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北國之變 第二一七章 窺九鼎

劉錡回到七將軍府,在院子裡來回踱步,他是將門子弟,在大宋做武官要活受罪本來他是早知道的。但前些日子還在享受揚威海外的榮耀,誰知道命運多曲折,轉眼間就陷入進退兩難的地步,這種心理感受的落差才讓人加倍的難受!

他在院子中把嘴唇咬得出血,最後才忍耐住來尋楊應麒。幸虧楊應麒臉上仍如往常,才讓他略感好受一些,只是話該如何說,還是支吾了半日也說不出來。

楊應麒看他這個樣子,問道:「信叔,你是受了委屈麼?是的話不妨直說出來,若我能幫上忙,自然會替信叔想辦法。」

劉錡低頭半晌,終於偏了頭,在楊應麒面前單膝跪下,雙手拱起道:「七將軍,我姐姐的婚事,還請你幫忙!」說完了這句話心中極為難受,難受得連眼睛也睜不開了。

楊應麒見他這等樣子,趕緊扶起來道:「信叔,你這是做什麼?我們相交的時間雖然短,但我知道你是傲骨錚錚的漢子,怎麼今日竟會輕易屈膝?」

劉錡仍然偏著頭,眼光不與楊應麒相觸,說道:「我姐姐的婚事成不了不要緊,但大宋與漢部的交誼,卻不能因我而壞!」

楊應麒恍然大悟道:「是宋使逼你來的麼?」

劉錡道:「為了朝廷,我理因如此。」

楊應麒冷笑一聲道:「朝廷?我可不欠大宋朝廷什麼。再說大宋朝廷的人情也不值錢。宗望一彪兵馬逼過去,大宋朝廷就什麼都賣了。所以若是為了大宋朝廷的事,我沒興趣。」

劉錡心頭猶如火燒,才要發作,便聽楊應麒道:「但如果是信叔你的事情,我們是朋友,我卻是非幫忙不可的。」

劉錡呆了一呆才算明白了楊應麒的意思,喉頭血氣一湧,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楊應麒道:「信叔你且不要太過激動,二哥的婚事既然是他自己有意,這事多半便能成。雖然大嫂現在反對,但她們女人家總是聽風是風,聽雨是雨,待我慢慢想辦法勸她,不要著急。」

劉錡又道:「那出兵的事……」

楊應麒道:「出兵的事,我也想想辦法。」

劉錡沉吟道:「可別妨害了大將軍。」

楊應麒聽他開始關心漢部的事情,心頭大喜,說道:「你既有這份心,那我無論如何總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出來!不能叫你為難。」

劉錡聞言心中感動,兩人正說著,忽然陳正匯進來將楊應麒請了出去,說道:「七將軍,大將軍派人來傳話了!」

楊應麒大驚道:「大哥?大哥怎麼能傳話來?難道他脫困了?」

「不是。」陳正匯道:「派來傳話的只是一個金國的普通文官,現在已經進大將軍府去了,虎公主請你快過去一趟。」

楊應麒道:「這個當然!」對劉錡道:「我先去去。」便急急忙忙趕來大將軍府,進府後只見完顏虎在一邊垂淚,驚問道:「大嫂?出什麼事了?」

完顏虎收了淚水道:「沒什麼事情,過些時候是我生日,你大哥派人給我送禮物來的。」

楊應麒鬆了一口氣,說道:「原來是這樣,那是高興事啊。」

完顏虎點頭道:「嗯,是高興事,我又沒說不高興。就是想著想著,淚水就忍不住。」

楊應麒又問:「大哥送了大嫂你什麼禮物?」完顏虎想的是夫妻之情,楊應麒卻馬上反應到軍國謀略上來,心想禮物之中,或許藏著什麼玄機。

完顏虎道:「他雕了一個我的雕像送給我,可小四竟不准他送來,不得已,只好由得小四作主,在市集胡亂給我買了些絹、絲送來。」

楊應麒點頭道:「宗望是怕大哥在雕像裡藏了什麼資訊,所以緊張。」

完顏虎哼了一聲道:「他也是統帥一方、據地稱王的人,居然也這般小心眼!」把宗望罵了一通,又道:「對了,你大哥這次派人來,還特地傳了一句話,是關於二弟的。」

楊應麒問是什麼事,完顏虎躊躇道:「他在金營聽說四弟成親了,二弟也將有喜訊,便讓那文官轉一句話,說他在遠方遙祝兩個弟弟和弟妹白頭到老。」

楊應麒奇道:「兩個弟弟和弟妹?怎麼是兩個?」

完顏虎又猶豫了片刻,終於把事情的緣由說了出來。

原來宋廷做事向來不秘,金、宋兩國在交戰時也屢有使者往來,所以种師道要給曹廣弼做媒、幫他娶一個媳婦的事情不久就傳到了燕京。宗望宗輔等聽了這件事自然不高興,後來聽說种師道給曹廣弼介紹的是一個剋死了三個未婚夫的女人,便又都把這件事情當成笑話來講,說曹廣弼若是在大金成婚,什麼樣富貴人家、佼好女子娶不到?現在卻自甘墮落,跑去大宋給人作踐!宗弼等甚至拿了這件事到折彥衝面前說,數落折彥衝不該為這樣一個不識好歹的宋廷受苦。

但折彥衝聽了這件事情後卻是另外一番見解,他說:「那個女子的前三個未婚夫之所以沒那個福分,怕正是老天安排好了,要留她與我二弟作眷屬。」一番話說得宗弼等啞口無言。宗望敬折彥衝氣概見識均不凡,命人不得再在這件事情上多弄口舌。因有了這番曲折,所以折彥衝知道曹廣弼要結親的事情,這番得便傳話,就順道恭喜兩個弟弟成親之喜。而折彥衝的這番言論在燕京文臣武將中頗有流傳,那來傳話的金國文官也曾聽說,因此事不涉軍國要秘,所以在虎公主的打聽下便說了。

楊應麒聽得又是歡喜,又是欽佩,對完顏虎道:「嫂子,你看看吧,大哥也這麼說!大哥二哥選媳婦,眼光向來與眾不同。這番你便不信二哥的眼光,至少也要相信大哥的眼光啊!」

完顏虎哼了一聲說:「他有什麼眼光!」

楊應麒道:「大哥選了大嫂,不就是天底下最準的眼光了麼?」

完顏虎一聽這話心裡怯喜,口中卻罵道:「你這個小子,總是拿這事來嘲笑你哥哥嫂嫂!」

楊應麒窺破她的心意,趁機問道:「那這親事……」

完顏虎想了想道:「既然你大哥都這樣說了,那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再說,你大哥的話也有道理。」

楊應麒大喜,和完顏虎扯了一會家常退出來,尋到劉錡道:「事情有變化了,這門親事沒問題了。」

劉錡奇道:「這是為何?」

楊應麒便將此事的前因後果說了,劉錡沉吟良久,終於嘆道:「大將軍的見識果然不凡,怪不得他能作成如許大事業!」

楊應麒道:「被大哥這麼一啟發,我也有了一個主意,順道把出兵大宋的事情給你解決了吧。」

劉錡大喜道:「小七哥兒,你有辦法?」

楊應麒道:「有。不過還得花一點時間。」

劉錡便請教是什麼辦法,楊應麒道:「由漢部公然出兵,還是不行的。不過可以由宋、漢聯手,漢部出兵,大宋出將,打仗時仍打大宋的旗號行事,這樣既有救亡圖存之實,又讓宗望沒有藉口害我大哥。你看如何?」

劉錡想不到楊應麒竟會如此慷慨,忙道:「漢部這般出力救援而不居功,這……這可是亙古未有的事情!劉錡先替朝廷謝謝了。」

楊應麒道:「只是不知大宋朝廷的意思如何?這樣吧,明日我便召虞琪說一說這事,讓他請示朝廷。不過眼下最要緊的,卻是我二哥和你姐姐的婚事。」

劉錡喜道:「這個自然,我這便擬信,請種少保主持婚禮!也算完了先父先母的遺願。」

這邊劉錡因為眼前之事而資訊,那邊汴梁卻又亂成一團雜麻!由於邊疆事態一日三變,趙桓情緒起伏很大,對曹、劉聯姻一事的熱情早過去了,因此並不十分看重,故而曹廣弼在汴梁成親的場面並無預料中的隆重。但對於漢部「出兵不出將、管戰不打旗」的提議,大宋朝廷倒是大感興趣。

不過楊應麒書信中又提到的三個條件:第一,關於此事乃是宋廷與漢部的口頭協議,漢部絕不留下書面印信,以免萬一落入金人手中害了大將軍的性命;第二,統兵武將必須由宋、漢雙方共同首肯,不能由任何一方單獨決定;第三,漢部借出的這支兵馬只能用於對付金人,而不能作其它用途。

這三條提議倒也合情合理,趙桓和他的宰相們覺得怎麼算都有利,已經有心答應,只是在是否符合祖宗規矩上多有猶豫,而在將領人選上也是眾議紛紛,一開始李邦彥提議就用曹廣弼,但隨即覺得不妥:曹廣弼畢竟還沒有正式向趙室效忠,若是由他來統領軍隊,那這支軍隊就完全變成漢部的了。雙方使節來往,拖拖拉拉兩個來回就浪費了幾個月,但還是沒把事情解決。

此時已經開到河東、河北的陝西兵已經在大宋樞密院的胡亂指揮中斷送得差不多了,李綱雖為兩河宣撫使,是河北、河東各路軍隊名義上的統帥,也是援救太原等被困城池的負責人,但一來他手上兵少糧缺,二來在兩河活動著的各路兵馬都直接聽朝廷調動,李綱並無和他的名號相稱的權力,三來李綱雖然忠義,但畢竟是書生用兵,才能亦頗不足稱——有此三錯,致令兩河的戰局越來越不利於大宋。

最後宋廷終於不耐煩了,罷免了李綱,重新起用种師道為兩河宣撫使,但种師道面臨的困境並不比李綱好,雖然他在軍事上比李綱內行,但他又不是神仙,哪裡就能迅速扭轉整個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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