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師道道:「那也沒有臨陣易將的道理。如此無理派遣,如何令人心服?再說,當下軍中不可用之兵將甚多。將且不論,兵員從京城、河東、夏邊開到這裡,一路逃走的不知有多少。但如今雄州大軍不見少,反而見多,何故?分明是北來期間臨時拉丁入伍。這樣的兵能有什麼用?」
軍隊還沒開打就出現逃卒,對總統帥來說是丟大臉的事情,所以童貫一聽這話臉漲得通紅,喝道:「胡說八道!大軍好好的,哪裡有什麼拉丁入伍之事?就是有一些新人,也是慕天威而來助陣的民兵!」
种師道道:「真是如此麼?那我們便去閱閱行伍,看看他們到底能不能打仗!」
童貫被逼得沒躲避處,惱羞成怒喝道:「種匹夫!你這樣處處刁難究竟為的是什麼?別人猜不透你的心思,我還猜不透?這裡的驕兵悍將,泰半出自你西路旗下!你要將西兵西將聚在一起,是想在燕雲建立你的種家軍麼?還是說你想幹脆在這裡割據一方當你的種大王?」
种師道大驚道:「太師!兵是朝廷的兵,將是朝廷的將!師道一門忠烈,世代相傳,但願以老兵終於行伍之間,絕無求取顯赫之意,何況是什麼割據、稱王?這、這、這等說法簡直是血口噴人!」重將專權乃是趙宋大忌,所以种師道聽了不禁緊張。
童貫語氣緩了一緩道:「不是就好。其實此次朝廷任命種公為都統制,本來便是信任之意。不過方才見你如此執著於兵權,若傳到朝中,只怕會落人口實。」
种師道眉頭一皺,哪裡聽不出他話裡的味道?只是這等言語最易犯忌諱,他生性謹慎,正暗思對策,童貫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說道:「既然種公已無異議……」
种師道叫了聲「太師且慢……」
童貫卻不理會他,繼續用更大的聲音道:「此次大軍北征,乃是弔民伐罪!因此有征無戰。諸軍抵前線後,務要體念聖天子澤被天下之意,嚴禁士兵擅動刀槍,毋得與燕人相鬥!倘與遼兵相接,只可招撫,不許動武。凡敢擅自開釁者,以擾民之罪論!諸軍敢擅殺一人一騎者,軍法伺候!」
种師道被童貫搶了話頭,只要等他停下便加以辨白,哪知聽到後來竟完全呆住了,訥訥道:「不得擅殺一人一騎?這?這……」到後來竟是說不出話來!不許士兵動武,這條禁令又比削他種師道的兵權嚴重得多了!童貫今天給他的震驚不但接二連三,而且一個比一個厲害!
童貫哼了一聲道:「種公,此令有什麼不妥嗎?」
种師道還沒說話,連楊可世等也已忍不住道:「太師!不許殺敵一人一騎,這仗還怎麼打?」
童貫笑道:「誰說要打仗的?」
楊可世等糊塗了:「不用打仗?」
童貫笑道:「聽說那耶律淳已經臥病在床,燕京上下全憑他妻室在支撐。諒一個婦道人家,敢與我輩抗衡?再說,燕京上下,望南師如赤子之望父母,我軍一入北境,勢必簞食壺漿來迎,屆時傳我聖天子恩令,彼必望風來歸,這便叫得民心者,天下順之。」
楊可世道:「但遼軍若來犯……」
童貫喝道:「我輩待彼以仁義,彼豈有無故啟釁之理?不用說了!諸將但需恪守將令,如有故意違抗者……」看了种師道一眼道:「自都統制以下,均以抗旨之罪查辦!絕不輕饒!」
諸將聽到這裡都不敢開口,种師道咳嗽了兩聲道:「太師,燕地民心,太師從何得知?怎知燕人樂我北征?」
童貫一聽笑了起來,似乎早就猜到种師道會有此一問。問趙良嗣道:「趙大人,北國的情況,這裡沒有比你更瞭解的了,你來告訴我們的都統制:燕人到底歡不歡迎王師?」
趙良嗣忙道:「燕地民眾本是漢種,久受契丹欺壓。如今王師來解此懸壺之厄,哪有不額手稱慶的道理?」
童貫又問和銑,和銑道:「契丹與我有百年之約,此次北征實乃師出無名。不過如今宣撫使既至,其勢已不可止,卻仍當以嚴飭帥臣、毋令引惹生事為上。下官之意,莫若造白心旗以為憑,付予向化之人。凡先行來附者,便以官爵籠絡,以收燕地上下士心民心。」
童貫聞言大喜,种師道卻道:「和大人所言自然是極仁義的,怕只怕是書生空坐而論兵,有乖實情。」
童貫冷笑道:「種都統!從遼廷來歸的趙大人不知燕人民情,久在雄州鎮守邊境的和大人你也說是書生論兵。這麼說來,就只有你種都統制什麼事都懂得,什麼事都不會錯了?」
种師道嘆道:「不敢。師道也只是依常理推測。」
「常理?哈哈!」童貫道:「說起來,真正空坐論兵的其實是節下!種相公!種都統制!你在夏邊自然是威風八面,但這裡畢竟是北疆!這次要取的也不是西夏,而是燕雲!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情況就別亂攪和!」
种師道默然片刻,又道:「只是不許兵將主動攻擊,這一條似乎太也無理。萬一出了亂子,這責任卻由誰來負?」
童貫哈哈一笑道:「所以我說種公老了!只知謀略,不知應天知運!終究是未得兵家之三味!節下所慮,其實早在聖天子料之中。」
种師道愕然道:「聖上明見及此?」
童貫笑道:「聖天子陛下在我離闕之前,賜我錦囊三個,內書上、中、下三策。如今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不如便請出聖天子錦囊,以定大計,如何?」
劉延慶等慌忙山呼萬歲,連稱「最好」。童貫看了种師道一眼,眼神中似乎在說:「你不是一直御筆御筆地反覆提起麼?現在就讓你看看真正的御筆!」
种師道甚是不安,但在這種情況下卻也不敢反對。
當下香案擺開,童貫請出錦囊,讓劉韐當眾宣讀。先開啟下策,大意雲:若見燕京未可收取,但提兵巡邊,大勢略定以後引兵而回便可。讀完遍示諸將,果然是趙佶的筆跡,字寫得極為漂亮!
劉延慶、辛興宗等都道:「聖天子考慮得周到。只是既名為下策,想必是不得已方行之的萬全之計。卻不知中策如何。」
劉韐開啟第二個錦囊,中策的大意,則是讓耶律淳稱藩納款。眾將都道比下策妙得多,「想必上策更是高明」。
當下劉韐開啟第三個錦囊,宣讀上策,大意是欲得燕土,需先得燕人之民心,萬不可對燕地百姓行冒犯騷擾之事以幹天和。
劉韐才讀完,童貫便伏地南拜,呼道:「天子聖明!洞察萬里之外,如在眼前,天下大計均在胸中。聖明啊!」
諸將一見慌忙向南跪拜,高呼聖明。
种師道已連嘆息也不敢,顫巍巍跌跪在地,叩首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