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良弼、蔡懋極言不可守,李綱卻道:「城堅且高,樓槽誠未備,然不必樓櫓亦可守。壕河惟樊家岡一帶以禁地不許開鑿,誠為淺狹,然以精兵強弩佔據,可以無虞。」
趙桓回顧宰執問計,宰執無不茫然,又問李綱,李綱道:「今日之計,莫若整傷軍馬,一揚聲出戰,固結民心,相與堅守,以待勤王之師。」
趙桓又問誰可為將,李綱道:「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祿畜養大臣,蓋將用之於有事之日。今白時中、李邦彥等,書生未必知兵,然藉其位號,控馭將士,以抗敵鋒,乃其職守也。」
白時中、李邦彥一聽嚇得面如土色,在他們心裡領兵抗金和送死沒有兩樣,所以要讓他們領兵,那還不如直接打斷他們的腿!李邦彥顫抖得話也說不出來,白時中跨上一步怒道:「李綱!要領兵你為什麼自己不去!」
李綱道:「陛下若不以臣為庸懦,而令臣治兵,臣願以死相報。唯臣人微官卑,恐不足以鎮服士卒。」
李綱此言乃是求一個名分,當此危變之時,趙估為了逃命連皇帝都不幹了,宋廷官爵可謂賤如糞土!趙桓也不再吝惜,問白時中等執政中尚有何缺。宰執對「尚書右垂缺」——原來尚書右丞宇文粹中己跟著趙桓他爹逃了,所以空缺。於是趙桓開了金口,除李綱為尚書右丞,面賜袍、帶、笏,命李綱留守京師,以同知樞密院李稅為副。而那邊白時中等人還在勸趙桓快逃。李綱費盡口舌,好說歹說,表示汴梁一定守得住,把趙潔說得頭昏腦脹,這才勉強答應留守。
李綱鬆了一口氣,就要出宮料理守備之事,不防又一個太監冒出來道:「上皇己行,則事急可知,陛下豈可留此獨受荼毒?」
趙桓臉色大變,連龍椅也坐不住了,失聲而泣,掩面而哭,眼淚鼻水擋都擋不住,硬嚥道:「卿等毋再留聯,聯意己決,將親往陝西,起兵以復都城,決不可留此。」
李綱慌忙跪下,垂淚進言,以死相諫。趙桓扭不過李綱,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道:「卿既留聯,治兵禦寇之任便專以委卿,萬毋令稍有疏虞。」
李綱這才心神稍定,再拜受命。
李綱出宮後,便以執政身份主持戰備。各路命令傳下,又召曹廣弼前來參謀。曹廣弼在孔壁書社早等得望眼欲穿,這時欣然而至。自燕山傳警以來趙官家就想著逃跑,直到此時才開始整治京師戰備。
汴粱城防,重在外城,又稱國城,乃周世宗所築,周長四十八里兩百三十三步。宋朝建立以後,趙匡胤決定擴建汴粱,因為原城牆曲而宛,狀如蚯蚓蛇伏,頗不美觀,所以有文臣令鳩工作圖,設計成一個四四方方、筆直好看的城池,四面皆有城門,坊市經緯其間,井井有條。結果趙匡胤一看到圖紙勃然大怒,親自拿筆塗改,將城牆改得迂曲縱斜,旁註雲:「依此修築!」卻是維持原來城牆的大致模樣而略有增築而己。
文臣雖覺城牆建成這個樣子十分難看,但也不敢不遵。他們卻不知道周世宗、宋太祖全從軍事考慮,迂曲縱斜,考慮的都是攻守方便!
而到了政和年間,我們偉大的藝術家皇帝趙佶陛下卻對他祖宗建起來的這座醜陋的城牆很看不上眼。美學修養深厚的蔡京揣摩上意,奏請擴建城牆,以便宮室苑囿之奉。趙佶大喜,命一個太監主管此事,花費了偌大的人力物力,把汴粱的城牆改得規矩方正,美觀大方。
曹廣弼這時見識己頗為高明,隨李綱巡視了一圈城牆後驚得膽戰心驚,心道:「這城牆受攻面這麼大,如何守得!」
但金兵數日內就會到達,這時想改城牆哪裡還來得及?只好儘量用所有之兵力人力為固守計,以百步法分兵各御,每壁除保甲、居民、廂軍之屬外,又用正兵二千餘人。出府庫錢糧,修葺樓櫓、布掛氈幕、安放炮座、設定弩床,又運磚石、施燎炬、垂檑木、各火油,凡防守之具,無不齊備——汴粱位於四戰之地,所以列祖列宗庫存甚豐,這時雖事出倉促,仍足以應付級急。
又於四壁各設從官、宗室、武臣為提舉官,諸門皆有中貴人、大小使臣。又團結馬步軍四萬人,為前、後、左、右、中軍。八千人有統制,統領將領、兵步、隊將等,每日練習。以前軍居東水門外,護延豐倉,這延豐倉有糧草四十萬石,乃是汴粱生死存亡之地。又以後軍居東門外,守護汴粱最大的缺口樊家岡。其它左、右、中軍居城中,以各級急。
此時汴粱軍馬人數雖多,但久不練習,兵不能挽弓,將不能騎馬,一些達入禁軍的騎兵一輩子都沒上過鞍,上馬之後,馬一走他們便嚇得雙手抓鞍伏在馬背上動也不敢動,唯恐摔了下來。曹廣弼看得暗暗叫苦,無奈之下,只好請李綱從中達取能戰之人,另組一軍以應級急。但大宋最防武將擅權,李綱以執政節制諸將、調動諸軍可以,但要達精兵重新組合訓練卻是大忌——那是軍制大變的前徵,如何做得!曹廣弼也知道大宋家法如此,說了兩次知道難行也就只好放棄了。
正月初五汴粱才開始備戰,到正月初八戰具初各,而郭藥師前鋒己據牟駝岡。曹廣弼聽說牟駝岡守將不戰而逃怒不可遏,心想若在漢部這些兵將都得軍法處置!可當此之時,那些逃跑的兵將早己不知去向,就是要把懲治他們以做效尤也安排不出人手去幹了!
雖然汴粱胡騎嘶鳴城下,但曹廣弼卻知道他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宗望,而是趙桓!
當日李綱以為皇帝己然定計,便出宮料理戰備,誰知第二天又轟傳皇帝要逃,甚至連太廟中的神主牌都己經搬出來了。李綱正當時正和曹廣弼商量投石車如何安置,聽到訊息趕緊策馬入宮,至祥曦殿,見禁衛皆己攝甲,逃跑用的馬車都己就列,六宮袱被都放在車邊準備搬上去了——白時中等安排起這些事情,效率可比李綱佈置戰備還高得多呢!
李綱見了這等陣仗,也知道趙桓終究不是敢戰敢守之主,剎那間當真有心如死灰之感。曹廣弼在旁道:「金兵己近,現在就是要擁皇帝轉移入洛陽、長安號令天下也來不及了,非在路上被宗望的輕騎追上不可。當此之時,不是守汴粱而求勝,便是棄都城而散亡。事急從權,李公振作!不得己時,只有挾眾諫君了!」
李綱終究老辣,也只是彷徨了半晌便印鎮定,因厲聲喝禁衛道:「爾等何人也?」
禁衛為李綱激情所感,都聳然道:「我等乃是大宋禁軍一天下精銳!」李綱大聲道:「好個大宋禁軍,天下精銳!當此國家危難之時,爾等是願學童貫、朱酌那等賊子棄國私逃,扈從巡幸,還是願效死以守宗社?」
大宋禁軍家眷都在汴粱,在這種情況下扈從皇帝逃跑,家眷無論如何帶不走,這時又為李綱所動,無不高呼道:「我等願效死以守宗社!」
李綱大慰,留曹廣弼在殿外,強拉殿帥王宗楚等入見,對趙桓道:「陛下昨日己許臣留,今復戒行,不知何故!」
趙桓訥訥不能對答,李綱又道:「如今六軍之情己變,禁軍父母妻子皆在都城,豈肯舍家人而隨陛下巡幸?萬一禁軍中途散歸京,還有誰來衛護陛下。而且虜騎己逼在眉睫,金人一旦偵知陛下乘輿未遠,必然以輕兵健馬疾追,屆時陛下既無強兵,亦無高牆,如何抵擋?」這話己說得極白:皇帝你就是想逃,現在也逃不掉了一路上不如城裡安全啊!
趙桓再糊塗,聽到這裡也終於明白過來,下令輟行。李綱轉頭對白時中、李邦彥等宰執喝道:「聖上主意己定,再敢有異議者,斬!」白時中等嚇得雙股戰慄,不敢二言。
李綱因出祥曦殿,傳旨宣示,禁衛皆拜伏呼萬歲,聲威震地。李綱又入勸趙桓登御樓以見將士,趙桓無奈,只好許之。當下天子駕登宣德門,宰執、百官、將士在樓前擁簇佈列,趙桓臨闌干良久,讓軍士們瞻仰天顏,又降步輦勞問將士。
李綱與曹廣弼商量了幾十句激勵人心的話,草草寫下,命閣門官宣讀。每讀一句,將士應諾。讀畢,六軍皆感泣流涕。於是固守之議始決。
自此,汴粱戰守所需要的地利、人和才算勉強完成,而這時離汴粱收到金兵意圖南侵的訊息,己有數月之久。數月之久,全作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