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圍著老宿舍區走了兩圈,他倆都沒再說話。

蔣丞不知道顧飛心裡在想什麼,又是什麼樣的感覺,他自己是覺得有無數的話想說,但臨到要開口了又怎麼都說不出來,甚至連一句到嘴邊的話都沒有。

這一個月裡他倆各自經歷了什麼,相互都不得而知,只能從臉色和狀態上判斷,蔣丞看得出顧飛過得並不好。

「進去坐會兒吧,」轉到第三圈的時候,顧飛終於指著路邊的一個小蛋糕店說了一句,「風太大了。」

嗯。蔣丞應了一聲。

但沒有聲音。

我操!他迅速清了清嗓子,又嗯了一聲。

這回有聲音了。

這還算是應激反應嗎?蔣丞實在有些無奈,還是應激後遺症?就這麼時響時不響的他聽著都想笑了。

蛋糕店裡沒有人,顧飛買了兩杯熱奶茶和兩塊蛋糕,放在了靠窗邊的小桌上。

蔣丞坐下,剛伸手把奶茶拿到自己面前,顧飛又把奶茶從他手裡拿走了:「我忘了上火還是先別喝奶茶,我再去要個……」

「不用,」蔣丞抓著他外套袖子扯了扯,「沒那麼嚴重,別折騰了。」

顧飛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兩個人面對面叼著吸管發愣。

「你鏡頭買新的了嗎?」蔣丞問了一句。

「嗯。」顧飛點點頭。

「本來,」蔣丞咬著吸管,儘量放緩語速,這樣能讓自己聲音不那麼啞,「我想給你先打電話聯絡一下的,但是又不知道能不能打通,所以……」

「我換回舊手機了,」顧飛輕聲說,「我找了潘智,想問問他你放假去哪兒,他……」

「把你刪了吧?」蔣丞笑了笑。

「嗯,」顧飛喝了口奶茶,把蛋糕推到他面前,「這個……挺好吃的,之前我給二淼買的時候嘗過。」

蔣丞沒說話,拿過蛋糕咬了一口。

沒嚐出味兒來。

他這會兒心情說不上是好是壞,就是悶,非常悶。

強行把蛋糕都啃完了之後蔣丞抹了抹嘴:「咱們……說正事兒吧。」

「好。」顧飛說。

「這個事兒,我是自做主張了,怕你有壓力,就一直也沒跟你說,」蔣丞喝了口奶茶,「就是我想看看二淼的病有沒有辦法。」

顧飛沒說話,低著頭一下下轉著杯子。

「我去幾個醫院問過醫生,二淼不能過去的話,都沒有辦法,」蔣丞清了清嗓子,「所以我就想著先自己看看心理學的書,後來吧,就跟趙柯說了這事兒……」

蔣丞看了顧飛一眼,有點兒擔心因為這事兒被別人知道了顧飛會不爽,但顧飛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一直低著頭。

「趙柯他姐,正好是b大臨床心理學的研究生,就給……介紹了許行之。」蔣丞嚥了咽口水。

「許行之?」顧飛抬了抬頭。

「就那個……」蔣丞又清了清嗓子,「剛那個學長。」

「嗯。」顧飛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蔣丞愣了愣,看著他去旁邊的飲水機那兒接了一杯溫水再坐了回來。

「喝水算了。」顧飛把水放到他面前。

「哦。」蔣丞喝了幾口水。

水還挺熱的,蒸汽撲到臉上的時候讓人眼眶有些發熱。

「那天你打電話來的時候……」蔣丞說到這裡,猛地又想起了那天顧飛在電話裡說的話,每一句都像一根針,扎得他心裡一陣抽,雖然知道顧飛的想法,但他還是停下來緩了緩,「我是想跟你說的,但是沒來得及。」

「對不起。」顧飛說。

對不起。蔣丞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

誰對不起誰了,他不知道,這本來就是件沒有對錯的事,也根本無法用對錯去區分。

「許行之是現在唯一能過來見二淼,給二淼做治療的人,」蔣丞又喝了一口熱水,「他雖然還沒畢業,但是是導師很器重的學生,所以……」

蔣丞咬了咬嘴唇,抬眼看著顧飛:「我想讓他試試,接觸一下二淼。」

「嗯。」顧飛也看著他。

「這個事情需要你同意,還需要你配合,」蔣丞說得有些吃力,「你要是覺得……不合適的話……」

「好。」顧飛說。

蔣丞看著他:「你同意嗎?也願意配合嗎?」

「嗯。」顧飛點了點頭。

蔣丞沒說話,低頭盯著杯子裡冒出來的熱氣,輕輕舒出一口氣。

但緊接著,眼眶發熱的感覺再次出現,就像是這口氣把身體裡的什麼屏障撥出去了似的,猛地一下眼淚就湧了出來。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很大的兩滴淚水就那麼滴進了杯子裡。

我操啊。

蔣丞就感覺自己簡直悲從心底來,有種想打聽一下有沒有割淚腺手術的強烈願望。

他不得不把頭壓得很低,對著杯口拼命眨眼睛。

「丞哥,」顧飛抽了張紙巾,猶豫了一下塞到了他手裡,「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的,我真的……」

顧飛把紙巾塞到他手裡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虎口。

很輕,幾乎感覺不到的一丁點兒觸感。

這是他們從十月到現在,唯一的肢體接觸。

「顧飛,」蔣丞抓著紙在自己眼睛上胡亂擦了幾下,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嗎?我並不希望你記得這些,你就是因為記得太清楚了,才會這樣的。」

顧飛看著他,沒說話。

「我回來之前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說,」蔣丞深吸了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偏過頭看著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他挺長時間沒有看到這麼清淨的場景了,空蕩裡看得出寒冷,讓人慢慢冷靜下來,「現在有點兒激動,就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也……」顧飛手握著奶茶杯子,無意識地一直在桌上划著圈,「是。」

「別的事就先放一放吧,」蔣丞說,「許行之也就待這幾天,讓他先接觸一下二淼,判斷一下她的病情,看看有沒有什麼治療方案,還有就是以後要怎麼繼續治療。」

「嗯,好。」顧飛點頭。

「我怕二淼有牴觸情緒,」蔣丞轉回頭看著顧飛,「你晚上回去先跟她說一下?明天見個大哥哥?」

「嗯,我先跟她聊聊。」顧飛說。

蔣丞看著他,其實特別想問問,那天顧飛到底發生了事,為什麼就會突然斷了聯絡又突然說出了「算了吧」。

但最後也沒有問出口,顧飛的傷疤,無非就是他的家人,沒有再去揭開讓顧飛再痛一次的必要了。

從蛋糕店出來,兩個人沉默地往回,走到了出租房樓下,顧飛才說了一句:「我明天給你打電話?」

「嗯。」蔣丞應了一聲。

「那我……先回去了,」顧飛說,「明天……一塊兒吃個飯吧?」

「嗯,」蔣丞點頭,「那我先上樓了。」

顧飛轉身走了,蔣丞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顧飛的背影,這個背影還是他記憶裡熟悉的樣子,連走路的姿勢和步伐,他都能記得。

……先不去想這些了。

想的太多,想說的也太多,反倒弄得兩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在他轉身往樓道里走的時候,餘光裡看到顧飛回了一下頭。

「蔣丞,你也太不夠意思了,」趙勁一邊啃著排骨一邊說,「來之前都不告訴一下我你倆的關係。」

「我……忘了。」蔣丞說。

「這頓我請客,」趙勁喝了口湯,「紀念一下我一頭扎進一堆小基佬堆裡的日子。」

「姐,」潘智看著她,很真誠地說,「我不是,小基佬。」

「哦,」趙勁也看著他,「是不是挺遺憾?」

「我……」潘智嘆了口氣,「是啊是啊。」

趙勁笑了半天:「你以前是不是來過,明天帶姐姐出去玩玩吧,他們要去看妹妹,咱倆就不要添亂了。」

「沒問題。」潘智馬上點頭。

趙勁和許行之住的酒店是潘智訂的,吃完飯之後潘智先送趙勁去了酒店,許行之和蔣丞在飯店繼續又聊了一會兒。

「那差不多就這樣了,明天我大概會先跟顧飛談一下,」許行之說,「溝通之後再跟顧淼接觸,你們這附近有什麼方便談話的地方嗎?」

蔣丞想了想:「可能得到我們學校那邊了,有個感覺快倒閉了的咖啡館,放假了的話裡面基本沒人。」

「那可以,」許行之笑了笑,「你回去休息吧,臉色有點兒難看。」

「嗯。」蔣丞摸了摸自己的臉。

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下雪,一大早就能看得出今天會出太陽,顧飛站在店門口叼著根菸,看著踩著滑板頂著北風飛馳而過的顧淼。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現在給蔣丞打電話有點兒早。

他起得太早了,這一夜都沒睡著,不知道是因為心裡太亂了,還是因為昨天在出租房裡睡了一下午。

要不是蔣丞突然出現,他可能能一直睡到晚上了。

睜開眼睛看到蔣丞那一瞬間的感覺,他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跟在夢裡似的。

蔣丞瘦了很多,沒有了他記憶裡永遠神采飛揚臉上寫滿「我最牛逼」的那種情神。

嗓子也啞了,而且肯定不是因為上火,以前連著吃好幾天的烤肉也未必會上火,他認識蔣丞這麼久就沒見過他上火。

是因為太累了,還是因為心情不好?

顧飛靠著門嘆了口氣,腦子裡像是強迫症一樣,反反覆覆回憶著從睜開眼睛看到蔣丞,到蔣丞轉身走進樓道里這段時間裡的每一個細節。

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

蔣丞自制力挺好的,看他複習衝刺的時候就能看得出來,但他對情緒的控制不是太好,很多時候都不會掩飾自己。

昨天他看著蔣丞努力地控制情緒的時候就覺得很心疼。

他想說對不起,想過去抱著蔣丞,想的很多,但最終卻只能坐在那裡。

他和蔣丞之間,現在有一種攙夾著微妙的距離感,不僅僅是因為他那個電話,也不僅僅是一直沒有聯絡的這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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