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兩河遺民 第二三三章 宗澤之逝

自古胡漢戰爭之成敗進退,常與天氣之寒冷炎熱有關。塞外之胡耐冷不耐熱,故女真勃興以來,常在秋高草長、馬肥人壯之時起兵,而收戰果於三九寒冬——馬性耐寒,女真人性亦耐寒,所以冬日作戰,於漢人不利。

但耐寒者多不耐熱,就天時來說,漢人回擊胡人的最佳天氣莫過於夏天!與漢人一到寒冬更容易凍死凍傷一樣,女真人一到夏天也更容易得病,他們在燕京一帶時已覺那裡的夏天太熱,何況洛陽、山東?所以女真幾次南下都是冬來春去,速戰速決,沒有一次是逾夏不還的。

這個道理,不但宗翰、宗輔深知,宗澤、曹廣弼也懂!所以中原的戰事一拖到春末夏初,宗澤馬上上書趙構請他下令全面反攻。這封奏章既動之以情理,又析之以兵勢,認為女真兵將北歸之心已切,眼下敵人在中原拖得一天便削弱一天,如果等金人不得已北歸時尾隨反攻,就算復不得三鎮,也要收復這一年裡丟掉的所有失土。奏疏中最讓趙構不敢公開拒絕的仍然是那一條:迎二聖回朝,救祖宗兄長。

奏疏既入,趙構暗中嫉恨,表面卻不得不佯許,於是降詔決定還汴。詔書還未出朝廷,汪伯彥等人便反對起來,疾指宗澤不知兵機,是要陷君王於險地。於是朝廷公卿就在長江邊上吵了起來,趙構自然得等他們吵出個結果來再行聖斷,而這吵鬧遲遲沒有個結果,趙構的聖斷自然也遲遲下不來。

這時宗澤前後請趙構還都的奏請已有二十餘本,本本沒有下文,他憂憤成疾,積病已久,當這封抱懷最後希望的奏本再一次為黃、汪等宰執所抑,知道北伐一事再也無望,積累已深的大疾終於發作,背上疽發,一病不起。天下人聽說,個個都罵黃潛善、汪伯彥奸佞誤國,又都盼望皇上能早日識別忠奸。

不過,在江南、湖廣、四川等大部分地方計程車民都還如此罵臣不罵君之時,北方卻開始發出不同的聲音。其中以山東的登州、河北的滄州最為嚴厲,這兩個地方計程車人竟然直指趙構一直不願出兵,為的全是私心!黃潛善汪伯彥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全是趙構在他們背後撐腰!

這時久經戰亂的中原百姓已開始對宋室失去耐心,所以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語一齣現馬上就流傳開來,淮河以南的官吏雖然千方百計禁止此類言論,但遠在江南的趙構仍然收到了一些風聲。這日當他讀到:「其為一己之私,竟棄祖宗基業、萬千黎民而不顧,此非孟子所謂獨夫耶?」文雖甚淺,但卻直刺其心!當時他想也不想就把這篇文章撕成粉碎,更在怒中下令嚴辦這等亂臣賊子!

因為登州、滄州實際上都已非趙構所能控制,所以趙構這道命令一傳出非但抓不到主犯,反而惹來了中原士子的極度反感,原本保持克制的上黨士人也開始有人公開抱怨趙構「不能驅除胡馬滅胡寇,只知防民之口殺賢良」!不但士林如此議論,各種對趙構大大不利的故事也通過說書人的口在民間傳開,趙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中興之主」形象迅速坍塌,轉身一變成了一個只知向金人俯首求和的侏儒皇帝!

最後,連京師汴梁也開始出現這種論調。宗澤雖在病榻,想的仍是國家,知道無論趙構是否居心如此,這樣的言論散播出去都會打擊士氣,於國於君、於情於勢四不利,當下傳令禁持此論。命令是傳出去了,可回想一直以來趙構的所作所為,也很難說那些說書人就是在誣衊。他想到自己在磁州阻止趙構前往金營為質的那一幕,忽然痛心疾首起來,捶胸道:「錯了麼!錯了麼!可是除了這樣,又還有什麼辦法!總不成便任由胡馬作踐祖宗基業,任百姓陷身水火啊!」連咳幾聲,吐出血來。

他的兒子宗穎見狀大驚,慌忙上來護持。宗澤嘆道:「如今酷暑已至,胡馬已乏力難行……可惜啊,可恨啊!」說完昏昏睡去。

汴梁的良醫趕來,診脈後向宗穎搖了搖頭,委婉道出「請預備後事」之意。

訊息傳出,文臣武將無不大驚,趙橘兒也慌忙趕來看視,宗澤在恍惚中聽說公主駕臨,還要起身,早被趙橘兒吩咐宗穎按住,泣道:「宗大人,你可得千萬保重!否則這汴梁還有誰來守?這中原還有誰來護?」

宗澤道:「公主放心,臣便是死了,這魂魄也要繞在這汴梁城門,不令胡馬敢入!」又勸道:「然汴梁已非鸞駕可安之地,還請公主擇日南巡,守土北伐,自有將士們為聖上、公主分憂。」

趙橘兒聽到這裡,淚水中的雙眼透出一絲堅強來,一字字道:「我不回去!國家到了這個地步,多我一個公主來殉葬也沒什麼!」

宗澤長嘆一聲,不知如何勸,甚至不知應否勸。

趙橘兒見宗澤精神越來越差,不敢阻他休息,退了出來,一齣門忽聞橐橐聲響,跟著地上跪滿了腰桿挺直的武將!這些都是不計艱險以衛家國的血性漢子,這些日子以來卻早為趙橘兒的勇敢所折服。

趙橘兒與眾多抗金英雄接觸既久,此時已無一個少女的忸怩,左手拂去淚水,哽咽道:「宗大人此時想必還有事情吩咐你們,我不阻你們了,進去吧。」說完便轉身離去。

諸將領命,入內問疾,宗澤本已昏昏沉沉,見到他們忽然兩眼一睜,精神一振,說道:「我無大病,只因二帝蒙塵日久,祖宗基業難復,故憂憤成疾耳。爾等能為我殲滅強敵,以成恢復之志,我雖死無恨!」

諸將無不淚下,均道:「敢不盡死!」

諸將出去以後,宗澤自知此病難起,命兒子宗穎代筆上表,再一次促請趙構還汴北伐。當晚風雨交加,宗澤與宗穎作臨終之語,無一句言及家事。

忽然一道雷電劃過,雷光電閃中宗澤忽然坐起,滿頭白髮如欲倒豎,宗穎要想扶父親躺下,卻又不敢打擾。

宗澤吸氣良久,忽然吟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驀地語氣轉急,呼道:「渡河……渡河!渡河——」

華元一六七九年,秋,七月,癸未朔,資政殿學士、東京留守、開封尹宗澤卒。而中原士民對宋室的最後一點期待亦隨風散去。

宗澤逝世以後,留下的是一個可死可活的局面:在內,汴梁兵將還團結在宗澤的餘蔭之中,對外,宗翰的兵勢一時也還沒從疲軟中走出來,若宗澤的繼任人能夠延續他的政策則中原局勢尚有可為。雖然宗澤死後汴梁城內再無一人有足夠的威望來節制河東的曹廣弼和山東的王師中,但他的兒子宗穎久在戎幕,素得士心,汴梁諸將都傾向於由他繼承乃父之任。

不過,在這件事情上趙構的朝廷動作神速,汴梁諸將「父職子代」的請求被趙構毫無餘地地否決,並另派一個大臣杜充來代替宗澤。

杜充到汴梁後幹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不再承認兩河義軍的合法性。這一年多來宗澤之所以能夠守住汴梁,依靠的就是化盜賊為兵將,但南宋朝廷對這些起身草莽的軍隊並不信任,如今杜充一來,非但未能對這些才被納入宋軍體系的義軍恩威並施,反而頤指氣使,極盡鄙夷之能事,甚至要求大部分人無條件解甲歸田。所以杜充一來,聚集在汴梁的附近的數十萬之眾便由兵化盜,竄入中原、山東、淮北各地繼續他們劫掠的營生。

杜充乾的第二件事,是加緊將中原各州縣物資運往江南。汴梁的經濟環境本已極度惡化,養軍之資在宗澤去世時便只有三月之量,如今再將這所剩無幾的家底大量運往江南無異是雪上加霜。汴梁的錢糧一旦枯竭,不但無法繼續增築防務工事,就是業已經形成的防禦圈也無法維持。而隨著治安與經濟環境的惡化,商人對這個區域也日漸離棄。

杜充乾的第三件事,就是將汴梁的精兵強將陸續調往江南,同時促請楚國公主儘早南行。

這三件事情一做下來,不但汴梁軍在不到半月間便大受打擊,連宗澤好容易促成的抗金軍勢也土崩瓦解。當初宗澤經營中原之時,兩河地方豪強無不據形保勢,這既大大限制了金軍的活動能力,也可以作為宗澤舉兵北伐時的響應。但如今宗澤未出師而卒,杜充所為盡反其道而行,天下有志之士無不失望,仍忠於宋室者陸續南渡,願保家園者或矚目於登州,或翹首於上黨,汴梁這個中原戰局的樞紐便不戰而壞。

本來宗翰的主力已經撤到河中,宗輔也退到大名府以北,這時聽說宗澤已死無不大喜,決計發動第四次大規模南侵。主力仍分東西兩路,準備會師於中原,又派婁室以偏師經營陝西,銀術可屯太原,耶律餘睹留雲中。宗翰、宗輔兵鋒所及千里披靡。在六七月間曾趁著酷暑步步進逼到滄州附近的劉錡,也被迫在三日之內後退二百餘里,汴梁軍民更是人心思變,再無有宗澤鎮守時的淡定安穩。

杜充聽說金兵將至,駭然無計,只是日夜催促趙橘兒動身南下,趙橘兒無法推脫,溫調羽道:「公主,如今的形勢汴梁是留不得了!只是那江南也去不得!不如我們尋個空隙,易裝出城,到東海泛舟去,莫做這勞什子公主了!」這時她身邊還有何漢等人可用,心想這些人護送她們幾個回漢部應該不成問題。

但趙橘兒聽了卻搖頭道:「姐姐,我現在的身份和當初不一樣了,成千上萬人盯著,走不掉的。」

溫調羽呆了呆,也知道趙橘兒說的有理:如今不但趙構在乎她,中原將士崇敬她,連宗翰宗輔都把她當作目標之一了。當下道:「那可如何是好!這杜充是個酒囊飯桶,可比不得宗大人!我們總不能在這裡坐困危城吧?難道真的要回江南麼?」

趙橘兒道:「汴梁是留不得了,但江南我也不願意去。現在還有力量抗金的地方,一個是上黨,一個是登州……」她沉吟片刻,說道:「姐姐,我們去登州吧,怎麼說王師中和我也有一面之緣,看他對我的態度還算恭敬,或許可以在那裡得到援護。」

登州臨近漢部,去登州溫調羽倒也願意,然而卻頗為擔心道:「可杜充不會讓我們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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