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應麒此刻沒心思留意關於那位「韓將軍」的細節,只是聽著鄧肅的敘述發呆。宋軍此敗對楊應麒和鄧肅打擊很大,歐陽適的心境卻沒受什麼影響很正常,而陳正匯競也出奇的平靜。幾位首領人物說完宋軍敗績的事情以後,陳正匯便勸鄧肅暫且寬懷,回住所先好好睡一覺再想辦法應對眼前的時局。
鄧肅臨走前仰天嘆道:「都成這樣子了,還有什麼辦法?難道這便是天意?」
楊應麒聽到天意二字臉色一黯,站起來也回去了。屋內只剩下兩人時,歐陽適道:「此間之事,你看如何?」
陳正匯道:「七將軍只是一時沉迷,過幾天便好。這幾天暫時由我主政,四將軍主軍,先把外城牆拿下來再說。」
歐陽適奇道:「遼人方勝,士氣正旺,現在就去奪外城牆,怕會碰壁!」
陳正匯道:「不然!遼人方勝,勝的是宋人,徐文李成他們未必會受影響。而且如今北遼國勢狹促,決可能兩面作戰!耶律大石他們能夠大勝宋人,必然是在南路組織了大規模的兵力,眼下外城牆的遼軍兵力多半反而不如平時強勁!所以如果我們現在反撲,多半能夠成功!此戰若勝,對提高我漢部在燕雲、兩河的威望將大有好處!」
歐陽適笑道:「有理!有理!」頓了頓道:「忽然之間,好像回到了我們在大流求合作的日子了。」陳正匯聞言大笑。
當日陳正匯在楊應麒的默許下暫時接掌了塘沽政務,配合歐陽適準備奪取外城牆。楊可世等尚滯留於外城,聽說漢部要以區區數千人反攻契丹無不驚疑交加。歐陽適一開始心裡也沒底,不但調集能登岸作戰的部分水兵和種彥崧作為左右兩翼,而且還讓人組織工兵民兵準備隨時增援。誰知道水兵和忠武軍還沒動,徐文八百軍馬一齣外城牆便把北遼守軍打得七零八落。原來遼人虛實果如陳正匯所料:北遼的國力兵力根本無法支援耶律大石兩面作戰,耶律大石為了集中兵力對付宋軍把東路駐防的精銳也調空了-而為了維護對宋大勝的戰果,遼人的精銳一時間也沒能迅速地調回一直顯得頗為老實的塘沽城外。耶律大石的這種佈置與其說是冒險,不如說是無奈!
塘沽一戰的全勝在燕雲、兩河地區產生極為奇妙的輿論效果:大宋二十萬大軍打不過契丹兩萬人馬,而契丹數千人馬在漢部八百眾面前卻不堪一擊-這一仗的勝利不但讓漢部擴大了塘沽的實際控制面積,而且讓一部分在各方勢力搖擺不定的人在內心的利益天平上又朝漢部這邊傾斜。
鄧肅在這次大勝之後精神為之一振,楊應麒低落的情緒卻半點不受影響。陳正匯見他這樣,問他為何不高興,楊應麒淡淡道:「這種勝利,對維持我原先的戰略規劃一點意義都沒有。」
陳正匯道:「七將軍心中的戰略規劃,正匯不敢說完全明瞭。但見七將軍如此煩惱,想必是那規劃難以維繫了。」
楊應麒嘆道:「不錯。很難,很難。」
陳正匯道:「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立身之志當如磐石不可轉移,為政之道當如流水變化隨勢!如今局勢如此,七將軍若再拘泥於原先的方略,會不會太」
楊應麒瞪了他一眼道:「你是要說我太迂腐?還是要說我太不識時務?」
「不敢。」陳正匯道:「只是該變化時,便當變化。」
楊應麒哼了一聲道:「如何變化?」
陳正匯道:「雞肋雞肋。」
楊應麒怫然道:「你要我棄燕雲麼?」
陳正匯道:「是。」
楊應麒怒道:「你可知道棄燕雲意味著什麼?」
陳正匯道:「一城一地,不足縈懷。」
楊應麒冷笑道:「一城一地?別人關心的是眼前的勝敗,我想到的卻是十年內的大局!以眼前局勢而言,確實只是一城一地,但若以十年之視野來看,今日棄燕雲,明日便是棄大宋-陳正匯,你是要慫恿我棄大宋麼?」
陳正匯臉色為之一黯,嘆道:「世間若無漢部,則我陳正匯當與大宋同生死,雖知其不可而不敢變節。但世間己有漢部,則我輩有用之軀,何必為一失去天命人心之趙氏而赴其必敗之難?」
楊應麒冷笑道:「趙家官人的榮辱禍福關我屁事-但燕雲不取則中原難保-中原一旦淪陷,千萬同胞陷身水火,你陳正匯也能視若無睹麼?看著同胞的屍山血河,你的良心能安麼-?」陳正匯沉吟道:「那七將軍的意思是……」
楊應麒道:「我本來希望趙官人能暫時維持個十年八年,等我們在長城外把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完,那時再來料理長城內的事情!可現在……」
陳正匯應聲道:「可現在七將軍的這想法,只怕己經很難行得通了!」
楊應麒長嘆道:「不錯。」
陳正匯又道:「自保保人自是上策,但上策不得行,只好取中策:先行自保,再窺時局l!」
楊應麒道:「我不是沒這麼想過,但……但一來我忍不下這心,二來我怕二哥他們會有意見!」
陳正匯道:「當斷不斷,時機一過,我怕到時候我們便想自保也難了!而且漢部非二將軍一人之物!遼南、流求、麻逸三地百萬軍民,豈能為二將軍一人之高志而冒蹈水火入刀山之奇險!」
楊應麒道:「這不是二哥一人的高志,相反,應該說二哥是有此等志氣者的代表-我怕的不是二哥不高興,我怕的是漢部會分裂!」頓了頓又道:「這群人數量未必很多,但他們的執著乃是我漢部最大的財富!這等有所不為有所必為的精神一旦淪喪,那這個漢部還有多少值得我們留戀的地方?若是隻以成敗與利益論英雄,那我們就該推六哥來作我們的首領了?」
陳正匯道:「但漢部要走的路,也不能以二將軍心中所思所想為主導-否則我們接下來的路,只怕便會很坎坷了。」
楊應麒沉吟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陳正匯道:「七將軍,回津門吧。」
楊應麒一震道:「回去?現在?」
「不錯!」陳正匯道:「回去!現在!如今北面之事亦有變化,需要七將軍回去坐鎮!
楊應麒問:「那燕雲呢?」
「燕雲之事,只能順其自然了。」陳正匯道:「不管怎麼樣,七將軍都己經盡力了!這一點,漢部內外知情者均有目共睹。就是二將軍來了,也不能說什麼。」
楊應麒目視陳正匯,良久,良久,才道:「若楊樸來跟我說這番話,我不奇怪。但沒想到會是你來說!」
陳正匯太息道:「正匯從楚州回來以後,心志便變得比樸之他們更為執著——這一點七將軍難道還沒發現麼?如今我心中己視漢部為正統一大宋於我,正如商之於周人,秦之於漢人,隋之於唐人!彼是養我之父母,育我之故邦-然舊屋既壞,自當另起樓臺!」
楊應麒冷笑道:「若在金國為官,你也說這等話麼?」
陳正匯變色道:「七將軍何必誣我為胡人!」
楊應麒淡淡道:「在宋人眼中,我們未必不是胡人。」
陳正匯正色道:「華夷之辯,要者有四,日種,日文,日誌,日製!如今漢部部民以漢裔為主,以華統為宗,以大公為志,雖部內種族在數量上有主幹支流之分,但無胡人迫漢、漢人迫胡之制——若這樣也是胡人,陳正匯又何妨做個胡人!」
楊應麒聽了這番話默默點頭道:「你說的有理。一直以來我都很在乎宋人對我們的看法,現在看來,我反而不如你想得清楚。罷了罷了-燕雲之事我們己無能為力,接下來便靠趙官人自己的了。我們把塘沽的事情料理一下,若無變故便回去吧。」
陳正匯道:「二將軍那邊……」
楊應麒道:「等燕雲之事告一段落,我便促請大哥召開一次最大規模的元部民會議,讓六哥、四哥都到遼口聚聚。大家的想法雖然有些出入,但幾兄弟們聚在一起當面說清楚,或許能想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辦法來。」
陳正匯見楊應麒精神恢復舊觀,心中大慰,自去安排相關事宜。他走了以後,楊應麒換上便衣,只帶了兩個心腹護衛來到海邊散步。
其時月明星稀,海風撫面,楊應麒踩著海灘上的沙礫貝殼,心道:「不知還有沒有機會見到這夜景,若有機會,不知會是幾時!」
他在海邊一直待到天亮,直到塘沽的晨鐘傳來,喚醒了這座新興港城的居民,也引起了楊應麒內心的共鳴。
旭日高升以後,塘沽港口開始有船隻揚帆出海。面對變化莫測的大海,沒有人知道這艘船的未來會怎麼樣一是滿載著財富、榮譽與歡樂回來,還是被暴風雨打得四分五裂而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