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靖康傳疑 第二零二章 自辱

宗望留了李悅等一夜,第二日仍舊攻城,等到戰事稍歇才遣李悅等回去。李悅等連夜入宮,具奏所聞,趙桓召眾大臣議事,李邦彥、張邦昌都奏一切依金人所請。

訊息傳出,竟讓這個夜晚成為許多人的不眠之夜。

李綱破口大罵李稅一行喪權辱國,連夜擬定奏摺準備第二日上奏促請皇帝拒絕金人的要求。

鄧肅聽說了宗望對曹廣弼的要求則大感憂心,曹廣弼卻淡淡道:「怕什麼!最多不過是到金營中陪大哥去便是!」

石康哼了一聲道:「大將軍不愧是大將軍,他自己身在虎口卻還護著我們,想想當真令人感念。但大宋若真把我們交出去,那可就太令人寒心了!」

不過此刻汁梁城內有兩個人比鄧肅等還要擔優,這兩個人一個是肅王趙樞,一個是康王趙構。金人的要求其中有一條就是親王為質,趙估的大部分兒子女兒都跟著他逃了,如今留在城內的親王就剩下趙樞、趙構兩人。

趙構聽說了心腹從宮中買到的訊息後,當晚愁得覺也睡不著。趙桓雖是他的哥哥,但老爸為了保命連帝位、兒子都丟在腦後了,只怕老哥比起老爸來也好不到哪裡去!古語云:最是無情帝王家。何況他趙家父子天性一個比一個涼薄,趙構將心比心,覺得要老哥趙桓為了保住自己而得罪金人可能性實在太小了。

主子有難奴才愁,趙構空子優心時,他的三個心腹太監藍矽、康履、馮益更是大傷腦筋。藍矽便建議擁簇康王趕緊逃,到南方找太上皇去。

對於他這個不可能實現的建議,康、馮二人都嗤之以鼻,馮益道:「我倒是有另外一個辦法:若是為質,不必所有親王都前往……」

藍矽和康履對望一眼,低聲道:「你是說……推給肅王?」

馮益點了點頭,藍矽道:「若是這樣,我馬上就去走動!」

「且慢!」康履道:「我們會這樣想,肅王那邊說不定也這樣想!雙方都走動起來,我們未必能佔上風呢!」

藍、馮都道:「若依你說卻該如何是好?」

康履道:「咱們三人的富貴,全系在康王殿下身上了,王爺榮,咱們富貴,王爺辱,咱們就得死!如今天下眼看就要亂了,不如我們便趁亂博一博,或許能置之死地而後生也未可知。」

藍、馮都問如何置之死地而後生,康履道:「現在滿朝都怕金人,肅王那邊恐怕也怕得要死。若我們反其道而行之,主動要求去做人質……」

藍窪驚道:「你瘋了!」

馮益卻道:「有道理啊,有道理!」

藍矽問道:「什麼有道理?」

馮益道:道:「現在說是親王為質,可這也只是金人獅子大開口,官家未必就會答應。就算答應,大臣們怕也不答應。就算大臣們攔不住,到金營做了人質也未必沒有回來的機會。如果殿下能趁此機會,示天下人以勇,便可收眾大臣之心,對殿下的將來大大有利!」

三人商量了許久,都覺得這一招險棋值得博,當晚來見趙構,說了此計謀,趙構年紀不過十八九歲,養於深宮婦人太監之手,是富貴慣了的人,忽然聽了這等建議嚇得夠嗆。但他終究是年輕人,還有幾分大膽——也不管這大膽是青春時期的躁動還是無知無畏式的勇敢,總之被三個心腹好說歹說,心想若是博得對了,對自己的前程大有幫助,終於心動,採納了康履的計謀。

第二日上午宮中便有詔書下來,下詔括借私家金銀,有敢隱庇轉藏者,軍法處置。只這一條可把汴梁的百姓——尤其是商人給得罪光了。趙桓在汴梁弄得天怒人怨,才得金二十萬兩,銀四百萬兩,而民間己空。林翼預先得到訊息,早命漢部趕緊把值錢的東西全藏起來了,而曹廣弼眼見趙桓如此昏庸,痛聲道:「數百萬兩金銀,足養二十萬精銳之師!既然有破國的打算,何不將此金銀用於犒軍?便是頒下購首令,以十兩金銀買一女真人頭,數百萬金銀可買金人首級數十萬,不數年之間,可令女真絕種!今日破國人之家以養胡人兵馬,不知明日胡馬再來時又當如何!」

跟著,中書省宰執又奏請:「中山、太原、河間府並屬縣及以北州軍,己於誓書議定交割金國,如有不肯聽從之處,即將所屬州府令歸金國。」這分明是有皇帝在背後指使,否則中書省哪敢上如此賣國奏議?而奏議一上皇帝馬上准奏,且命降詔三鎮,令其歸金——這一番竟是連掩飾也沒有了!

趙構本來還在猶豫,聽說了這兩件事後馬上醒悟他老哥己是拼著千夫所指、青史罵名也要討好金人,最後一點幻想也破滅了,決意用康履的計策先發制人,趁著趙桓還沒宣佈派誰為質,搶先入宮,當著眾宰相的面毅然請行,說道:「金人必欲親王出質,臣弟為宗社大計,豈應辭避!」

趙構此論一齣,滿朝無不喝彩,呼為賢王。趙桓也想不通這個老弟怎麼忽然變得如此勇敢,驚訝之餘也頗感欣慰,當即以趙構為軍前計議使,命張邦昌、高世則副之。又命引康王詣殿閣,與宰執相見。

李悅對趙構道:「大金只是怕我朝失信,故欲親王送其過河而己,並非長久為質。」

趙構聞言大喜,心想這卜司賭對了,臉上卻正色道:「國家有急,死亦何避!」這兩句話是先前練習過好多遍的了,但他畢竟太年輕,忽然變得太過慷慨激昂未免有些不自然。

但朝廷上下還是有不少人大感欣慰:大宋還有這等賢王啊,真是國家大幸!

李綱當場就跪下力爭道:「犒師金幣,其數太多,雖竭天下之財且不足,何況汴梁一城?太原、河間、中山,乃是國家屏障,號為三鎮,其實十餘郡險阻皆在其中,割三鎮便無兩河,失兩河國何以立!又保塞,翼祖、順祖、嘻祖陵寢所在,子孫奈何與人!至於遣使,宰相當往,親王不當往。今日之計,莫若擇使姑與之議所以可不可者,金幣之數,令有司會計,以圖遷延。加以時日,勤王大兵四集,彼以孤軍深入重地,勢不能久留,必求速歸,然後與之盟,則金人不敢輕中國,而和議方能久固。」

趙桓不聽,即以誓書授使者令往。李綱以執政身份將割三鎮的詔書截留不遣,希望勤王兵將大集後事情能有變化。趙桓見李綱如此礙事,把這老頑固恨得牙癢癢的,但現在還需要他來保護自己,因此也不敢逼他過甚。

李綱爭了幾日,最後趙桓終於佔了上風,第四日才讓少宰張邦昌輔佐康王前去金營,而割地詔書最終還是被李綱強行留下。

汴梁人心惶惶之際,津門卻是一片平靜。

正月中旬,陳正匯帶著歐陽適答謝完顏虎的書信回到了津門。聽他說完塘沽的事情,楊應麒的反應十分奇怪,不是優慮,而是疑惑,連道:「奇怪,奇怪。」

「奇怪?」陳正匯問道:「說來也是,陳老居然會纖尊降貴跑到四將軍幕後,確有令人不解處。」

「不是,我奇怪的不是這個。」楊應麒搖頭道:「浙江商人既然來了,那浙江士人進入也是遲早的事情,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就算這次不是陳顯,也很可能會有別的人成為四哥的幕後之賓一一你們福建的商人、士人不就是這樣陸續進入漢部的麼?」

陳正匯問道:「那七將軍你奇怪什麼?」

楊應麒嘆道:「我奇怪的,是陳顯為什麼不跑來找我,而跑去找四哥啊!」說著瞪了陳正匯一眼道:「當初你也是這樣!」

陳正匯笑笑道:「當初我是先見到四將軍的,那也是緣分。」

「緣分?」楊應麒道:「那這次陳顯也是緣分?要知道我可是和四哥一起見到他的!而且當時我是以禮相待,四哥卻顯得有些不禮貌。他既然有心進入漢部,居然也不來找我而去找四哥?四哥能給他的東西,難道我就不能給他麼?還是說四哥的魅力比我強?不至於吧?」

陳正匯聽到這裡也陷入沉默,似乎在認真考慮楊應麒的這個問題,許久許久才道:「七將軍,也許我和陳老先找上四將軍並不完全是巧合。現在想想,如果我仍然抱懷初來時的打算的話,很可能也不會選擇你,而是選擇四將軍的。」

楊應麒問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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