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天沒什麼感覺了,」蔣丞按了按傷口的位置,的確是沒什麼感覺,他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顧淼……怎麼樣?」

「暫時在家待著了,」顧飛又喝了一口酒,「昨天那個家長,又叫了另外倆孩子的家長一塊兒去學校鬧了。」

「我操!」蔣丞擰著眉,「肯定是他們幹了什麼,顧淼才會那個反應,平時她根本不正眼看人的好麼。」

「他們在二淼本子上畫畫來著,」顧飛開啟了湯鍋的蓋子,裡面的湯已經滾了起來,他嚐了嚐,往裡加了鹽和味精,「二淼要自己處理,我就沒去學校問,我也沒想著她會這麼處理。」

蔣丞差不多能想像得出來本子上會有什麼樣的畫,這麼大的孩子,大人嘴裡的「他還只是個孩子」的孩子,往往是最殘忍的。

他還記得自己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智商稍低些的孩子,受到了幾乎全班的排擠和欺負,他甚至都參與過,彷彿是害怕自己如果跟大多數人顯得不一樣,就會有同樣的待遇。

「那學校就讓顧淼回家嗎?」蔣丞說,「不管前因後果?就算是打人不對,也不至於不讓去學校吧!」

「學校本來就不同意接收她,我跟校長求了很久,」顧飛頓了頓,沉默了一會兒,又看了他一眼,「二淼應該去特殊學校。」

「……是麼。」蔣丞猜測過顧淼應該是有什麼問題,但聽到顧飛說出特殊學校四個字的時候又還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她生下來就……有點兒問題,」顧飛往一串肉上又撒了點兒孜然,「說話不行,兩三歲了才開口,兩三個字兒那麼往外蹦還說不利索,學東西也學不會,好像也不會表達,餓了渴了難受了都是尖叫。」

「那她……」蔣丞開了口之後又沒說下去,顧飛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盯著自己手上的東西,看上去毫不在意,卻又能感覺得到他的鬱悶。

蔣丞沒再追問,顧飛也沒有再往下說,顧淼是什麼問題,她腦袋後面那條疤又是怎麼來的,是不是真的像李保國說的那樣,被顧飛他爸摔的。

還有關於顧飛的江湖傳言是真是假。

這些他都好奇,但也都不打算再問下去。

雞湯很好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寒天兒裡熱雞湯顯得格外誘人,一口下去他感覺暖得頭都有些暈了。

「這雞湯上頭啊。」蔣丞感嘆了一句。

「你這學霸買的吧,」顧飛喝了口酒,把杯子拿到他眼前晃了晃,「上頭的是它。」

「……哦,」蔣丞頓了頓,拿起酒也喝了一口,又點了點頭,「是的。」

這酒度數雖然高,蔣丞平時也不怎麼喝白酒,但這會兒邊吃邊喝的,一紙杯的酒居然也快見底兒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突然就很想笑,就跟那天在顧飛店裡說起打架的事兒一通傻笑似的,現在他就非常想傻笑。

「我……」他轉過頭看著顧飛。

顧飛正喝了口湯,跟他對視了一眼之後偏開了頭,接著一口湯全噴了出來。

這一噴,他倆的傻笑開關就這麼開啟了。

蔣丞笑得筷子都拿不住,筷子掉到桌上,他想放好,但筷子又滾到了地上,他邊樂邊伸手撿,撿了根小木棍上來放到了碗邊。

顧飛端著碗,一看那根小木棍,笑得碗裡的湯都灑出來能有一半。

「我不行了,」蔣丞邊笑邊用手按著肋骨上的傷口,「我一個傷員,不能這麼笑……」

顧飛沒說話,靠著身後的牆,嘿嘿嘿地繼續又笑了一會兒,最後終於長嘆一口氣:「氣兒差點兒上不來了。」

笑完這一通,本來蔣丞還覺得因為開著窗有風灌進來後背還偶爾會覺得有那麼一絲兒冷,現在背後汗都出來了。

「哎,」蔣丞掏了掏兜,想找點兒紙擦擦嘴,摸了半天也沒摸著,「累死我了。」

「找紙啊?」顧飛指了指他後面的桌子,「那兒有。」

蔣丞回過頭,身後的破桌子上放著幾捲紙。

他伸手夠了一下,拿過一卷,從桌上被帶下來的一張紙落在了腳邊。

撿起來想放回去的時候他又停下了,看著紙上的東西愣了愣。

這印著五線譜的牛皮紙,從五線譜本上撕下來的,這紙他非常熟悉,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牛皮紙顏色的五線譜本。

一張五線譜的紙並沒有什麼太奇怪的,像顧飛這種學渣,沒準兒是當成英語本買回來的……

但讓他吃驚的是紙上寫著東西。

大半頁的譜子。

「我操,」蔣丞眨了眨眼睛,手扶著桌沿兒,努力把眼前的重影都對齊了,然後哼了兩句,「挺好聽啊,什麼曲子?」

顧飛還是靠著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還識譜啊?」

「廢話,」蔣丞拿著譜子也往後一靠,靠在了桌腿兒上,低頭看著,「我們學霸,什麼都會……這個,是誰寫的曲子吧?」

顧飛沒出聲。

蔣丞又看了一會兒,抬眼瞅著他,還用手指了指他:「你寫的?」

「嗯?」顧飛喝了口酒,「為什麼是我,你看我像會寫曲子的人麼。」

「不像啊,但是……」蔣丞彈了彈紙,「但是這個調號,你看這個b,跟你寫的一樣,下邊兒長一截兒,跟單手叉腰似的。」

「什麼鬼。」顧飛笑了笑。

「你寫的?還是你幫人抄的?」蔣丞捏著紙衝他晃了晃,又哼了兩句,「挺好聽的。」

「學霸就是學霸,五線譜初中學的了吧,這都還能記得。」顧飛沒有回答他的話。

「靠,小看我們學霸,」蔣丞站了起來,把紙往桌上一拍,覺得這會兒自己大概是真的喝爽了,興致高昂的,說話都帶著風,「我給你開開眼。」

「你要唱歌麼?」顧飛也挺有興致,站起來靠著牆給他鼓了鼓掌。

「等著,」蔣丞到沙發上拎起了自己的書包,「我不記得我帶了沒有……一般我都帶著……哦,在。」

顧飛看著蔣丞在書包裡翻了半天,抽出來一個半透明的細長塑膠盒子,笛子?

蔣丞識譜,而且對著譜馬上就能哼出來,就挺讓他吃驚的了,像蔣丞這種人,就算老徐說他是學霸,成績沒出來估計也沒多少人能信,打架損人都是長項,會打球不奇怪,識譜才是真的意外。

就跟自己似的,寫了曲子就算把作曲那兒寫上顧飛,不熟的人也以為得是他把作曲打了一頓強搶的。

蔣丞應該是喝興奮了,一紙杯酒大概二兩半,蔣丞的杯子已經空了,對於平時不常喝酒的人來說,二兩半這個速度下肚,差不多就得是這德性。

「笛子麼?這麼細。」顧飛看著他手裡的細長的黑色金屬官子。

「嗯,哨笛,」蔣丞清了清嗓子,「愛爾蘭哨笛,我挺喜歡的,不過平時不太吹,以前在家也不吹。」

「為什麼?」顧飛問。

「因為看著不如鋼琴什麼的有逼格,」蔣丞笑了笑,「我媽……反正看不上,說吵,她喜歡鋼琴。」

「你還會鋼琴?」顧飛看了看蔣丞的手,平時沒注意,這會兒蔣丞的手指都按在了笛子氣孔上之後,還挺長的,瘦長的手指上指節清晰但不突兀。

「是的,要跪下麼?我看沙發上有個墊子,你拿過來吧,」蔣丞拿著哨笛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擱這兒跪就行。」

顧飛笑了起來,摸了根菸點上了叼著。

他覺得自己以前應該沒聽過哨笛,但蔣丞吹出一小段之後他反應過來,有段時間丁竹心很喜歡凱爾特音樂,成天聽,裡面各種木笛風笛,應該也有哨笛。

蔣丞吹的是什麼他不知道,但聽著很熟悉。

剛感嘆沒想到蔣丞還玩這個,而且吹得很好,手指在氣孔上靈活跳動……蔣丞突然停下了,偏過頭咳了兩聲:「不好意思,重來。」

顧飛只得重新鼓了一次掌。

蔣丞看了他一眼,把笛子重新放到嘴邊,垂下眼睛,手指跳動之間,音符再次滑了出來。

這是顧飛第一次聽人在自己眼前吹笛子,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蔣丞平時臉上常帶著的不爽和煩躁,在第一個音符躍出時就消失了,輕輕顫著的睫毛看上去安靜而沉穩。

這一瞬間,顧飛突然就真心實意地接受了蔣丞是真學霸的這種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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