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飛跟在她身後。
「應該不會喊吧,這兒她自己都來過。」李炎有些不放心地看著她。
「嗯,」顧飛也回頭看了一眼車站,「她第一次碰到蔣丞是在這兒。」
「對啊,」李炎看著顧淼的背影,嘆了口氣,「哎。」
劉帆的車就停在公交車站前面幾米,顧淼走到站牌下時又停下愣了一會兒,然後往前拉開車門上了車。
就是這裡。
顧飛看了一眼站牌旁邊的那個石墩子,他第一次見到蔣丞時,蔣丞就背對著他,坐在這裡。
他那時沒有想到他和這個撿到了顧淼正坐在石墩子上等他的少年還會有那麼多回憶,所以沒有太注意蔣丞的樣子。
但他還是能清晰地回憶起蔣丞轉頭時臉上有些茫然又透著不耐煩的表情。
現在這個少年,已經在好幾個小時車程之外的大學校園裡,回到了屬於他的繁華里。
顧飛感覺自己非常捨不得,但更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的,是那種哪怕再捨不得,也根本不敢伸手去拽著蔣丞的感覺。
他上了劉帆的小破車,跟顧淼一塊兒坐在後排,顧淼靠在他身邊看著窗外的景物發呆。
這是她經常有的狀態,坐在車裡的時候會一直盯著窗外。
不是因為好奇,僅僅是要確定自己是否還在自己的世界裡。
有時候顧飛覺得小丫頭很神奇,她就像有雷達,能準確地判斷出自己跟自己小世界中心地帶的距離。
也許是因為害怕。
就像他小時候能感受到老爸的氣息,不需要聽到,不需要看到,老爸還在樓下的時候,他就會陷入極度的恐懼當中。
也挺神奇的。
今天吃飯,一幫人還挺齊的,全都提前到了包廂裡。
顧飛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把菜點好了。
「大飛什麼時候報到?」羅宇給他倒了杯酒。
「明天,」顧飛說,「好像是吧。」
羅宇看了他一眼:「對自己的事上點兒心吧,好歹也是考上了個學校。」
「嗯。」顧飛應了一聲。
「今天這麼聽話?」陳杰笑著說了一句。
「沒回過神來呢,」劉帆說,「剛送了人回來,起碼得恍惚兩三天吧。」
「滾。」顧飛說。
「吃吃吃!」李炎拿起杯子在桌上磕了幾下,「為我們這幫人裡終於出了一個,不,倆大學生,乾一杯。」
顧飛拿起杯子磕了磕,把酒喝了。
他平時跟這幫人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不太說話,但也不會走神,這是他玩了很多年的朋友,在一起時一直都很放鬆。
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人還是這些人,氣氛也還是這樣的氣氛,但他卻始終不太放鬆。
是因為蔣丞。
身邊沒有了蔣丞,平時一轉頭就能看到的蔣丞,這讓他很不習慣。
他並不後悔跟蔣丞開始了這段感情,儘管他早就預料到了自己會面對這樣的狀態,陷入想念的煎熬裡,他也並不後悔。
但這種滋味要扛下來卻也不容易。
特別是當他清楚地意識到這滋味裡除了想念之外還有些別的東西之後,這種翻著個兒雙面焦黃的煎熬就更難受了。
蔣丞過一段時間就會給他彙報一下在學校的行程,吃飯了,去超市了,同宿舍的人都見著了,都不招人煩,被宿舍的人拉著一塊去學校外面轉了轉,沒有迷路……
顧飛把顧淼送回家,看她畫了會兒畫之後,去了出租房。
晚上他要在家陪顧淼吃飯,之前的這段時間他打算在那兒待著,大概人和人不一樣吧,對於他來說,想一個人的時候不看到任何能想起他的東西是無法緩解的,他需要回到充滿了蔣丞氣息的空間裡,看著隨處可見的蔣丞的痕跡,才能平靜下來。
出租房裡的一切看上去都跟平時一樣,就像是要說明什麼,蔣丞除了幾件衣服和鑰匙,什麼也沒帶。
現在站在客廳裡,會有一種走進臥室就能看到蔣丞的錯覺。
顧飛洗了個澡,走進臥室,躺到了床上。
剛閉上眼睛,手機響了一聲,蔣丞發了訊息過來。
-我回宿舍了,你在哪?
-在你床上躺著呢
蔣丞的電話跟著就打了過來:「你到出租房那兒去了啊?」
「嗯。」顧飛笑笑。
「不陪二淼嗎?」蔣丞問。
「晚上回去陪她吃飯,」顧飛說,「她睡了以後我再過來。」
「你是不是要搬過來住啊?」蔣丞吸吸鼻子。
「不知道,想你了就過來待會兒,」顧飛聽出了蔣丞聲音不對,「哎丞哥,我發現你現在就是個娘炮啊,就這幾天哭多少回了?」
「滾蛋,」蔣丞說,「就你不娘,你是爹炮!」
顧飛聽樂了,蔣丞也跟著笑了半天才停了下來:「我到宿舍外面來了,我跟你說個事兒。」
「是你跟趙柯出櫃的事兒嗎?」顧飛問。
「嗯,今天也是寸了,他說加個好友,我就拿手機出來了,」蔣丞說,「結果我手機上全是你的大臉……我得虧是沒放你果照,要不趙柯得嚇死。」
「他什麼反應?」顧飛笑著問。
「還算平靜吧,他說不怎麼能接受,但是我怎麼樣不關他的事,他也沒再提,」蔣丞說,「我感覺這人還行。」
「那就好,」顧飛想了想,「要不你把我照片換換吧,鎖屏桌面什麼的就別……」
「不,」蔣丞很乾脆地回答,「我的手機,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我又沒把我男朋友照片擱別人手機上去。」
「好,聽你的。」顧飛也沒再說什麼,反正蔣丞一向這樣。
「你明天報到吧?」蔣丞問了一句。
「是,」顧飛說,「估計很快就能完事兒了,然後就軍訓,劉帆以前有同學在那兒念過,說軍訓就三天……四中都還訓了一星期呢。」
「我們得大二開學才訓,」蔣丞笑了,「你軍訓的時候別忘了拍照片。」
「拍什麼?」顧飛問。
「你的照片啊,」蔣丞說,「自拍,我多存點兒慢慢舔。」
「我以為你慢慢擼呢。」顧飛說。
「擼肯定是要擼的,畢竟我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蔣丞說,「但是最近估計沒什麼心情,再說環境也不熟悉……」
「說吧,誰不要臉?」顧飛笑了起來。
「我。」蔣丞這回很乾脆地承認了。
「早承認了多好,」顧飛說,「晚飯你還是去食堂吃嗎?味道怎麼樣?」
「還不錯,晚上接著吃,」蔣丞說,「宿舍這幾個對吃都有興趣,就我們學校這幾個食堂,特色菜是什麼,什麼最好吃,已經全都爛熟於心,打算這幾天吃個遍。」
「吃了幾個月我做的菜,這會兒終於能撒歡了,」顧飛說,「別吃胖了啊。」
「要讓我選,我還是願意天天吃你做的,」蔣丞嘆了口氣,「菜在,人就在啊。」
這話說得顧飛心裡一陣難受,正想打個岔,聽到蔣丞那邊有人叫了他一聲:「蔣丞,去圖書館!」
「又去?」蔣丞說,「上午不是去過了嗎?」
那邊說了句什麼,顧飛沒聽清,蔣丞似乎不太願意去:「你們去吧,我打電話……」
「丞哥你去吧。」顧飛說。
「我不怎麼想去,」蔣丞小聲說,「他們說看完書直接去吃飯。」
「去吧,」顧飛說,「剛認識,還是集體行動吧,以後熟了再放單,人家也不會覺得你不合群。」
「……嗯。」蔣丞應了一聲。
顧飛並不想掛電話,但還是掛了。
躺在床上好半天才從那種強烈的不捨中脫離出來。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點了根菸叼著。
剛叫蔣丞的那個應該是趙柯,他倆上午去過一趟圖書館,蔣丞給他彙報過。
這一屋子都是學霸,到學校第二天就把第一次集體活動定在了圖書館,顧飛笑了笑。
這就是他除了想念之外,那種理不清的那些別的東西。
從現在開始,蔣丞身邊出現的人,都是跟他一樣的學霸,每一個人都很優秀,那些人,都是他的同類,那些跟鋼廠的人完全屬於兩個世界的人,才是蔣丞的同類。
看到趙柯時,這種感覺就出現了,並不需要多說什麼,只是往那裡一站,打個招呼,跟鋼廠特產們的區別,就已經清清楚楚地呈現了出來。
這種感覺,就像他當初看到蔣丞時一樣。
哪怕他一開始並沒有把蔣丞和學霸這兩個字聯絡在一起,哪怕蔣丞也並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學霸,他還是一眼就能區別出來,蔣丞來自跟他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是獨一無二的顧飛,蔣丞能在鋼廠那樣的環境裡把他挑了出來,但這份唯一無二,在屬於蔣丞的那個世界裡,還能有多大的吸引力,還能有多久的吸引力……
「你有沒有想過……交個男朋友?」
最初聽到蔣丞問出這句話時的那種茫然和不安的感覺再次回到了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