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兩河遺民 第二二八章 牙疼之惱

林翎此時對橘兒的聰明靈秀已十分憐愛,嘆了一聲道:「若橘兒妹妹仍然以公主自居,那這話我便不說了。但橘兒妹妹既然叫得我一聲姐姐,那我便得為她考慮考慮。」對橘兒道:「妹妹,我們生作女人,便註定是不幸。而生在這亂世更是不幸中的不幸。至於妹妹生在大宋帝王家,恐怕所受的苦難較我們這些平民有過之而無不及。」

趙橘兒怔了怔,想起北遷途中的慘況,眼睛紅了紅,默默點頭。

林翎道:「我看妹妹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不是那些只知豔羨富貴的蠢貨,所以才敢說下面的話。我料你此番若是南下,縱然能得與你兄長相認,重獲公主之尊,但如今時局紛亂,他縱然給得你富貴,未必給得了你安寧,縱然給得了你安寧……」林翎頓了一頓,說道:「未必給得了你幸福。」

趙橘兒睫毛一顫,問道:「姐姐是說……」

「最是無情帝王家。」林翎道:「一入侯門便難有自由,何況帝王家!」

趙橘兒道:「姐姐是要我拋棄這公主的身份麼?」

林翎道:「不錯。」

趙橘兒道:「這公主不公主的,這些日子來我也看得淡了。但我一個弱質女流,若不去依附我哥哥,卻去依靠誰?」

林翎哼了一聲道:「我們為何要去依靠誰?世間又有誰是完全值得我們去依靠的?與其把性命與未來都交到別人手上,不如交到我們自己手上!我也是一弱質女流,可如今在這東海之上,不知有多少男兒依靠我一弱質女流安生呢!妹妹,我看得出你生性聰明,否則也不敢跟你說這話。」

這番話把趙橘兒聽得呆了,溫調羽則暗暗點頭,深有感觸。

——————楊應麒回到津門之後,林翎便委婉告知此事,這時楊應麒上火的症狀頗為嚴重,除了其它諸般症狀外,最難受的莫過於牙疼,此刻正捂著臉頰忍著疼痛,聽林翎敘述到勸趙橘兒棄公主一事,忽然笑道:「不要男人依靠,卻要男人來依靠你,這種話也就你說得出來,卻不知後來這位公主怎麼回答?」

林翎微微一笑道:「我看她當時的神色,似乎頗為意動,但她還是說她沒有我這般魄力,又說不見到哥哥,難以安心。」

楊應麒點頭道:「是啊,你以為全天下的女子都像你一樣啊。她這樣的反應,倒也正常。」

林翎秀目斜了他一眼道:「你真的這麼認為麼?」

楊應麒道:「要不然還能如何?」

林翎道:「她的理由,在我看來其實還是有些牽強的。你回來前這兩日我每天都陪她說了不止半個時辰的話,我從她言語中看出她實是一個秀外慧中的聰明女子,並不像那種會被一個公主虛銜套住的人。」

楊應麒道:「所以你認為她另藏目的?」

林翎點頭道:「不錯。」

楊應麒換了另一隻手捂住臉頰,指著林翎笑道:「跟你交朋友可真得當心!我剛才聽的時候,還以為你是真的為她好才勸她不要當公主的,現在看來,原來你說那番話是試探她來著。」

林翎慍道:「你胡說什麼!我說的那番話,怎麼就不真心了?我是真為她好來著!也是真的憐惜她。」

楊應麒笑道:「但不知不覺中,你還是動用了試探,對吧?或者說,你那番話是試探、憐惜兩不誤,對吧?」

林翎被楊應麒說得愕然無語,心道:「我真的這樣麼?」臉上卻不願在楊應麒面前示弱,冷笑道:「當然不是!」又道:「我好心來告訴你這些事情,你一句好話也沒有,居然還損我。該你牙疼疼死。」

楊應麒吐了吐舌頭道:「你別這麼毒好不好。嗯,雖然你咒人的這會,才算有些像一個女孩子。」

林翎道:「那這件事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理?」

楊應麒想了想道:「如今趙構還弱,我正要扶持他。這件事陳顯似乎正在做,我便且看他做得如何。至於從燕京逃出一個公主回江南,料來對我漢部沒什麼壞影響。你就遂了她願,她想回去就讓她回去吧。我假裝不知道。」

林翎道:「也許她拿了道君皇帝的什麼信物,或什麼交待,才這麼急著要回去見趙構呢。」

「那又如何?」楊應麒道:「現在已經到了兵馬爭衡的時節,趙構自身難保,兩河危在旦夕,她一個小小的女孩兒,改變不了什麼的。就算她帶了大宋的傳國印璽回去,也影響不了什麼大局。好了,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你快幫我想想辦法,料理這顆爛牙吧。」

林翎笑道:「我又不是醫生,怎麼幫你料理?」

楊應麒嘆道:「若是醫生份內的事情,我何必找你?總之你替我想個辦法,我現在疼得心也煩躁起來,晚上睡不安穩,甚至事情都沒法想。」

林翎道:「你不是有一大幫謀臣幕僚在麼?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這時楊應麒牙疼忽然大發作,連哎了幾聲,脾氣暴躁起來道:「他們?他們有個屁用!陳正匯居然跟我說天下危難、生民塗炭之際,七將軍不應該只顧著自己的牙疼!我……哎喲……我當場真想打他板子!我牙疼,和天下危難、生民塗炭什麼關係?還有石康,他竟然說我沒出息……哎喲……說上古名將刮骨療毒眉頭也不皺一下,說一個小小的牙疼算什麼事情?我……哎喲……我真想一腳把他踢進東海去!我又不是上古名將,憑什麼不能叫疼?總之這些人是不能依賴的。想想還是你們女人細心些,或許能想到什麼辦法。」

林翎道:「那你可以找虎公主啊。她向來關心你,一定會幫你想辦法的。」

楊應麒苦笑道:「我嫂子?她倒是關心我,關心的就差點想用她那隻虎爪子伸進我嘴裡幫我把牙拔出來!還說當初宗雄牙疼她就是這麼辦的。唉,幸虧我逃得快,要不然現在還不知怎麼樣呢。」

林翎笑道:「可惜這種事情我也不懂,這樣吧,我這便回去找人問問,幫你想個辦法。」

林翎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才回到林府,忽聞林家在津門的錢莊失火,慌忙趕過去處理,對於楊應麒牙疼的事便忘了。

楊應麒在七將軍府忍著牙疼處理公務,這一番罪過受得可就大了。其實漢部的醫生早給楊應麒開了藥,施了針,但這幾日楊應麒奔波不停,回到津門後又連續熬了兩個通宵,身體火氣大,這藥見效便慢了,疼痛一時間便難以解除。

晚間臣僚退下以後,左右等不到林翎的回覆,楊應麒疼得受不了,穿了便服就趕到林翎府中,一問之下才知道林翎去打理她錢莊失火的事情了,並沒有吩咐什麼牙疼的事。楊應麒大怒,自折彥衝失陷以來他就一直揹負著極為沉重的壓力,縱然以各種方式消解派遣也無法暢懷,公事上無人能替他解開心結,回到家中又缺乏慰藉,這時心中鬱悶與牙齒疼痛一齊發作,疼得性起就發起狂來,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嚇得林府的下人和楊應麒的跟隨全都逃開了。林府的管家看得暗暗叫苦,只得趕緊派人去找林翎。

其實楊應麒牙齒雖痛得厲害,本不至於疼到這樣的地步,此刻發狂,更多的是心裡難受,牙疼只是一個誘因。他把客廳砸了個稀巴爛,又闖入裡屋去砸。忽然一個人叫道:「你幹嘛亂砸東西!」

楊應麒怒道:「我牙疼!」衝過來就要打人,月光從視窗射進來,讓他看清是個少女,這才忍住,叫道:「出去!出去!小心我連你也打!」說著便衝著牆壁跑過去,抓起牆上字畫來撕。

那少女驚叫道:「哎喲,那是展子虔《遊春圖》……啊!董北苑的《瀟湘秋水》!啊!王駙馬的《漁村小雪》!別撕了,那是蘇學士的……」

那少女語聲中充滿了痛心,楊應麒卻怒道:「什麼春秋,什麼小雪!我管那麼多!」

那少女見他這樣呆了一呆,也不可惜那些字畫了,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定疼得很厲害。」

楊應麒聽了這話反而怔了一怔,那少女道:「可你這樣做也止不了疼的。你等等,我去拿點好東西給你敷。」轉身就跑。

楊應麒也不管她,繼續砸東西,過了好一會那少女跑了回來,叫道:「別砸了,過來,過來。我幫你敷敷。」

楊應麒問:「什麼東西?」卻還是抱著一點好奇心走了過來。

那少女找了一張還沒被楊應麒砸壞的椅子,讓他坐下,楊應麒道:「我不坐!」

那少女便哄他坐說:「好好坐下,很快就不疼了。」

楊應麒猶豫了一會,竟然真坐了下來,見那少女左手一個小碗,右手一根竹籤,正挑了碗裡什麼東西要自己張開嘴巴,他嗅了嗅道:「大蒜?」

「是啊。」那少女道:「把大蒜搗爛了,溫一溫敷上,對牙疼很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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