一想,回過頭來,問陳玄景,「到底怎麼回事?」
陳玄景收回撥琴絃的手,陽光透過窗稜照在他臉上,眉眼如水墨畫就一般鮮明,他的姿勢從容優雅,曼聲道:「又不是我的家事,我怎麼會知道?」
「那現在不找人了?」
「這個,就要去問宋夫人了。」
「其、其實,夫人也不知道小姐在哪裡……」捧香忽然弱弱地開口。
意態閒雅的陳玄景愣了一下,「你為什麼不早說?」
「少爺……少爺要打我,我……我一嚇,就忘了……」捧香又帶上了哭腔,梁令瓚連忙安撫地拍拍她的肩,「夫人當然不知道小姐在哪裡,知道還會哭成那樣嗎?」
陳玄景淡淡道:「每個女人都是天生的戲子,年紀越大,演技就越精湛。」若是早知道宋家有個女兒對自己暗暗傾心,他也許就不會這麼直接登門為客。
女兒已經到了適婚之齡,心上人又自己送上門,這不是天意是什麼?宋夫人豈止是知道一切呢?也許宋其柔之所以有勇氣告白,之所以有勇氣夜奔,都是受到了宋夫人的鼓勵。
大唐風氣開放,如果夜奔成功,便是風流韻事,如果不受對方待見,那便是顏面掃地。作為一個母親,要鼓勵女兒去追尋幸福,當然也要守住女兒的名聲。
而且趁此機會,也許能從陳玄景嘴裡逼出一兩句話交代,有了話柄在手,婚事不一定沒指望。
只是昨夜並沒有美人入幃,如果連宋夫人都不知道宋其柔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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