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蛇首兩端 第一七九章 亂

折彥衝帶著蒲魯虎安塔海就要下臺,斜也喝道:「大膽!給我拿下!」

這個高臺,上得來的除了各族族長之外,也就斜也、宗望、宗翰、折彥衝等各帶了兩三個人而這些人也都是宗室子弟,且都不帶兵器,連耶律餘賭也是空手隻身上臺。斜也這麼一喝,宗弼、宗固、宗義等幾個年輕人便擁了上來,蒲魯虎和安塔海一前一後擋住,被斜也喝道:「你們兩個小王八!別忘了你們也是姓完顏的!」

蒲魯虎比斜也小了兩輩,宗弼宗固也是他的叔叔,在這等形勢下頗為怯場,安塔海卻朗聲道:「叔公!大家都是自己人,大庭廣眾的,可別讓外人笑話!」

斜也喝道:「自己人?自己人才要教訓教訓!不然他連長幼尊卑都不記得了!兀朮,給我上。」

這下連安塔海都膽怯了,折彥衝橫眉一掃,喝道:「斜也!你真要在這裡殺我麼?真要殺我,何不自己來動手!」竟然連叔叔也不叫了一眼角一掃安塔海,安塔海會意,後退兩步叫聲哎喲跌下階級,爬起來後向蕭鐵奴奔去。

這時臺上人少,宗弼等都看住折彥衝便沒法攔安塔海。但宗望、宗翰各有暗示傳出,眼見衝突一觸即發,斜也站起來拔刀喝道:「好!我就殺了你!」

眾部長無不大驚求情道:「諳班息怒!」

折彥衝手按劍柄道:「哈哈!什麼伐宋之議!說的好聽!原來也就是要把我騙來殺了!好!來啊!咱們就拼個血濺五步,看天下英雄如何評說!」

兩人橫眉冷對,嚇得各族族長無不驚惶,知道兩人要動起手來,金國非大亂不可!折彥衝帶來的人雖少,但誰知道族長中有幾個是支援他的?漢部在臺下還有幾千精兵,雖然要打高宗望、宗翰、撻懶等人聯手機會不大,但宗望等要殲滅折彥衝也不容易。混亂一起,發生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折彥衝雖然處於弱勢,但他畢竟有能力讓處於強勢的斜也等人為滅他而流血甚至重傷!政治鬥爭總要講究代價的,可能實現的目標有時候也會因為代價過高而被喝阻。

就在這時,宗翰、宗望兩軍己經步步逼近他們並未衝殺過來,然而那步伐卻讓臺上所有人更添懼意!而最令蒲魯虎驚震的卻是:蕭字旗竟然沒動一隻有種去病帶著一小部分人馬趕到臺下。忽然安塔海從人群中爬了出來叫道:「姨父!蕭鐵奴他他反了!」

臺上眾人聽說這等變故無不駭然,折彥衝驀地回頭,眼見臺下局勢,眼神現出忙亂來。這時宗翰站起走過來,趁機按住折彥衝的手道:「彥衝!你怎麼對五叔如此無禮?還像話麼???

宗弼逼住蒲魯虎,宗望走過來將折彥衝的劍解下道:「彥衝,還不快給五叔賠禮!」

折彥衝望了蕭字旗一眼,眼角肌肉抽搐,忽然大笑道:「你你們這便動手吧!我既敢來,便不怕你們下橫手!遼口早己有各,你們便殺了我也休想得到遼南!」

宗翰笑道:「彥衝,你今天也沒喝多少酒,怎麼盡說糊塗話!」對宗弼道:「小六,送彥衝下去休息吧!」

宗弼宗固宗義便擁著折彥衝下臺,由宗翰軍、宗望軍和種去病部曲各三百人挾持而去。

各部族長、酋長面面相覷中,宗望道:「五叔,皇上到底有何旨意?」

斜也還刀入鞘,他身後宗磐站出來道:「父皇的旨意,在我處!眾將聽令!」

臺上數十人無不肅然,聽宗磐道:「依我大金皇帝、都勃極烈詔,即日便以諳班勃極烈果為都元帥,總領伐宋事宜。勃極烈宗翰為左副元帥,先鋒經略使完顏希尹為右監軍,左金吾上將軍耶律餘睹為右都監,主攻西路;盡起漢部人馬,以中京路都統、漢部勃極烈折彥衝為先鋒,蕭鐵奴為副,宗望為南路都統,圈母為副,主攻東路;劉彥宗協楊應麒部署錢糧供應!詔下之日,便令各部起兵!」

各部族長、酋長都山呼萬歲,斜也等命撤了高臺,入帳議事。忽然東面蕭字旗發生騷動,但旋起旋息,似乎蕭鐵奴己經壓住了場面。

宗望冷笑道:「看來蕭都統暫時沒空了,咱們先入帳議事吧!」

撻懶負責安撫騷動中的各部部眾,同時監視折彥沖和蕭字旗,斜也、宗望、宗翰、宗磐等相繼入帳,耶律餘睹、劉彥宗等競都不得入內。斜也等還沒坐定,宗望便道:「事情可比預料中來得順利!如今折彥衝己經成擒,我在平州早有部署,就此擁兵南下,先把遼南平了再說!」

宗翰臉色微變道:「我們之前不是這麼說的吧?」

宗望道:「怎麼?有什麼不妥麼?」

宗翰道:「說好了是挾持彥衝逼漢部伐宋,為何卻忽然改了主意?」

宗望哈哈笑道:「伐宋?等平了遼南再伐宋也不遲!」

宗翰沉吟道:「我怕的就是遼南平不了一對付漢部最好的辦法,是以漢制漢!讓他們內亂!要是大軍南下就能輕易把遼南平了,還費那麼多事幹什麼!要是真有那麼容易,當初國主南巡時你為何要臨陣縮腳,為何不直接把漢部滅了再回來?」

宗望道:「當時退兵,是因為父皇病危!」

「先帝病危?」宗翰冷笑道:「當時先帝病危了,難道你也病危了?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你沒把握?」

宗望哼了一聲道:「粘罕!你是不是腦袋進水了?連輕重緩急都弄不明白?大宋什麼時候伐都行,但漢部乃我心腹大患!豈能不平?」

宗翰怒道:「我腦子進水?腦子進水的是你!」

斜也喝道:「你們倆吵什麼!現在形勢大好還這樣吵,要是面臨危難那還得了!」他卻不知一個組織形勢忽然大好而人各有志時,內部更容易起糾紛;相反,此時要是女真大難臨頭,宗翰宗望放下自己的立場尋求合作的可能性也許會更高些。

宗翰被斜也一喝冷靜了幾分,哼道:「漢部,漢部!就因為漢部是心腹大患,所以才要慢慢來!如今就和漢部開打對我們沒好處!就算真滅了遼南,我們得賠上多少兵將你算過沒有?我聽說遼口城重建以後,可比之前更為堅固了,而且津門也立起了城牆,你真有把握能打下?」

宗望道:「彥衝在時難說,但現在他落在我們手裡,蕭鐵奴也己歸順,這時候不動手,還等什麼?」

宗翰道:「雖然少了彥沖和那馬賊,但漢部還有楊應麒在!」

宗望啐道:「那個軟蛋,你居然怕他!」

宗翰冷笑道:「他軟麼?那都是裝出來的!他要是真軟,怎麼不見被你捏死?哼!我跟他打了這麼久的交道,他見面倒是哥哥長哥哥短地叫得親熱,真涉及到錢財兵馬土地就半點不讓!他們漢人管這叫柔!不叫軟!」

宗望道:「柔也好,軟也罷,總之說到料理政務他還可以,但說到打仗,不用考慮這人!」

宗翰哼了一聲道:「領兵的事情用不著他,但別忘了漢部還有一個姓曹的!而且曷蘇館部部眾也有一戰之力!」

宗望道:「不錯,他們確實還有幾個首領!可就是因為還有幾個首領而不是一個首領,所以才對我們更加有利!我現在賭的,就是漢部會因此沒有彥衝而大亂!」

聽到這句話宗翰沉默了,因為他知道這個可能性也很大。

宗望道:「眼下漢部群龍無首,只要他們內部人心一亂,再好的計謀、再強的兵將也無用武之地了!」

宗翰沉吟道:「這次我們畢竟是召折彥衝商議伐宋之事。就算他在會上抗命,但我們也己把他拿下了,再對漢部大加罪名有些說不過去。你還要下遼南,卻要用什麼名義?」

宗望淡淡道:「四叔的詔書裡不是說了嗎?要漢部盡起兵馬南下!我們現在就下去督促他們起兵、做他們的監軍!」

宗翰道:「恐怕他們不會那麼聽話!」

「那正好!」宗望冷笑道:「不聽話就是造反!他們敢造反,我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殺進去!」顧視斜也道:「五叔,你看如何?」

斜也沉吟道:「蕭字旗雖然歸順,暫時還不能信任。單靠眼下這兩三萬兵馬,能打下遼南麼?但要是大發兵馬,豈非會讓漢部有所準備?」

宗望笑道:「此事我籌謀己久,平州的三萬大軍早己整裝待發一隻等我們一聲令下就能開往遼口與我們會師!」

斜也想了想,問宗磐道:「你看如何?」

宗磐道:「我支援老四!」

斜也又問宗翰,宗翰道:「就試試吧。希望漢部己亂,那便是我大金之福!」

斜也道:「好!既然大家都己經同意,便這麼定吧!」

宗翰忽然對宗望道:「遼南你較熟,這次可得你來主持戰局了。」

宗望也不推辭,慨然道:「好!」

宗翰又道:「至於彥衝的營帳,便讓我來盯著吧。」

宗望微微皺眉,終於點頭答應。

遼東半島的糧倉永寧河兩岸此刻一片平靜。這個地方的人雖然常常奉命外徵,但就這片土地的情況而言,從漢部南下到現在,己有將近十年沒打過仗了。比起中原、河北、燕雲、漠南等地,這片沒有戰亂的農村簡直就是一處世外桃源。這種情況要是在太平盛世也沒什麼,但經歷過亂世的遼南農民們卻都知道這種和平何其難得,因此對羽翼他們的漢部政權無不衷心擁戴。前年阿骨打南巡時,此地己能聽到馬蹄聲。當時漢部己作好金瓦俱碎的最壞打算,而永寧地區的農民也紛紛據村而守和見異思遷、聞風鼠竄的商人不同,這些淳樸的農夫當時是真的準備扛起鋤頭和入侵者幹一場的!幸而阿骨打的兵馬終於沒有踏足這裡,否則不用到津門,只怕這裡便是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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