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二 傾國之戰 第三五三章 屠營

林輿不敢問他要調整什麼事情,更不敢問他要如何調整,只是低著頭,楊應麒又朝他看了過來,道:「輿兒,我最後問你一次,太子還在不在京城?」

林輿偏過臉去,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楊應麒道:「那好!我問你,你願不願意幫我的忙?」林輿問幫什麼忙,楊應麒道:「幫我把太子找出來!」

林輿道:「爹,你本事比我大,若連你都找不到,我怎麼可能找到呢?」

「夠了!」楊應麒很少用這麼重的語氣對林輿說話:「你出去吧!」

林輿轉身要出去,但回頭看看父親雙眉之間那越來越深刻的褶皺,心中不安,柔聲道:「爹,我聽橘姨說你最近吃飯睡覺又不按時了,那樣不好的。你偶爾放鬆一下,不要將事情看得太重,好不好?」

「放鬆?」楊應麒道:「大哥沒病倒之前,我是對他負責,偷懶閃開還有他頂著。現在他病倒了,若我再偷懶,卻將這副重擔交給誰去?現在的形勢,容不得我有半分疏忽了。」

「我不是說疏忽。」林輿道:「我只是說,你偶爾應該放鬆一下,那樣也許會更好。一直太緊張其實不見得會對決策有利,而且……」

他還沒說完,楊應麒已經在揮手了,林輿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什麼,出得門來,卻見有人遞了紙條進去,不片刻就從屋裡傳來緊急的召喚,心道:「不知又出什麼大事了。」但他也不好再作停留,從走廊的另一端離開了。

林輿離開之後不久,就有一個蒙著臉的人在屬吏的牽引下進入房中,這個人見到楊應麒才掀開面紗,卻是一張十分粗糙的臉,臉上還有一塊「胎記」,他面對楊應麒行了上將見執政之禮,用嘶啞的聲音叫道:「七將軍……」

楊應麒打量了他半晌,吃驚地站了起來,叫道:「彥崧將軍?真是你?」

來人哽咽道:「是,是我。」

楊應麒慢慢認出了他的舉止形態,揮手讓屬吏出去,然後才道:「你……你不是被老六殺害了麼?這是怎麼回事!」

種彥崧道:「七將軍,我沒死!但我也沒弄明白怎麼回事。我在長安失陷以後,就一直被監禁起來,我可以感到他們是帶我隨軍行走,卻不知到了什麼地方。直到那天晚上忽然有人將我拖了出去,在我臉上塗了什麼東西,跟著又灌我喝下了一些甜酒,沒一會我的臉和喉嚨便如火燒一般,想要喊叫卻被他們蒙上了嘴!當時我痛得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在一座木屋之中,我對著視窗喊叫,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全變了!第二天忽然來了一撥人將看守者打倒救了我出來,我才發現我被關押的地點是太行山的一座山谷。」

「那是我的人。」楊應麒點頭道:「他們會發現你,倒有一半是巧合!這些我知道。但你……你的臉……」

「唉。」種彥崧道:「我出來以後才知道自己臉皮也全變了,幸好七將軍你派來的人中有一個我認得的張密,否則只怕我們彼此都不敢相信對方的話了!我也是從張密口中才得知我被拘禁後的軍情大勢,得知蕭元帥居然對外號稱已將我殺了!可是為什麼我還活著呢?我不明白。」

楊應麒將種彥崧的話細細琢磨一番,這才道:「你不明白……我明白。原來他總算還有點良心!」

種彥崧問:「他?誰?」

「救你的那個人。」楊應麒道:「種去病!」

種彥崧一驚道:「他?當初下令捉我的可也是他!他為什麼要救我?」

楊應麒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才道:「很好!很好!三哥的那道檄文發出以後,京畿攻防戰便成了武將干政與反對武將干政的戰爭!老六已經失去了道義立場。他終究還是改不了本性!認為刀子最終能決定一切!現在只要三哥能擋住他最後一輪攻擊,再接下來形勢就會全面倒向我們這邊。」

種彥崧一直在為軍情擔憂,聽到這裡之後才稍稍放心,忖道:「希望實際情況也如七將軍所說才好。」

又聽楊應麒繼續道:「不過對於種去病……嘿嘿!自開戰以來我或明或暗找了他不知多少次,他卻一直不肯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我原本已經打算放棄他了,但沒想到他居然還有一點良心!彥崧將軍,為了這場仗能夠早日結束,為了國家能夠多保住幾分元氣,你敢不敢冒險走一趟,去勸種去病停止助紂為虐?」

種彥崧一怔,說道:「為國家計,種彥崧生死不避!但種金鉤會聽我的話麼!」

「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楊應麒道:「不過他肯幹冒奇險保你性命,想來他的良心還沒有盡喪,幼年之庭訓尚未忘光……彥崧將軍,你幫我帶一封信給他。我希望這封信能讓他不再回避自己的良心!」

楊應麒當即安排了一隊使者團飛馬去見蕭鐵奴,蕭鐵奴在與種去病會師以後並沒有走雲中取居庸關一路,而是要越過太行山,從河北平原進犯大漢京師。當初蕭鐵奴奇襲雲中後沒有立刻攻居庸臨京城,是擔心兵力不足,難以在楊開遠從漠南趕到之前解決這兩件事,但現在依然不走雲燕道路,王彥趙立等私下評論,不免認為六將軍終究是忌憚三將軍。

但在太行山一線,任得敬這一關也不好過。蕭鐵奴以三倍之師傾盡全力,仍然花了將近一個月時間才佔領真定,最後雖然勝利了,但自他在長安起事以來軍勢從未如此不順。而且任得敬所部並未潰散,只是步步為營地退到安喜,藉著這個機會楊開遠已經成功整合了王宣、石康、鉤室、安塔海以及本部人馬,坐北朝南,嚴陣以待。與此同時劉錡亦已盡復陝西全境,正厲兵秣馬準備挺進河東。

即便是在這樣的形勢下蕭鐵奴依然半點也不氣餒,楊應麒的使者請他順應天命人心及早歸降,又許諾如果他肯罷手中樞執政會從寬處置此事,結果卻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若不是種去病攔著整個使團的人只怕當場就得身首異處!

種去病驅逐使團出帳時,混在使團中的種彥崧故意暴露在他的視野中心,種去病見到了他心中吃驚,命人先將這一夥人扣押監禁。第二日蕭鐵奴出巡靈壽,種去病藉故留下,單獨提了種彥崧來見自己,兩人見面後種去病忍不住指著京師方向罵道:「楊應麒!你好毒的心腸!」

種彥崧道:「種將軍!你無端辱罵七將軍做什麼?」

種去病見他仍然這麼稱呼自己不由得一呆,問道:「他……他沒告訴你麼?」

種彥崧問:「他告訴我什麼?」

種去病哼了一聲,也不說破,咬牙切齒問道:「那他把你送到這裡來,為的又是什麼?」

種彥崧正色道:「七將軍讓我來勸種將軍即時回頭,不要再助紂為虐了!」

「即時回頭?」種去病冷笑道:「我怎麼回頭?回什麼頭!」

「你應該知道的!」種彥崧道:「三將軍檄文一齣,蕭鐵……唉,六將軍就不是在和三將軍作戰,而是在和整個大漢作戰!蕭字旗再怎麼驍勇善戰,也鬥不過整個大漢的!」

「就算六將軍最後難免失敗,我也寧願跟著他一起死!」種去病淡淡道:「更何況治國以正,用兵以奇!六將軍深得奇兵精髓,仗一天沒打完,鹿死誰手,便未可知!」

「是,雖然渺茫,但我也認為他確實還有機會贏!」種彥崧道:「可就算真讓他打贏了,那對天下來說只能是一場更大的災難!難道你就完全沒有一點是非之心,忍看華夏生靈塗炭麼?」

種去病眸中閃過一絲黯然,口中卻冷笑道:「是非之心……六將軍對我有多信任,你知道麼?六將軍對我有多倚重,你知道麼?他帶著數萬輕騎萬里奔襲的時候,是把那二十萬大軍都交給了我啊!他讓我殺你,我用一顆假頭顱掛到旗上,他竟也毫不起疑!現在我能和你在這裡說話,也是因為他對我不設防!他信任我,就像是信任自己的影子!我要是背叛他,那才是沒有是非之心!」

「那只是私義!」種彥崧道:「大漢的這個天下,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我們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不能為了蕭鐵奴一己之私而禍害整個天下!因為私義之上,還有公義在!」

「公義?」種去病冷笑道:「我不懂什麼是公義!那些公義,全都是上位者騙人去衝鋒陷陣、捨生忘死的把戲!在我最落魄的時候,那些公義沒有幫我,在我快死了的時候,那些公義也沒來救我!最後幫了我的,救了我的,提拔我的,信任我的,都是六將軍,都是你口中的私義!」

種彥崧有一腔的熱血卻不善辯論,激情起來倒也能語若懸河,至於堅石白馬則一竅不通,以口才而論,要他來做說客那真是選錯了人!種去病的話他不知該如何反駁,只是憋紅了臉,訥訥道:「你……你……我……我……不是的!這個世界上是有公義的!有的!」

種去病冷笑道:「在哪裡?」

種彥崧道:「有的!我相信有!」

種去病繼續冷笑:「你相信?哈哈,你相信!」

種彥崧道:「不但我相信,我祖父,還有我曾祖父!他們,我們種家!都相信!」

種去病聽到這裡才真的呆了,種彥崧又道:「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是我相信!我相信是有的!我祖父從小就對我說……」

「夠了!」種去病打斷了種彥崧,嘴角不斷抽搐,似乎種彥崧的話擊中了他的要害。

「你看,你也相信的有公義的!」種彥崧道:「除了祖父和曹元帥之外,七將軍是我最佩服的人了,我相信他看人不會有錯的。」

種去病冷笑道:「他?」

「對。」種彥崧道:「他說了,你心中還有良知,還有是非!」

種去病聽到這句話笑了起來,笑得有些慘,指著種彥崧的鼻子道:「傻瓜啊!你被他利用了你知不知道!」

「就算被他利用了,我也甘心!」種彥崧道:「我祖父當年,何嘗不知道道君無可救藥,何嘗不知朝堂遍佈奸邪,但他還是恪守住了一個武人應有的操守!恪守我們種家的祖訓!今天七將軍領導的政府,可比當年的道君朝廷好多了!大漢執政以來老百姓的生活好了多少,你又不是沒見到!這河北、河東還有長安以東的陝西,多少年沒有戰火了!可這一切……這一切都讓你效忠的那個蕭鐵奴給打破了!」

種去病怒道:「你住口!」

種彥崧道:「你為什麼要我住口,你怕麼?你到底在怕什麼!」

種去病冷冷道:「你這就給我回去,回去告訴楊應麒:我不會背叛六將軍的!」

「我不回去!」種彥崧道:「我既來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了。」

「你——」種去病幾乎為氣結,好久才道:「你要真不走,我可真要殺你了!」

「那你就殺吧。」種彥崧道:「我不像你,種這個姓氏不是我仰慕誰而改的!這個姓氏是在我血裡流著,在我骨頭上刻著!祖父在九泉之下看著我呢,我可以死,但不能做種家的不肖子孫!」

種去病一個搖晃,摔倒在椅子上,顫抖著拔出刀來道:「你……你找死!」

種彥崧延頸待戮,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將楊應麒要他轉交的信拿出來道:「這是七將軍給你的信!」

種去病收了刀接過,開啟一看,裡面並無一字出自楊應麒之手,卻是乃祖种師道寫給楊應麒的親筆信!種去病一見之下,仰面哀嘆道:「罷了!罷了!」連哭三聲,就要自刎。

種彥崧趕緊攔住,叫道:「你幹什麼!」

種去病道:「公義私義,不能兩全,唯有一死,方能解脫!」

種彥崧道:「你現在死了,蕭字旗還是會北上打個屍積成山血流成河!你還是以私害公!」

種去病道:「那你還要我怎麼樣?」

種彥崧道:「你若能想辦法綁六將軍進京,以皇后之仁,諸位將軍之義,未必就會殺六將軍!」

種去病道:「就算不殺他!那時他也生不如死!」

種彥崧叫道:「他一個人難過,勝於千萬人頭落地!」

種去病沉默良久,終於道:「好,好,我聽你的!」

若是常人,在這等情況下也必躊躇蹉跎,但種去病已得蕭鐵奴狠辣之真傳,當真忍得!心念既決便即行動,因聽蕭鐵奴猶在靈壽未回,略一思索便知蕭鐵奴此行所為何事。他在軍中作了一番佈置之後便攜一罈酒趕往靈壽,果然在曹二墳前找到了蕭六。

昏昏夕色當中,蕭鐵奴見種去病攜酒而至,笑道:「還是你知我心。」他三十歲以後,行軍打仗時便戒絕杯中之物,這時卻接過了種去病手中酒罈鯨吸虎吞,一飲而盡。他酒量本宏,但這壇酒裡卻下了藥,因此沒多久便覺得頭腦昏昏,竟而睡去。夢中似聞千狼哀嚎,萬鬼悲哭。

蕭鐵奴這一覺睡得好長,醒來後腦袋猶自疼痛,卻已聞到一股撲鼻屍臭,掙扎著大叫道:「什麼味道!什麼味道!」

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啟稟六將軍,是敢死營!」

雖在昏暗當中,但蕭鐵奴一聽就知道是種去病,順口問道:「敢死營?」

「是。」種去病道:「在二十萬大軍當中,敢死營是絕對不可能隨我歸降的,所以我昨晚把他們誘入死地,堵住出口,盡數燒殺了。」

這幾句話說的當真輕描淡寫,但蕭鐵奴聽了一開始是不敢相信,隨即在種去病的眼神中知道這不是一句大話,胸口一痛,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好久才能出聲,叫道:「你……你說什麼!」

種去病單膝著地,跪在蕭鐵奴面前,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說道:「六將軍你放心,我做下了這麼大的罪孽,將來一定不得好死。不過這條命我還得多留幾年,為了我死去的祖父,也為了我心目中的那位六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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