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大聲說過話的孫蕾彷彿平地驚雷的一聲吼,炸裂了整個辦公區,嚇得張晗君更是兩股戰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孫蕾的辦公室的,只聽孫蕾劈頭就問:
「你最近是不是跟別的編輯部的人聊《漫長的輓歌》了?」
張晗君不明就裡:「沒有啊,我沒跟任何人聊過啊!」
孫蕾陰沉著臉:「沒有?你好好想想,確定沒有嗎?」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應該很嚴重,張晗君認真想了想,想到在和餘興振面談前求助過周未:「我就是在見餘老師前跟我師哥周未聊過,問他怎麼跟作者溝通。」
「你師哥?不會是二部的編輯吧?」
「對,是二部的,出什麼事兒了,孫總?」
孫蕾淡淡地說:「周未撬走了《漫長的輓歌》。」 *
孫蕾這句語氣平淡的話比剛才的大吼更炸裂,張晗君不敢更不肯相信:「不可能,我以人格擔保,師哥不會撬我的選題!」
孫蕾沒有說話,拿起手機,發了張她跟餘興振聊天的截圖給張哈君:「這是上週我臨時去見他被拒絕後的聊天記錄。」
孫蕾:餘老師,合同審完了嗎?
佘興振:孫老師,抱歉,我可能要跟其他人簽了。
孫蕾:啊?為什麼?!跟誰啊?!
餘興振:你們公司二部的周未編輯。
鐵證如山,張晗君不得不信:「不是吧,我,師兄他——我也沒告訴他作者的聯絡方式啊!」
孫蕾嘆氣:「現在聯絡作者太容易了,我當初就是從微博聯絡的餘興振,周未肯定也會。」
張晗君惶恐不已:「那,那作者為什麼突然變卦啊?」
「有兩個原因:一是周未開的版稅條件髙;二是,作者對你有意見。」
張哈君直冒冷汗:「作者對我有意見?我,我沒得罪他啊,不能吧?!」「作者說你不懂裝懂,他不放心你做他的責編。」
張晗君是真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不懂裝懂,我沒有吧?」
「你說‘琴蕾’不是音譯,是譯者把琴酒(geneva)錯當成琴蕾。但作者說多讀幾遍‘琴蕾,‘gimlet’,你就會發現‘琴蕾’是讀音差得比較大的音譯。你卻不懂裝懂胡亂解釋了一通」
張晗君騰的一下滿臉通紅,額頭也沁滿細密的汗珠,她想起了作者聽她解釋「琴蕾」譯法後欲言又止的反應。她幾乎忘記了當時急於討好作者,不敢承認不知道琴蕾而胡謅的事,沒想到卻捅了大婁子,一時又急又愧,眼淚唰地流到腮幫,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對不起,孫總,我,那我該怎麼辦?」
孫蕾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再跟作者溝通溝通,他若執意籤給別人,我們也沒辦法^」
張晗君說:「不是我們先報的選題嗎,周……二部編輯再搶公司不會再批吧?」「你太天真,對公司來說,誰做這個選題都一樣,誰搶到算誰的。」
「我沒想到師——周未是這種人,我去跟他對質,讓他撤回!」
「呵呵,我不知道你跟周未關係怎樣,不過他但凡下手搶,就已經說明不怕你去對質。你先不要打草驚蛇,我想想怎麼辦。」
「好的,對不起孫總,我不應該不懂裝懂,給部門、給您造成這麼大的麻煩。」張晗君慚愧地說。
「確實不應該,但我也明白你是想討好作者,誰都會犯這種錯誤,下次不要這樣做就行。作者拿這個事情來說事,其實也只是藉口,他是想提高版稅。你回去工作吧,剩下的問題我來處理。」
張晗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工位的,她的三觀受到了嚴重衝擊。關係最好的朋友、學長兼同事背後捅了自己一刀,導致自己辜負了領導的信任,最讓她難過的是自己無法補救。於公,她使部門丟失一個重點選題,極大影響碼洋任務的完成;於私,她使自己丟掉第一個算作自己策劃的選題,失去半年內策劃一本暢銷書的機會。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就想起了「琴蕾」,順手搜了一下關鍵詞,找到了那天周未發給她的那篇文章的連結。瀏覽之後,張晗君更是氣炸,因為她發現周未發給她的檔案中沒有提到琴蕾,但這篇文章的所有連結中都講到了琴蕾。與其說她現在是出離憤怒,不如說她是出奇後怕,眼前的同事周未不再是她認識三年多的師哥。她幾欲跑去找周未對質,但還是忍住,因為孫蕾警告過她不要打草驚蛇,可心中的憤怒無處釋放,氣得她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嚇了趙國鑫和王萌一跳。
「怎麼了,晗君老師?」張晗君回來時臉上有淚痕,趙國鑫就覺得事情不妙,但當事人不願意說,他也不便打探,現在便藉機問一下。
張晗君差點和盤托出,更想告訴趙國鑫周未的王陽明選題的弊端,但轉念覺得不妥,這樣做與周未並無二致,就含混過關:「沒,沒怎麼,不小心碰到的。不好意思影響你們工作了。」
趙國鑫見事主不想多說,就沒再多問:「沒什麼,我ppt做完了,一會兒就要去選題二次審批會宣講了。」
張晗君就坡下驢:「好好講,相信你一定能過的。」
趙國鑫瀟灑地說:「做了過河卒子,就得拼命向前。盡力而為,聽天由命。走吧,你們也去聽聽,幫我助助陣。」
選題委員會表決流程如下:申報人當場宣講選題,委員們當場投票表決,因此宣講者的演講水平有時也至關重要。王萌有點慶幸他的選題不必上選題委員會,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因怯場而一敗塗地。趙國鑫並不擔心演講,他最擔心的是自己講得越好k對自己不利。他的作者、文本都不如對方,只能吹噱傳主,但傳主都是王陽明,他講得越好就越給對方加分,可不講則一點優勢都沒有。好在他排在周未前宣講,講完就會表決,還算是有「先發」優勢。
選題表決會議原本由「副總統」主持,但因為本屆「副總統」人選與以往不同,所以還由副主編鬱震主持。因為是第二次機會,所以每個編輯都做了一個炫目奪人眼球的ppt,每個編輯都力求舌燦蓮花,都拼盡全力吹噓自己的選題。二次申報的選題依然五花八門,從社科到經管,從文學到家教,甚至還有人做教輔,事實說明重塑文化確實是致力於重塑所有文化。
終於輪到趙國鑫,他開啟ppt,信心滿滿地正準備宣講,卻聽鬱震說:「因為還有一個王陽明傳記的選題,所以我提議兩個選題都講完後一起表決,大家沒意見吧?」
大家都沒有意見,有意見的趙國鑫也只能保留並硬著頭皮宣講。大學期間為競選系文學社社長,趙國鑫曾學習十幾遍《意志的勝利》,雖未得主角真傳,但他的演講還是頗具煽動力和感染力,收穫不少讚美。只是在場的都是圖書編輯,且都是老師傅級別的圖書編輯,不是當年的德國庸眾,沒那麼容易被煽動,周未緊隨趙國鑫之後宣講,他的ppt做得非常一般,除了文字就是字號大一點或者小一點的文字,口才也一般,與其說是宣講,不如說是宣讀,基本照本宣科。還有復讀,對傳主王陽明的描述,周未完整「復讀」了趙國鑫的評述。之後他大講特講了作者簡介,強調選題的資料優勢:銷售原始資料就有三萬冊,藤蘿讀書評論人數上千、評分高達8.4,三大網店相關資料也非常好。之後他志得意滿地走下講臺,得意地瞥了一眼七部的編輯,昂首挺胸地回到座位。這副姿態讓張晗君感到陣陣噁心,她瞥了一眼周未的背影,繼續低頭玩手機。
優勢高下立判,王萌覺得趙國鑫必敗,在鐵的資料面前,他顯然不佔任何優勢,雖然有人稱讚他口才了得,但沒有人稱讚他的選題好。
趙國鑫表情篤定,氣定神閒,但誰都看得出他是「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在強裝泰然。
委員會表決很快結束,投票結果十分出人意料,趙國鑫選題七票同意七票反對,等待「副總統」一票決定。周未的選題竟然只得到三張支援票,當場被否決。「副總統」丁琰表達了一番他的選題觀點後,建議編輯在報選題前要多做準備功課,不要萬事俱備,功虧一簣,之後他給煙友趙國鑫的選題投了一票。
趙國鑫一直不太明白自己何以反敗為勝,但也隱約覺得丁琰所言似有所指,直到他看到張讓在公司群裡發的金石堂網站作者簡介截圖才恍然大悟。委員們都被張讓@了,想必在投票前也看到了這條資訊,他們都非常清楚現在的出版環境,加之董事長嚴禁出版政客作家作品的保守規定,自然否決了周未的選題subd/sub有些人又在「意志的勝利」感染下覺得王陽明傳是個有暢銷潛質的好選題,就將同情票投給了趙國鑫,丁琰也覺得王陽明傳值得一做,順水推了趙國蠢一把。
周未看到公司群裡的資訊也無話可說,因為他隱瞞資訊使公司陷人重大隱患,公司不追究他的責任已是寬大處理。
大資料時代,鐵的資料敗給了鐵的證據。欣喜不已的趙國鑫十分感謝丁琰,非常感謝張讓,也很感謝孫蕾,但他不知道最應該感謝的是張晗君。當然,周未也不知道自己最應該恨的是同事、朋友兼學妹張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