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not a question

被大廠經理吼了一通的周經理雖然沒有伸手打笑臉人,但也沒有笑臉相迎:

「我哪天不忙啊,天天給你們這些編輯幹活也就算了,還得替你們背黑鍋!剛才就是因為你們編輯圖片搞錯了下不了廠,印廠給我一頓罵。」

張晗君繼續賠笑:「公司的書全靠您才能j暇利出版,周總辛苦,周總能者多勞,雖然不多得。」

周躍輝白了她一眼,張晗君趁機說:「周總,我剛才不小心聽到大廠的人跟您說找本四色書頂上。我那本書正好四色,正好可以頂上啊!」

周躍輝語氣稍有緩和:」排號的四色書多得是呢!你這本首印多少?低於15000,大廠不開機!」

張哈君趕緊回答:「首印15088,尺寸是170x235,內文四色印刷,用80克膠版紙,封面用210克細格紙,封面工藝是書名燙黑、插圖磨砂。」

周躍輝想了想說:「首印比那本少5000,但尺寸和用紙倒差不多,我先看看印製表。」

周躍輝調出兩個印製表對比了一下,瞬間不悅:「不行,你這本書封面用細格,那本書封面用高階映畫,大廠調的紙是高階映畫。」

在封面選紙時,張晗君和孫蕾就是在上述兩種紙中二選了一。她們看紙樣後覺得價格差不多,但細格比較有質感,就定了細格。張晗君說:「那您等一下,我馬上電話問一下孫,哦,不,趙總,看能不能改用高階映畫。」

周躍輝一聽更加不悅,可能他認為這確實是個解決辦法,但張晗君請示就會有變數,就打斷她:「打什麼打,你要麼現在改紙、簽字,我馬上給你下廠,要麼就回去排號等著!」

張晗君從沒做過這麼重大的決定,可現在真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想了想,她心一橫接過周躍輝手中的筆將封面用紙改為「高階映両」,用力簽上張晗君」三個字,將印製單遞給周躍輝,急著回去傳達捷報。

許是她忘了說聲「謝謝」,周躍輝故意大聲朝走出門的張晗君說:「謝謝啊!順便說一句,大廠不是個大廠,只是名字就叫‘大廠’。」

回到辦公室張晗君發現王萌不在,正納悶時看到趙國鑫進來,準備開口時,卻聽他說:「剛才找你半天,幹什麼去了啊?」

「啊,什麼事啊?我剛才在印製辦公室。」

「好吧,快點,我們去會議室討論一個重要的事情。」趙國鑫扭頭走向會議室,又回頭補充一句,「不用拿紙筆!」

張晗君快步跟上時他已經走到會議室門口: 「我也有事兒要跟您說呢!」

趙國鑫邊推門邊說:「會後再說,正事要緊。」

言外k意好像她要說的事不是正事,張晗君也不好反駁,跟著進去時發現,會議室裡不僅有王萌,還有王懋平和他部門的一個編輯,與張晗君有點頭之交的老編輯李旭輝。

「公司的人都知道我們那本勵志書暫停了。王總給了我們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趙國鑫坐下後說。

張晗君一直對這本半偽書又在乎又厭惡,在乎的是出版它整個部門也許能完成任務,厭惡的是它是一本偽書:「什麼好辦法?」

王懋平說:「很簡單,你們不出,我們出,但我們也不能白拿你們一本書,我們拿一個選題換。你們不用出這本書,還能完成更多碼洋,豈不兩全其美?」

確實兩全其美,但張晗君不同意也沒用,見目光再次聚集到自己身上,她開口問:「你們拿什麼書換?」

李旭輝說:」我有一本《我的義大利歲月:法國廚神羅伯茨•朱爾德的美味人生》,跟《新人職場不慌張:輕鬆搞定第一份工作》出版進度一樣,可以立刻下廠,用這本換怎麼樣?」

趙國鑫問:「定價多少,徵訂多少,首印多少?」

王懋平哈哈一笑:「重要人物就是會抓重點,定價48,徵訂15000冊,首印18088,碼洋86萬多。你們《新人職場不慌張:輕鬆搞定第一份工作》雖然首印兩萬多,但定價才39.80元,碼洋也就80萬。置換後,你們不用出這本書,還能多完成6萬碼洋,豈不兩全其美?」

趙國鑫不置可否:「重要人物不敢當,要不要換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王總不是個願意吃虧的人,您看中的是這本書的銷量預期吧?」

王懋平被一眼看穿:「哈哈,果然是明眼人,趙總一針見血。不過呢,每本書的暢銷機率都是50%.我們這本《我的義大利歲月:法國廚神羅伯茨•朱爾德的美味人生》也不是沒有暢銷的可能啊。」

「您拿這本書跟我們換,那肯定是覺得這本書的暢銷機率不如我們那本高吧?」張晗君說。

王懋平再次被戳中,也就不再掩飾:「沒錯,我不在乎是不是偽書,只要能賺錢、能暢銷就行,這是我的出版理念。你在乎,你願意為此付出代價,這是你的出版理念。我們很佩服,所以我們互換一下.互相成全,你覺得呢?」

七部所有人沉默不語,二部老編輯說:」其實今天本來沒我什麼事兒的,我剛來,你們可能不瞭解,我是潘迢這本書的策劃編輯。」

趙國鑫等三人不明就裡地看著他,老編輯繼續說:「這本書是我當年編的,現在我重回重塑,希望有機會重塑它。」原來是正主,更應該說是罪魁禍首找上門來了,但重回也依然是新來的,對這本書沒有任何處理權。

現在確實有一個既不做偽書又可能完成任務的機會擺在眼前,需要七部做決定。

趙國鑫非常想換,但也得問問責編意見:「這個不是我說了算,我再問一下責任編輯,晗君你覺得要不要跟他們換?」

張晗君不慌不忙:「考慮碼洋,我覺得可以換;考慮職業道德,我嗤得不應該換,因為我的碼洋任務基本完成了!」

每個人的碼洋任務趙國鑫清清楚楚,張晗君明明上午還沒完成,現在突然完成令他震驚不已:「你上午還差不少呢.怎麼現在就完成了?」

所有人都面露驚訝,張晗君羞澀又難掩得意地說:「應該說是正在完成中,王萌轉給我的《如何讀懂一幅西方畫》下廠了!」

趙國鑫一愣,輕描淡寫地誇她一句:「有一點厲害,那你覺得到底要不要跟王總換選題呢?」

張晗君說:「最早這本書是趙總的,我把它再還給您吧。」

沒想到她竟然把皮球又踢回來,趙國鑫問:「那你的勞動豈不白費?」

張晗君說:「白費的是王萌,不是我。」

匕部以及趙國鑫個人的碼洋都差很多,《直面死亡:一個癌症醫生的抗癌手記》 至今沒有返稿,《哲學的問答:從蘇格拉底到愛因斯坦的40堂人生課》上市表現一般,加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能拿到《我的義大利歲月:法國廚神羅伯茨•朱爾德的美味人生》,碼洋任務就算完不成也會接近。而如果《直面死亡:一個癌症醫生的抗癌手記》能在31號前人庫,其他書能加印,他和整個部門都有完成任務的可能,他就有被正式任命為七部總監的可能!

誘惑擺在眼前,他沒有考慮太久:「換,當然要換!」

編輯部間經常轉讓選題,只要編輯們溝通好,公司並不阻撓,畢竟一本書在哪個部門出對公司整體並無影響「我的義大利歲月」和「新人職場不慌張」因為都排在印製名單最前,很快下廠,部門碼洋任務又完成86萬。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我的義大利歲月:法國廚神羅伯茨•朱爾德的美味人生》上市後表現竟然還不錯,北上廣分銷商居然都要求加貨。

趙國鑫決定親ft將一切大好的形勢報告給孫蕾,畢竟都是她的選題,親自告訴她出版情況也是對她的尊重,他還別有兩個用心。一是藉機向孫蕾道歉,二是想利用她跟張讓的關係,給「我的義大利歲月」爭取營銷機動基金,現在這是唯—在短期內可能增加碼洋的手段。

「蕾總,《我的義大利歲月:法國廚神羅伯茨•朱爾德的美味人生》市場表現還不錯呢,看來換書是對的,您覺得呢?」

孫蕾漠然:「銷售勢頭可以,但換給他們跟自己出,其實差別不大。」

趙國鑫問:「怎麼不大?起碼我們沒有出偽書!」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這幾天在想,當初不應該逼你們籤保證書的,是我太好勝了。我會提出辭職,以此為條件來爭取七部不被解散」

趙國鑫第一次見孫蕾這麼感懷,不知如何應對:「我們自願籤的。我覺得碼洋任務雖然沒有完成,但一來還有十多天,也許會發生奇蹟;二來完成度遠遠高於其他編輯部,公司肯定不會解散我們。」

孫蕾不置可否,慘然一笑:「哪有那麼肯定?鬱總都被辭退了更何況七部?」「知道啊,我還聽說張讓張總要升任副總編輯呢!」

「哦?真的嗎?那就恭喜張總了。」孫蕾不動聲色。張讓取代鬱震雖出乎預料,但放眼整個公司,以她對張讓的瞭解,也在情理之中。

趙國鑫察言觀色,順勢提出要求:「我想請您幫忙給‘我的義大利歲月’爭取營銷機動經費,沒準兒一營銷,一加印,我的任務、我們部門的任務就完成了呢!」

聽是此事,孫蕾本能拒絕:「現在不太好爭取吧,估計也沒剩下多少機動經費了吧。」

「蕾總,我這一年從您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同時也發現您的一些也不能說是缺點,是不足吧,就是您有時過於保守,不太敢嘗試。」

「你說得對,我是越來越保守。這不是弱點,就是缺點。」

「那您能不能改正一下,嘗試一下呢?憑您和張總的特殊關係——」

孫蕾已經被說動,但聽到他提起張讓又變得不悅:「你以為《秘密花園*>〉呢?!營銷一下就能多賣幾十萬上百萬。你是老編輯,應該知道大多數書無論怎麼營銷都沒用。」

趙國鑫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忙道:「我也覺得營銷編輯沒他們自己吹得那麼神通廣大,但我不覺得大多數書無論怎麼營銷都沒用。」

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孫蕾又說:「你分析得很對,現在也確實只有加印能增加碼洋,也只有營銷和發行能幫我們。我會去跟營銷部爭取,但不能保證一定成功。,’

「只要蕾總願意嘗試就行,結果當然重要,但也不由我們說了算。別的就沒什麼了,我就不打擾您了。」

事實證明趙國鑫是正確的,孫蕾爭取到了營銷機動經費。但事實也證明孫蕾是正確的,張讓指定一個非常不錯的營銷編輯負責營銷,但銷量毫無起色。這本書確實加印3000冊,但是發行部發起的,而且是在營銷活動開始前就已走完審批流程。當然,這並不妨礙林舒吹噓自己營銷得力,因為她現在已經發展到不僅吹噓自己負責的書暢銷全是因為自己,還吹噓其他人負責的書加印也是因為自己。作為資格和年齡都最老的營銷編輯,每本書她都要參加營銷討論會,哪怕整個討論過程中一言不發,也通過強大的氣場傳遞了巨大的能量,起到無窮大的作用。

《塞耳彭自然史》終於在中旬將盡時返稿,而且奇怪的是稿子乾乾淨淨,幾無編校痕跡,所有人百思不解為何出版社審讀如此之久卻編校如此之少。不過無論如何這是好事一件,張晗君很快做好印刷檔案,送到印製部。她以為這本書得元旦後才能下廠,但沒想到,周躍輝已經成功將所有排隊印刷的書印完,《塞耳彭自然史》當即下廠,一週之內就可以人庫。她又幫部門完成將近89萬碼洋,

自己更是超額完成任務,真是喜不自勝!

目前為止,張晗君造貨碼洋20927317.6,超額92萬多;王萌造貨碼洋11958828.8,還差104萬多,手上沒有在做的書,基本無望完成;趙國鑫造貨碼洋6124344,還差87萬多,手上有一本書在做,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完成。七部總共完成碼洋39197356,離4000萬還差不到81萬。

《直面死亡:一個癌症醫生的抗癌手記》定價45元,只要能印到18000冊碼洋就有81萬,只要能在31號前人庫,七部就能完成年度任務!遺憾的是,作者方依然沒有返稿。趙國鑫查了查合同覺得有空子可鑽,決定只要質檢和出版社返稿,立刻下廠。

蒙神眷顧,稿子很快返回,出版社略有改動,質檢組卻意外地幾乎沒改,僅半個下午就改到清樣狀態,內文準備好印刷檔案。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順利得讓人擔心,直到封面設計出了問題才讓趙國鑫又擔心又放心。擔心的是封面出問題可能會導致不能如期下廠,放心的是根據能量或者負能量守恆定律,封面出問題其他地方應該就不會出問題,而封面是他能把控的。

趙國鑫能把控封面,但把控不了封面設計師,他的御用設計師失聯了。圖書編輯和設計師的協作通常分兩種:放羊式和遛狗式。放羊式就是編輯把封面基本要求和文案發給設計師後就不再過問,只等交稿;遛狗式就是編輯把封面基本要求和文案發給設計師後就一直跟蹤,事無鉅細都要過問,直到設計師做到自己滿意後才允許交稿。當然凡事沒有絕對,放羊的經常被放鴿子,遛狗的也經常被狗遛。遛狗式圖書編輯趙國鑫被放了鴿子。

設計師設計了十幾稿,又在趙國鑫「手把手」的指揮下改了十幾稿,依然沒能做到「高階大氣國際化,時尚動感小清新」,大都「顏色不對字太小」,趙國鑫決定「還是用回第一稿」。

18號在第一稿上折騰到凌晨一點,趙國鑫去睡覺,讓設計師繼續改。三點設計師給他發了一條微信:我不打算「直面死亡」了,就讓這個封面胎死腹中吧,設計費我不要了,封面我也不做了,我受夠你這個暴君的折磨了,再見!p.s.去你媽的還是用回第一稿吧!

趙國鑫看到資訊差點發瘋,回覆時發現已被拉黑,接著發現其他即時通訊工具也被拉黑,電話也打不通。

封面設計中途換人時有發生,但改幾十稿再換並不多見。一是改了幾十稿肯定不是重新設計,而是在比較滿意的一稿基礎上修改;二是工期耗費太久,再換人來不及,也未必更加滿意。

但現在情況緊急,不換不行,雖然徵訂用了之前的樣稿,但最終還得換。原因有二:一是趙國鑫手中只有小樣,沒有原檔案,無法做成印製檔案;二是設計師沒有收費,如果使用會被視為侵權。

雖然王萌勸他再等一天,但趙國鑫執意換人,他覺得時間等不起,也對被指為「暴君」不滿。他找了一圈設計師,不是沒興趣就是沒檔期,最後孫蕾給他推薦了剛搬到成都的設計師熊貓布克。熊貓布克本也不想接,因為他更沒有檔期,但又因¥剛當奶爸,思考起人生的意義,對這個選題產生了興趣,就擠出一天時間,設計出一個驚豔三方——編輯、營銷和發行一-的封面。

22號,封面設計好的同時,徵訂完成。徵訂數竟然達到19000冊。原來,叮叮網和咚咚網因為《最好的告別:關於衰老與死亡,你必須知道的常識》銷量不錯,對此類選題比較重視,各比平時多要3000冊,鬱震簽字時加到20000冊,首印數總共為20088冊。孫蕾覺得七部還可以搶救一下,就也暗中相助,求劉文明、丁琰,差點就去求張讓。

首印20088冊,定價45元,碼洋9039®),到此趙國鑫共完成碼洋7028304,超額完成年度任務!七部總共完成40101316,超額101316碼洋!本來無望之事,大膽嘗試,竟然取得成功,七部所有人無比激動,孫蕾也終於舒了一口氣。

但他們並沒有激動太久,因為《直面死亡:一個癌症醫生的抗癌手記》並未能如期下廠。因為能量並沒有守恆,至少暫時沒有,「直面死亡」在下廠前一刻被總編輯叫停。原來質檢組和總編室例行核對稿件送審情況時發現,「直面死亡」質檢組根本沒有審讀完,一切質檢記錄、簽字都是編輯趙國鑫偽造。

總編輯和總編室一起大發雷霆,對趙國鑫提出嚴厲批評。董事長通告全公司,給趙國鑫撤銷代理總監職務、扣發一個月工資的處罰。

扣發工資並不是嚴重處罰,因為工資本就很低,最嚴重的處罰是不是處罰的處罰——質檢組重新質檢「直面死亡」。即使立刻開始重新質檢,也需要一週時間,更何況總編輯肯定還會再審至少一天,等下廠印刷時必然已是明年。趙國鑫個人任務無望完成,部門任務無望完成。

人生最悲慘的並不是沒有希望,而是在無望時得到的一線希望又被奪走。如果只是因為沒有完成任務部門被解散並不丟臉,但為了完成任務而做違背職業道德之事,最終於事無補才最丟臉。

孫蕾對趙國鑫很失望,但也不能責備他,一是不在其位,二是趙國鑫想瞞天過海完成任務也是為了讓她不自責。如果不是自己強迫他籤保證書,不是自己沒找到足夠的選題、找到的選題完成的碼洋不多,想必趙國鑫也不會做有違職業道德的事。

《直面死亡:一個癌症醫生的抗癌手記》鐵定無法計人年度碼洋任務,趙國盡一度想聽之任之,但最終還是選擇認真操作。因為他反省後覺得,對一個編輯來說,一本書能不能出版,遠比能不能計入碼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