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廣弼最後一句話讓楊應麒聽得怔住了。他望著二哥遠去的背影,喃喃道:「原來二哥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的。」
人生在世,如果僅僅為自己而活,這個人生便會顯得狹隘;但如果反過來只為他人而活,又常常會讓人感到疲累。
「二哥會不會活得很累?」楊應麒不知道,因為他不是曹廣弼。「唉,事情怎麼變得越來越糟糕啊!」
曹廣弼不但是楊應麒預料中的消極,他甚至想離開!最能幫助自己穩定軍中局面的人都走了,這個爛攤子還怎麼收拾啊!
「大哥……」楊應麒呼喚著這個他唯一還能依賴的男人的名字,朝著大將軍府的方向而來。他要趕緊和折彥衝商量一下曹廣弼的事情,希望大哥會有好辦法。
忽然,他的腦中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一個叫做種彥崧的名字!他忽然看到棋局或許可以呈現另外一個前景!
「可是,要做到那樣太微妙了,那簡直就是在走鋼絲!簡直就是兒戲!而且,我們還缺少一個理由,缺少一個人!等等!人的話,也許那個人可以!但……啊!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行走在全勝或完敗的鋼絲上,有時候真是一種刺激得人身心發顫的感覺。也唯有在這種時候,楊應麒的腦細胞才會被刺激得忘記慵懶為何物。
不知是不是錯覺,楊應麒感到折彥衝竟然變得有些憔悴。
「大哥這段時間一定很難受。」和楊應麒不同,折彥衝肩頭上的責任是無法推卸的——元部民會議雖然表決了,但最後還是由他來承擔整件事情,才能讓部民放心。他那句「這件事情該怎麼辦我心裡己經有底,漢部不會有事的」也許比數百人的共同決定更有力量。
可他真的知道該怎麼辦麼?
「大哥。」楊應麒叫了一聲,又叫一聲,折彥衝才反應過來:「嗯,應麒,是你。」
「在想伐宋的事情?」
「嗯。」
楊應麒猶豫了好久,才有勇氣把曹廣弼的事情說出來:「剛才二哥來找我,他說……」還是沒能一口氣說完整。
「他說什麼?」
「二哥說……二哥說他想辭去軍中的職務。」
「你說什麼?」折彥衝眼中閃過一絲不滿,甚至是怒色!
「大哥,」楊應麒擔心地說:「你生氣了?」
「哼!」折彥衝道:「這個漢部,難道就是我一個人的麼!」
這句話似乎有點沒頭沒尾,但楊應麒卻聽得懂,大哥是認為二哥在逃避。不過他現在卻不這麼看一在很多情況下,他總是儘量把人心往好的方面想一何況事實本來就可能是這樣:「大哥,我不覺得二哥是在逃避。」
「不是在逃避是什麼!」
「我覺得……」楊應麒想了好久,終於定下了說辭:「二哥不是在逃避!不是!我覺得二哥是在承擔起漢部正義的、理想的那一部分!」
「正義的?理想的?」
「嗯!」楊應麒說:「六哥的選擇、大部分部民的選擇,都是趨利的。但二哥的選擇,卻主要是歸依於道義。所以我們可以把他的決定看作漢部的良心。」
「良心?」折彥衝冷笑道:「這麼說來,除了他,我們便都是沒有良心的了?」
「當然不是這樣的,」楊應麒說:「只有我們被局勢限制住了,沒法去做而已。」
「那他又做了什麼?辭了職務,便是良心?」
楊應麒道:「其實……其實二哥想去大宋。」
「什麼!」曹廣弼想回大宋的事情給折彥衝的震感比他想辭去職務更大更強烈:「回大宋?」他呆了一會,終於不怒反笑道:「好!好!完顏部的目的終於達到了。不費一兵一卒,只是宗望一句話漏出來,我們漢部便四分五裂了!好!好!好!」
楊應麒也知道折彥衝此刻很痛心,從結義以來,折彥衝便承受著別人無法想象的巨大壓力一他不但要對自己的作為負責,還要對他領導下的弟弟們負責!楊應麒「調皮」,有他頂著;蕭鐵奴「胡鬧」,也是他在承擔大部分後果!幾年來他好像沒做過什麼特別驚人的事情,但實際上楊應麒等人的每一個行動都有他的影子在。如果說楊應麒是靠聰明才智在運轉著漢部,那折彥衝便是靠堅強的意志在支撐著漢部。即使以「從金伐宋」這件事而言,作為漢部最高領袖的他不是完全沒有自己的主意,但他卻剋制著不發表任何有傾向性的意見,他希望到最後能找到一個最好的辦法讓兄弟們繼續團結下去,可是到最後,結果卻依舊是兄弟們各奔前程!
「大哥……」楊應麒想安慰,卻不知如何安慰。
然而折彥衝眼中黯淡的色彩只持續了一小會便平復了,他的腰依然筆直,鬢邊幾絲白髮和眼角的幾條皺紋決不能給他新增半分衰頹的味道,反而讓他顯得更加堅強:「他己經決定了麼?」
這鋼鐵般的聲音表明折彥衝不是一個容易倒下的人,這讓楊應麒感到欣慰,他點了點頭,便聽折彥衝道:「好吧,既然他這樣決定了我也不攔他。」
折彥衝撫摸了一下剛剛還想安慰自己的楊應麒的額頭,反過來安慰他道:「應麒,你別太擔心,眼前的難關再怎麼難,我們也一定能走下去的。很多時候靠智謀無法解決的事情,卻能靠勇氣支撐下去!」
「大哥……」楊應麒突然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硬嚥:「無論怎麼樣,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折彥衝笑了笑說:「我也會陪在你們身邊。」他指著北方說:「其實你不用太過擔心,現在我們不好受,但是他們也不好受!接下來的事情,不但要看誰做得更好,還要看誰撐得更久!我們連阿骨打都拖死了,便不能再拖死一個吳乞買麼!」
「不錯!」不知怎的,楊應麒心中的陰a忽然一掃而空:「大哥!我們一定能成功的!
楊應麒明朗了的笑容對摺彥衝來說也是一種鼓勵,眼前這個弟弟己經長得和自己一樣高了,但在他心裡,仍然保有楊應麒十二三歲時的影子一好像他永遠也長不大似的。其他五個弟弟也和楊應麒一樣,與折彥衝都沒什麼血緣關係。但對摺彥衝來說,楊應麒還是與其他弟弟不同的。楊應麒不知道,他從折彥衝那裡獲得力量的時候,折彥衝也從他身上獲得勇氣。
在這個喧擾的世界上,孤獨的人會走得特別痛苦。而人與人之間一旦建立起相互扶持的關係,那他們的合力將不是兩個人的疊加,而是如精金遇到烈火、層雲遇到咫風——對他們自身而言是鍛出鋒銳不屈的寶劍,對受他們影響的外界而言是灑下席捲一切的暴風雨。
「大哥!」折彥衝的變化並沒有給楊應麒帶來任何具體策略上的靈感,卻讓他更有勇氣去展開本無把握的戰略想象力:「二哥要回大宋,也許並非壞事!」
哦?折彥衝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他也察覺到了楊應麒的變化。
楊應麒此刻已經不再猶豫彷徨,而是充滿了自信——那種把天下人都當棋子來下的自信!
「完顏部的想法,應該是要我們鬧得四分五裂。但!」楊應麒用力地頓了頓:「但我們也許能夠變害為利也說不定!」
「說下去。」
楊應麒道:「沒錯,我們是存在著糾紛,二哥和六哥的想法,看起來也是難以調和的。但是在他們心目中其實還有一個共同的東西在一那就是他們對漢部還有向心力!二哥就不用說了,就算是六哥,他再怎麼肆無忌憚,但對兄弟們還是有感情的,對大哥你還是敬畏的一以此為基礎,我們便有可能做到讓漢部分而不裂!」
「分而不裂?」折彥衝聽得連容光也煥發起來:「怎麼個分而不裂法?」
「一南一北,一真一假,一攻一守——兩隻手同時進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就是……」楊應麒在那一瞬間進入了一種自我催眠的狀態,彷彿他己經完全掌控了局勢:「陽從女真,陰助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