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肅聽得一怔,楊應麒卻忍不住笑道:「爺爺?童貫好像沒那麼老吧?怎麼會有你這麼大的孫子?」
那童萬寶喝道:「大膽!我爺爺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那文吏一聽忙道:「童爺息怒,這幾位是外邦人士,不知中原禮儀,還請見諒。」
「外邦人士?」童萬寶看了鄧肅等一眼說:「遼人?」
那文吏道:「不不,是金國的上使。」
鄧肅糾正道:「是漢部靖海將軍的使者。」
那文吏可搞不明白這些,只是應道:「是是。」對童萬寶說:「這次鄧大人為使,是要面見童太師的。大家本是一家人,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場誤會。要是鬧大了,將來童太師面前怕不好看。還請童爺大人大量,不要計較了。」
童萬寶似乎也知道一些事情,說道:「是東海那個歐陽將軍的人麼?嘿!我也聽爺爺提起過,說是來給爺爺送大禮的。既然是爺爺的貴賓,那我就從輕發落。讓他們把那女子交出來,這事就算了吧。」
那文吏又湊到鄧肅這邊來陪笑道:「鄧大人看如何?」
鄧肅還未說話,楊應麒問那女子道:「你是這姓童的家奴?」
那女子慌忙搖頭。
楊應麒又問:「那是他家的姬妾了。」
那女子跪在地上哭訴起來「奴家並不認得這位……童爺,只是剛才在市集賣刺繡,忽然這幾位爺圍了過來,然後……」說著又哭。
鄧肅喝道:「如此說來,便是強搶民女了!」
童萬寶怒道:「強搶民女又怎麼樣?我們姓童的,別說民女,就是官女,搶了又怎麼地?我爺爺馬上就要封王了!到時爺爺我便是王子王孫!這些女人能得爺爺我的臨幸,那是她們的福分。」
鄧肅聽他爺爺來爺爺去,怒火中燒,手按佩劍竟是顫抖不能自已。楊應麒見他如此大失分寸,頗為奇怪:「這事雖令人義憤,但志宏不是量淺不能忍的人,怎麼會如此過分激動?」
楊應麒卻不知道他如此激動由來有因。要是鄧肅在漢部境內見到這樣的事情,多半能平靜處理。但這次是出境後首次回到大宋,對他來說,這片土地乃是他的故國,在這裡他內心深處實以主人自居,而視楊應麒等為客。他多希望大宋展現在楊應麒眼中的是一個富強而文明的形象,但現實卻完全相反!當此末世,就是首都汴梁的民間秩序也已不能和津門、遼口相比,何況這即將成為童太監作威作福之所的邊陲之地?這種心理落差戳破的其實正是鄧肅內心不願承認的一種自欺!對於這種自欺的剝離陳正匯也曾有過,不過當時他是自己獨個兒漸進自省,不像鄧肅這樣,一入宋境就在楊應麒面前遇上這等醜事!但這些只是他內心隱秘處的波瀾起伏,就連他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瞭,別人卻如何能理解?
那文吏見鄧肅臉色不善,暗叫糟糕,楊應麒扯了一下鄧肅的衣袖道:「鄧大人!您受歐陽將軍所託,凡事謹慎。」
鄧肅畢竟不是莽夫,醒悟過來,手脫劍柄,心念一轉,已有主意,說道:「下官雖在境外為官,但見胡人也知禮儀廉恥!何況大宋!童太師位極人臣,更當自律!這位童官爺,你此刻在雄州的作為,童太師知道麼?在外部使者面前強搶豪奪,不知在大宋算不算有失國體?若童太師聽說了這件事情,不知會如何處置?」
那童萬寶被鄧肅幾句話擠兌得狼狽不堪,既不敢恃強奪人,又不願就此離去。他那幾個不知好歹的手下看見竟然慫恿道:「童爺!理他們幹什麼!咱們就把這小娘子拿回府去,看他們敢怎麼樣!」
要鄧肅等是本國士人,也許童萬寶早就下令亂來了。但他們畢竟是童貫的貴賓,心中存了忌憚,雖然被嘍囉們慫恿得心動,幾次想動手,卻每每懸崖勒馬,猶豫不前。忽然幾員騎士擁著一輛馬車走近,其中一個二十不到的少年騎士上前來問:「前面什麼事情?你們為何在此堵塞道路?」
童萬寶正愁沒臺階下,聽見這話跳了起來,指著那騎士罵道:「你什麼東西!敢來管你童爺爺的事情!來啊,給我把他扯下來打!」這招叫轉移焦點,要藉著教訓這幾個不知好歹的路人來挽回自己的面子,卻是古人一千多年前便會了的招數。
那群痞子軍丁一聽都擁了上去扯打,那少年騎士無緣無故捱打,一時愣了,一邊勒馬躲避一邊大叫道:「你們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鄧肅看了一眼楊應麒,楊應麒低聲笑道:「這駕馬車周圍的人個個精神抖擻,只怕不是個好惹的人!看熱鬧吧。」
果然馬車旁衝出一個身穿便裝的青年來,手揮馬鞭就朝那群痞子軍定抽去!他下手又準又狠又重,啪啪啪啪十幾聲連響,竟抽得那群烏合之眾四散逃命,跑回童萬寶背後躲避。
童萬寶見這青年這般武藝心裡有些吃驚,卻仍死撐叫道:「你們是什麼人?膽敢惹我們童家!」
那青年騎士聽見這話一怔道:「童家?」
童萬寶得意洋洋道:「不錯!童太師就是老子的爺爺,識趣的趕緊下馬,磕頭認錯,那老子還可以饒你們不死。」
那青年微微皺眉,這時馬車已駛近,內裡一個厚重沉穩的聲音問道:「彥崇,是什麼人鬧事?」
那青年彥崇道:「好像是童某人的幹孫。」
車內人道:「彥崧,問清楚是什麼事情。」
那少年彥崧下了馬,上前問道:「這裡有地方官員麼?」
雄州那文吏也看出對方來頭不小,應了一聲。那少年彥崧問他發生何事,那文吏委婉回答,幾方面都不得罪,但不免把童萬寶的惡跡隱了。鄧肅在旁看不慣,一見那文吏不敢說的地方便朗聲直言,中間不免摻雜那女子的哭聲,楊應麒的冷笑,以及童萬寶一黨的喝罵。好容易把事情分說清楚,車內人道:「原來是外邦貴使來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頓了頓道:「這位童萬寶身上有軍職?」
童萬寶昂然道:「不錯。」
車內人道:「強搶民女,已是目無軍紀。何況是在外賓面前?大失國體!彥崧,依本朝軍律,在職軍士強搶民女當定何罪?」
那少年道:「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