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燕雲取棄 第一三七章 危疑反覆

鄧肅笑道:「此等軍情,恕不能奉告。」

郭藥師哼了一聲道:「曹某人要你來說什麼事情?」

鄧肅道:「二將軍要我來問郭將軍,是要與他為友,還是與他為敵。」

郭藥師問道:「為友如何?為敵又如何?」

鄧肅笑道:「若是為敵,那便簡單了,郭將軍將我頭顱斬下送往塘沽便是。如今漢部有精銳萬人,眼下就駐紮在榆關外面,郭將軍認為以張覺之才,是否擋得住五將軍的鐵騎?又有二將軍麾下精銳萬人,己經進入塘沽,只要大宋兵旗一指,馬上響應直指析津府。不知耶律大石、蕭幹還有多少人馬,是否擋得住二將軍的攻勢?眼下耶律淳己死,北遼之勢危若懸卵,明眼人誰看不出來?郭將軍若不想為契丹異族殉葬,還是早作打算的好。」

上次白溝一戰之後,遼人己頗看不起宋軍,但郭藥師對曹廣弼仍極為忌憚。剛才鄧肅這段話中半真半假,比如曹廣弼並不在塘沽,榆關外漢部駐軍也不是由阿魯蠻統領,兩部人馬也絕無「萬人」之數。但聽在郭藥師耳中卻似漢部正傾國來與大宋夾攻燕京一般。他想起曹廣弼、蕭鐵奴等人用兵之狠辣,心中暗懷驚懼,問道:「若是為友,是要我投奔漢部麼?嘿嘿,要我投奔漢部,還不如到西京去投奔金主,折某人在大金也是人下之人,我豈能與他為臣?」

鄧肅聽到「人下之人」。語心頭一震,臉上卻不動聲色,笑道:「不然。投奔金主,對郭將軍來說也未必是最好的打算。」

郭藥師道:「哦?」

鄧肅道:「如今大金國勢方雄,郭將軍前往依附,國主未必會如何重視。為郭將軍計,與其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郭藥師道:「大宋?」

「不錯。」鄧肅道:「大宋坐有中原之地,國力雄渾。白溝雖敗,未傷根本。但就眼前而論則氣勢頗沮。若郭將軍前往依附,大宋天子必然厚待-屆時高官厚祿唾手可得,拜將封侯旦夕可期。而且背靠大宋,大有進退之餘地,豈不遠勝在一個寡婦手底下朝不保夕?」

郭藥師哼了一聲道:「你究竟是為大金來說我?還是為大宋來說我?」

鄧肅微笑道:「據海上之盟,燕京當歸大宋。如今兩國交好,我漢部只求契丹早滅,燕京早平,郭將軍歸金歸宋,於我部都無分別。」

郭藥師冷笑道:「我看是折彥衝怕我歸了大金與他爭功。」

鄧肅哈哈一笑道:「郭將軍若要這般想,那也無妨。」

郭藥師正自沉吟,忽然屬下入報:「蕭都統來了。」

郭藥師大驚,對鄧肅道:「請少待。」示意屬下看好鄧肅,便疾步奔了出去,過了半日才回來。

鄧肅看他臉色不善,問道:「是蕭幹來了麼?可是要奪將軍兵權?」

郭藥師哈哈笑道:「奪我兵權?他帶著一小隊人馬,便能奪我兵權’嘿,他是代太后來賞賜我的。」

鄧肅道:「蕭妃若是真心賞賜將軍,何必讓蕭幹來?派一個內侍便可。今番蕭幹來分明是見李處溫謀反,高鳳降宋,便懷疑上了郭將軍。只是他們一時間來不及調動大軍,這才讓蕭幹前來賞賜——名為賞賜,實為督警-要郭將軍不敢妄動。但郭將軍若真被他嚇住,嘿嘿,只怕不出三日,耶律大石的大軍便要兵臨范陽,到時耶律大石命將軍交出兵權,不知將軍是交,還是不交?」

郭藥師被鄧肅說中最怕的事情,臉上忍不住顯出不自然來,鄧肅見狀趁熱打鐵問:「蕭幹走了沒有?」

郭藥師略一遲疑道:「走了。」

鄧肅道:「他來得這樣突然又走得這麼急,顯然是對郭將軍極不信任,來得突然,是要讓郭將軍措手不及;走得急忙,是怕郭將軍反噬。如今局勢己如此明朗,郭將軍再不決定,難道真要等耶律大石來到再任人宰割麼?」說到後來聲音提高,有如斥責。

郭藥師卻不見怪,反而道:「如今待要降金,卻隔著燕京;待要歸宋,卻又沒個牽線的人。我出身低賤,只怕南朝皇帝未必樂意善待我。」

鄧肅笑道:「那郭將軍可就錯了。」取出童貫手札道:「郭將軍看這是什麼。」

郭藥師接過,他於文字上水平甚淺,但那個大印還是看得懂的,不由得大喜道:「原來童太師早有招撫之意,鄧大人怎麼不早說。」

鄧肅微笑道:「然則郭將軍的意思是……」

郭藥師道:「還請劉大帥趕緊拔軍北上,郭藥師在涿州城下相迎。」

鄧肅道:「郭將軍可不要是詐降。」

郭藥師憤然道:「這是什麼話,也罷,郭藥師妻小就在城中,若鄧大人不信,便攜了回雄州,以證本將誠意。」

鄧肅道:「不然。鄧某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劉大帥大兵未必在一二日內能到,若耶律大石大軍早一步到達涿州,豈非陷郭將軍於重圍之中?為今之計,莫如盡拆涿州各寨城防,然後將軍領兵南下歸附。等南朝大軍北上,如風行草上,所至披靡。而郭將軍歸宋之意不表自明,童太師、劉大帥也不至有疑它之意,且將軍也不需擔心耶律大石、蕭幹之徒興師問難。區區之謀,將軍以為如何?」

郭藥師思慮半晌,以刀斫幾道:「好,就這麼辦。」

第二日郭藥師便偕其偏將甄五臣等擁所部八千人來降。童貫大喜,以聞宋廷。趙佶聽說「燕地漢軍闔軍來歸」,不由得喜上眉梢,詔授郭藥師恩州觀察使,以兵隸劉延慶。

常勝軍這一投降,猶如在燕京地區引發了一場地震-不但燕京上下人心思變,連蕭太后都坐立不安。

鄧肅回到塘沽後,楊應麒鬆了一口氣道:「好了好了,這下差不多了。志宏,南北奔波,可感疲累?」

鄧肅笑道:「勞而有功,哪裡會累?七將軍你是不是又有什麼吩咐要我去跑腿?」

楊應麒笑道:「你不累便好。如今常勝軍一降,燕京上下必然驚駭,我想你再去跑一趟,促蕭妃投降。」

鄧肅沉吟道:「遼人會乖乖把燕京交出來?」

楊應麒道:「他們肯乖乖投降自然最好。不過我看他們沒那麼順從。所以事情還是得作兩手打算。一邊勸降,一邊進兵。」

鄧肅道:「只是我如今乃是漢部之臣,去為大宋招降,卻有些不妥。」

楊應麒點頭道:「確實有些不妥。嗯,若是有個能幹的宋臣在這裡就好了。」

他話才出口,幕僚便來報道:「大宋派馬擴來求見四將軍,七將軍是否要見他一見?」

楊應麒笑道:「來得巧了,來得巧了。」

鄧肅道:「卻不知馬擴此來所為何事。」

楊應麒笑道:「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鄧肅從楊應麒處出發,快馬奔到碼頭,上了歐陽適的座船。他讓門衛官且不稟報,進入艙中,躲在後艙要聽馬擴來幹什麼。才在後艙站定,便聽歐陽適冷笑道:「人家都說鳥盡弓蕺,兔死狗烹。如今鳥還沒打下來,兔子也還活蹦亂跳,你們就要藏弓烹狗,不嫌太快了麼-?」

鄧肅聽歐陽適話裡有刺,愣了一下心道:「四將軍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是馬擴說錯話了麼?」酎心聽了一陣才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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