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再細想一下,設定了結果,一切過程都是衝著這個結果去的,而先從過程開始,那也許會有無數的結果。
蔣丞輕輕嘆了口氣。
顧飛,你想了很多,你想了什麼?
他跟潘智一路溜達到了市中心的購物廣場,一路吃吃喝喝,最後坐商場的椅子上聽了快一小時的歌。
對面店鋪放了一臺自助點唱機在門口,蔣丞都沒想到這小破城市裡的人都還挺放得開的,一小時裡幾乎就沒斷過人。
有唱得不錯的,有唱得誰也聽不見的,有唱的時候基本就是對著歌詞唸了一遍的,還有跑調跑到讓人想過去把這機子電源給掐了的……
「丞兒,你要不要去唱一首,」潘智說,「給他們開開眼,知道什麼叫唱歌。」
「我比較喜歡深藏不露。」蔣丞挺久沒唱歌了,以前經常跟潘智他們一塊兒去唱,但這種場合,他還是更願意坐這兒聽人跑調。
「那我來一首,」潘智站了起來,整了整衣服,「你給我錄下來我發朋友圈。」
「……你四爺爺正去世呢,你能不能不要發這麼歡樂的東西。」蔣丞說。
「我又不發給老袁看,」潘智想了想,「我唱個什麼呢?」
沒等蔣丞回答,他已經走過去了,邊走邊說:「紅日吧,我看看有沒有加速版的。」
蔣丞笑了起來,這歌他們差不多每次去k歌都會點,作為最後的結束,一幫人一塊兒吼。
潘智歌唱得挺好的,雖然粵語發音不怎麼樣,但在之前那些人的襯托之下,簡直如同專業歌手,一開口,馬上就有路過的人停了下來。
蔣丞舉著手機對著他錄著。
潘智差不多算人來瘋,有人看,他就唱得特別起勁,最後加速的時候他猛地一轉身,指著蔣丞:「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別流淚心酸,更不應捨棄,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旁邊的人立馬全都看了過來,蔣丞簡直想給他豎箇中指。
但幾句之後,蔣丞又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知道是因為潘智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還是因為想到了過去那些放肆的日子。
或者只是因為……想到了顧飛。
他盯著手機螢幕,最後潘智唱完之後他迅速低頭站了起來,轉身從正在鼓掌的圍觀群眾裡擠了出去。
潘智追上來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常態。
「怎麼樣!」潘智把胳膊搭到他肩上,「我看看影片。」
「錄了好幾段,」蔣丞低頭在手機上點著,「我發給你吧,自己看。」
「早知道今兒咱們不應該瞎轉悠,應該找個地兒唱歌去,」潘智說,「好久沒唱了,要不……明年吧,考完了咱找一幫人出去玩去,旅個行啊什麼的,吃喝唱玩夠本兒了的。」
「好。」蔣丞笑笑。
「我是想著啊,跟你考一個學校我肯定沒戲,不過讓我爸媽拿錢砸也得砸到跟你待一個城市,」潘智伸了個懶腰,「我以前吧,覺得就算你走了,我還一幫朋友呢,現在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兒,還是跟你在一塊兒最舒服,你不在,我會想你……」
「控制一下,」蔣丞說,「您好歹一個直男,這話說出來不知道的以為你對我有什麼想法呢。」
「我對你的想法就是咱倆最好能是一輩子鐵子,」潘智說,「什麼男朋友老婆媳婦兒的,都比不上鐵子。」
蔣丞笑了起來:「啊,是。」
「你別樂,」潘智嘖了一聲,「我也就是不喜歡男的,要不也沒顧飛什麼事兒了。」
「要不你跟顧飛說去。」蔣丞說。
「算了,你知道就行了,」潘智說,「我可能打不過他。」
跟潘智混了一個下午,在王旭家店裡等顧飛和顧淼過來的時候,蔣丞的心情已經好了不少,就是聽著王旭跟潘智扯蛋,他一直都想笑,王旭非常奔放地一通吹,連易靜都拿出來顯擺了半天。
「你別以為你大城市長大的,」王旭一拍桌子看著潘智,「就真的什麼都牛,我就問你,你喝得過我麼?」
「……喝不過,我根本就不想喝,」潘智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我操我為什麼要降低智商跟你扯這麼久?」
「因為你智商本來就不高,就你剛發朋友圈的那女的,」王旭拿出手機一邊翻一邊說,「我就覺得你智商不高,審美也不怎麼樣。」
「行行行行,行了,我低,我一切都低,」潘智按住了王旭的手,「那女的吧,是比不過你們班長,真的。」
「切,一點兒也不真誠,其實心裡還是不服氣的吧。」王旭瞪著他。
「服氣,太服氣了,五體投地服,」潘智說著往門外看了一眼,「哎這個才是真美人。」
王旭回頭瞅了一眼:「對沒錯!」
顧淼抱著滑板走進了包廂,直接走到了蔣丞身邊,把滑板靠著椅子放好,拿起他面前的杯子一口氣把水都喝光了。
「滑回來的嗎?」蔣丞抽了張紙巾把顧淼腦門兒上的汗擦了。
顧淼點了點頭。
「淼淼,女神?」王旭把自己的杯子推了過來,「這兒還有水。」
顧淼看著他,沒有反應。
「我沒喝過的,乾淨的。」王旭說。
顧淼還是一臉冷漠地看著他。
潘智伸手拿過杯子,把水倒進了蔣丞的杯子裡,顧淼拿過來一仰頭又灌光了。
「哎。」潘智在一邊笑得不行。
「二淼,謝謝哥哥們。」顧飛走了進來,說了一句。
顧淼站起來,衝他們鞠了個躬,又一揚手,衝蔣丞打了個響指,豎了豎拇指。
蔣丞馬上一揚手也給她回了一個。
顧飛跟他們打了招呼,又出去洗手了:「王旭給二淼拿包溼巾吧。」
「好。」王旭馬上找了溼巾給了顧淼擦手。
蔣丞看著她擦手,顧淼心情看上去不錯,今天下午應該玩得挺開心的。
一直坐在他旁邊的潘智站了起來,坐到了王旭身邊,王旭看著他:「怎麼,要跟我拼酒?」
「……吃餡餅也需要拼酒?」潘智有些無語。
「小看我家餡餅?我告訴你!就我們市,你打聽一下,王二餡餅……」王旭一說起他家餡餅就來勁了,瞪著潘智就開始說,彷彿推廣大使。
顧飛進來的時候看到蔣丞身邊空出來的位置愣了愣,再看被王旭扯著一臉無奈的潘智,嘆了口氣之後打了個岔:「隊長,都餓了,先吃吧。」
「不等你早吃了!等著!」王旭站起來去了廚房。
顧飛坐下,那邊潘智鬆了口氣:「我真想打他啊。」
蔣丞笑了起來,雖然他對顧飛還有些不爽,一想起來就各種迷茫不解裡帶著憋屈,但顧飛在他身邊坐下,聞到顧飛身上熟悉的氣息時,他又會覺得心情瞬間就好了起來。
人一旦矛盾起來,簡直不可理喻。
顧飛垂下胳膊,手伸到桌子下邊兒,在他腿上輕輕摸了摸,他看了顧飛一眼,顧飛衝他笑了笑,又抓住他的手捏了捏。
潘智清了清嗓子。
「怎麼?」顧飛笑了,看著他。
「沒眼看,」潘智說,「顧淼,我們去廚房拿餡餅好不好?」
顧淼捧著杯子看著他。
「我們去拿餡餅?」潘智趴到桌上,又問了一遍。
顧淼這回有了反應,大概是餓了,她站起來,跟著潘智去了廚房,走出包廂的時候還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顧飛在門關上的同時回頭在蔣丞臉上親了一口。
蔣丞也非常迅速地湊過去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鹹的吧?」顧飛問。
「嗯。」蔣丞喝了口茶。
「今天二淼做遊戲很來勁,我陪著玩了半天,出一身汗。」顧飛笑笑。
就顧飛這樣的笑容,就顧飛這麼小聲地跟他說著話的時候,蔣丞就會覺得自己是個特別沒有立場的人,這種時候他就想這麼盯著顧飛,什麼都不再想,什麼都不再操心。
什麼不爽,什麼不安,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全都甩到了一邊。
一直到潘智的虛擬四爺爺喪事辦完,兩天假期結束走人,他都沒再去想那些讓他心煩的問題。
把潘智送走之後,他和顧飛回到出租屋裡,在床上滾著膩了半天,他心裡的那些不爽不安才慢慢重新復甦。
就像怎麼也殺不死的那些雜草,稍不留意就會重新冒頭。
畢竟根兒還在。
顧飛側躺在枕頭上玩著手機,他從身後抱住顧飛:「哎。」
「嗯?」顧飛摸摸他的胳膊。
「一會兒我看會兒書,你陪我吧,」蔣丞說,「今兒晚上不回去了?」
「好。」顧飛翻個身平躺著,把他胳膊往自己身上拉了拉。
「你要不要也……看看書?」蔣丞問。
「我先抄作業吧。」顧飛笑了笑。
「顧飛,」蔣丞沉默了很久才輕聲問,「你是不是沒想考大學?」
「如果要考,也就本地的,」顧飛說,「那幾個垃圾學院。」
「是因為顧淼嗎?」蔣丞問。
「很多問題,」顧飛把手機放到了一邊,「二淼換環境不可能,我不可能不管她就這麼去別的地方上學,她和我媽,我要不在,會一團糟的。」
「嗯。」蔣丞點點頭,這些其實他很清楚,顧淼連滑板換輪子都不能接受,這些問題顧飛不說,他也都能想到,也能理解,但就還是覺得哪裡有點兒不對勁,但到底是哪裡,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愣著躺著,很長時間都沒說話。
「如果我考完去上學了,」蔣丞說,「你還留在這裡,是吧。」
「嗯。」顧飛應了一聲。
「然後呢?」蔣丞看著他。
顧飛輕輕皺了皺眉,轉過臉看著他:「我不知道會怎麼樣,有些事不是現在就能……」
「什麼意思?」蔣丞坐了起來,「你是不是對異地沒什麼信心?」
「不是,」顧飛也坐了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
「顧飛,」蔣丞打斷了他,「你問過我,是想跟你談戀愛,還是想跟你談個戀愛,對吧?」
「嗯。」顧飛抓住他的手。
「我以前就在想,你為什麼這麼問我,現在我知道了,想談戀愛的是我,想談個戀愛的,」蔣丞抽出手指著他,「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