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有什麼束縛,還是想要大吼,想要撕掉衣服,想跳出去,想要就那麼一腳踏空。
「不,」他看著今天晚上特別圓的月亮,閉上眼睛吸了口氣,「我交了個男朋友。」
那邊沈一清是什麼樣的反應他已經聽不清了,他也不想聽清,只覺得自己腦子裡,身體裡,覺得外面因為月光明亮而變得出奇黑暗的那些交錯著的陰影裡,全是呼嘯而過的風。
吹得他整個人都透著舒爽。
「謝謝你養了我這麼多年,花了那麼多心思,」蔣丞閉上眼睛,「但我沒有給你帶來任何歡樂,非常對不起,但是也沒有什麼辦法去補救了,這些年這麼多事,補也補不上了,對不起,以後不用再管我了,我會很好的,無論我在哪裡,我有自己證明自己意義的方法。」
沈一清說著什麼,風太大他聽不清。
「換一個手機號吧,我真的不想你再因為我被那種無賴騷擾了,號碼也不要告訴我了,」蔣丞說,「還有,就這一次,希望你能相信我,我真的可以過得很好。」
臥室門開啟的時候,顧飛正準備點菸,他已經在臥室門和窗戶之間以光的速度來回瞬移了能有七八次了。
每次都以為蔣丞要出來了,就趕緊回到窗戶邊一臉淡定地假裝要點菸,一看沒動靜,又過去聽聽,然後再回到窗戶邊假裝點菸。
不過這次他是真的想點菸,蔣丞也總算是出來了。
還拎著那個裝著雞翅的保溫壺。
「打完電話了?」顧飛把煙和打火機放到旁邊桌上。
「嗯,」蔣丞點點頭,「剛忘了蓋蓋子,好像有點兒涼了,熱一下吧?」
「給我,」顧飛拿過保溫壺,「倒鍋裡就能熱了。」
蔣丞跟在他身後一塊兒進了廚房,靠在牆邊看著他忙活。
他拿了個小鍋到水池那兒洗了,然後把雞翅倒了進去,放在灶上熱著,蔣丞就那麼靠著牆一言不發。
他也沒問,沈一清之所以會打這個電話,原因很清楚,是因為李輝打了電話過去,這種談話沒有誰會有好心情。
「從今天開始。」蔣丞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
「啊。」顧飛轉過頭。
蔣丞整個人的狀態都非常嚴肅,看錶情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我每天要晚一小時睡覺。」蔣丞說。
「啊?」顧飛沒反應過來,「晚睡一小時幹什麼?」
「複習啊。」蔣丞說。
「……哦!」顧飛怎麼也沒想到蔣丞要說的會是這麼一個重大決定,頓時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哦!」
「你也晚點兒睡,幫我抽背,抽到1點就行。」蔣丞說。
「好的。」顧飛點頭。
「辛苦了,」蔣丞拍拍他的肩,「小顧。」
顧飛迅速伸手在他腦門兒上摸了摸,沒有發燒。
「怎麼了小顧?」蔣丞問。
「……沒什麼小蔣,」顧飛說,「雞翅馬上熱好,你一會兒再喝瓶牛奶吧?」
「好。」蔣丞點點頭,轉身回了臥室。
接著顧飛就聽到了臥室裡蔣丞特別痛快的笑聲。
他猶豫了一下,把火關了,也進了臥室。
蔣丞正躺在床上笑得停不下來。
「你沒事兒吧小蔣?」顧飛一條腿跪到床上,摸了摸他的臉。
「沒事兒,不知道怎麼了,」蔣丞邊笑邊看著他,「我就突然想笑,剛打電話的時候都沒忍住,就特別想笑。」
「想笑就笑吧,」顧飛捏捏他下巴,「笑完了好複習。」
「嗯。」蔣丞點點頭。
又笑了能有一分鐘,蔣丞突然止住了笑,皺著眉坐了起來,沒等顧飛說話,他又跳下了床,鞋都沒穿地跑了出去。
「怎麼了?」顧飛喊了一聲。
「吐!」蔣丞跑進了廁所。
顧飛跟進廁所的時候,蔣丞已經彎腰撐著牆,對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了。
他趕緊回臥室去把蔣丞的杯子拿了過來,擰好了毛巾在旁邊等著。
「我操,」蔣丞吐了好幾分鐘才緩過來,「我他媽這什麼反應啊。」
「不知道,」顧飛聽他說話感覺還算可以,把毛巾遞了過去,「要擱電視裡,你這情況應該是胸口一悶,眼前一黑,接著一口老血噴了出來,但是你現在營養不良,只能吐點兒剛吃的。」
「你大爺,」蔣丞對著馬桶又樂了,然後拉長聲音嘆了口氣,「哎——」
「丞哥,」顧飛看著他,「我有點兒擔心。」
「有點兒?」蔣丞按了一下馬桶沖水,轉過頭看著他。
「我非常擔心。」顧飛馬上改口。
「我真沒事兒,」蔣丞趴到洗臉池上,擰開水龍頭,用水往臉上撲著,「我就是生氣,我真是氣著了,但是沒憋著,我後來自行打通了七經八脈。」
「李輝是不是打電話過去說你拿李保國錢了?」顧飛問。
「嗯,因為我拿了李保國的救命錢,李保國跳樓自殺了,」蔣丞邊漱口邊說,「顧飛,你知道李輝家住哪兒嗎?」
「要去找他?」顧飛愣了愣。
「嗯,找他,」蔣丞說,「我要把所有的障礙都清掉。」
「什麼障礙?」顧飛問。
「影響我複習心情的障礙。」蔣丞看了他一眼。
「……哦!」顧飛再一次無言以對,用力點了點頭。
顧飛總覺得蔣丞表現得很平靜,但情緒還是有點不穩定。
哪怕他以驚人的記憶力在抽背中百發百中回答全部正確,他還是不太正常,比如半夜一點半,要讓顧飛帶著他去李輝家認門。
「你不說離得不遠嗎?都在你們鋼廠的地盤上。」蔣丞說。
「嗯,」顧飛應了一聲,從櫃子裡拿了件蔣丞的外套遞給他,「穿上,這會兒涼了。」
「你也拿一件穿上。」蔣丞說。
「好。」顧飛又拿了一件出來,倆人穿上外套出了門。
這會兒晚上的風已經能穿透兩件衣服吹到人身上了,一齣門,他倆就都下意識地拉了拉外套。
街上已經沒有行人和車了,順著路在時亮時滅的路燈裡走著,有一種走在平行空間裡的寂寞感覺。
李輝家就在前面了,鋼廠範圍最邊緣的幾棟矮樓裡。
「前面就是了,」顧飛停下,指了指,「寫著7的那棟。」
「嗯。」蔣丞也停下了,往那邊看著。
風颳得略微有些急,顧飛往他身邊靠了靠,跟他胳膊貼緊。
「其實,我就是想來看看,」蔣丞輕聲說,「我不想找李輝的麻煩,不想警告他不想罵他也不想揍他,他不配,但我就是想來看看,算是給自己心裡清清障礙。」
「嗯。」顧飛應了一聲。
「就這樣一個人,」蔣丞說,「就這樣了,我不會再因為這些人,讓自己受影響,從現在開始我不能再被幹擾。」
「嗯。」顧飛在他後腰上搓了搓。
「我畢竟是要請你吃八百塊的粉還要加二百塊肉的人,」蔣丞說,「我要心無旁騖。」
「你肯定可以的。」顧飛笑了笑。
正想問蔣丞要不要去別的地方散散步放鬆一下腦子的時候,7棟那邊傳來了一陣喊叫聲,有男人的叫罵和女人的尖叫,把旁邊兩棟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全都給喊亮了。
蔣丞愣了愣,還想往那邊走兩步看看,顧飛憑著敏銳的「鋼廠雷達」把蔣丞拉到了旁邊的陰影裡。
剛站好,就看那邊7棟裡衝出來了一個人。
一團白。
一個赤身果體的男人。
就這麼裹著風一邊鬼哭狼嚎地喊著,一邊衝了出來。
「李輝。」顧飛說了一句。
蔣丞擰著眉沒有說話。
李輝身後還跟著幾個人,都穿著衣服。
幾個人手裡還拿著傢伙,除了棍棒,蔣丞還看到了閃動著的金屬光芒,也許是鐵棍,也許是刀。
李輝全身上下除了孃胎裡帶出來的那些部件,再也沒有別的東西,就這麼跑了沒幾步,就被後面穿戴齊全的人撂倒在地。
接著就被淹沒了。
「我報警了!我報警了!」一個女人尖叫著從樓道里跑了出來,身上只有一條內褲和一件背心。
圍住李輝的那幫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一個人揚手往下狠狠一掄。
「走吧,」蔣丞轉開了頭,這種打法,就是奔著出人命去的,「去溜達一會兒。」
「嗯。」顧飛應了一聲。
順著另一條路走出去了很遠,身後混亂的聲音都消失了,蔣丞仰起頭吸了一口氣,輕輕哼了一句:「我想踩碎了迷茫走過時光……」
「你不說你只會一句麼?」顧飛笑著問。
「騙你的,」蔣丞挑了挑眉,「我想,左肩有你……」
顧飛迅速從右邊移到了他左邊,蔣丞看了他一眼,笑著繼續:「右肩……」
「右肩微笑。」顧飛馬上移回了右邊,跟著他和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