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中京在折彥衝的撫略下已經逐漸安定,他聽說宗雄大病後大驚失色,匆匆安排好各方事宜後便領著百餘人朝西京方向趕來,卻只在路上遇到這位妻舅的靈柩!扶棺而來的蒲魯虎(宗雄長子)不到二十歲,一路跟隨折彥衝的安塔海(宗雄次子)才十五歲——兩個少年上了戰場倒是如狼似虎,但遇到這等人生大事卻都又悲又慌。直到見著姑丈,蒲魯虎才心神略定,哭著請折彥衝主持後事。
折彥沖和宗雄交情很好,但他畢竟是一時之雄,眼中雖然含悲,心中主意不亂。指揮護送靈柩的人馬向中京進發。到中京後一路護柩而來的女真將領還想前行,折彥衝怒道:「都已經走了上千里路了,再折騰下去,棺材都散了!」
那將領諾諾道:「是元帥(斜也)和粘罕將軍吩咐要送到黃龍府的……」
他還沒說完,折彥衝虎目一張,精光暴射,那將領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再提。折彥衝就在中京城內設了靈堂,由靈昭寺(原聖昭寺)的天台宗和尚主持。留守中京的大金官員,以及投降的遼國文武都來參拜。一切禮儀,既依漢禮,又不犯女真忌諱。
這晚掛上白燈籠的中京城門已經關閉,忽有一隊人馬從東南馳來,煙塵滾滾,直到城下叫門。
城上守軍望著不像敵人,叫道:「城門已閉,若非敵寇,請明日再來。」
城下一個極粗的女子聲音叫道:「瞎了你的狗眼!虎公主殿下來了!還不開門!」
城上守軍吃了一驚,多點燈火照下,果見這隊人馬中有不少粗壯的女將。城門官不敢造次,大聲道:「末將張豐嚴,曾在大將軍跟前行走,識得公主的聲音。請公主開金口說兩句話,好讓末將……」
他還沒說完,城下完顏虎叫道:「別羅嗦了,開門開門!」
那城門官驚喜道:「真是公主!」忙喚開了城門,一邊派人去跟折彥衝稟告。
城門開啟,吊橋還沒放實,完顏虎已經縱馬跳了過去,衝入城中。張豐嚴等知道她的性情,不敢多加阻攔,只是派了一個馬術甚精的小兵衝上去叫道:「公主!我來引路!」
馬蹄聲踏破中京夜晚的寧靜,直抵宗雄的靈堂,靈堂內燈火通明,似乎尚有人聲。領路的小兵一近靈堂大門便叫道:「公主殿下來了!」堂內守護的人聽見連忙出來迎接。
完顏虎飛身下馬,誰也不管便衝了進去,還沒進內堂臉便全溼了,哪裡顧得燒香行禮?衝入簾幕之內抱住靈柩痛聲哀號。守靈堂的人都圍了上來,卻不敢勸,只有輪到守夜的蒲魯虎抱住姑母哭道:「姑姑,別這樣。」
折彥沖和安塔海都在旁邊房裡休息,聽到訊息後趕了出來。折彥衝把妻子抱住道:「我知道你悲痛,但放著蒲魯虎和安塔海在這裡,你便是長輩!你得堅強些!要不孩子們也會跟著亂了!」
若折彥衝不在跟前,完顏虎說不定還能振作起來,這時卻只是慟哭。折彥衝嘆了一聲,知道勸無可勸,只好抱緊了妻子任她流淚。
折彥衝護靈期間,中京軍政要務在楊開遠、楊樸、張應古等人的主持下依然保持通暢運作。宗雄雖然也是金國的重要將領,但近年來的地位其實有些被邊緣化了,所以金國的大攻勢並沒有因為他的死亡而有絲毫動搖。
完顏虎到達後第三日,阿骨打也到了。他近來身體頗為不適,但聽到訊息後還是不顧病情趕了過來。如今大金不比往年,人人都知道女真已經取代契丹成為北國霸主!金國的勢力每強盛一分,阿骨打的威儀便更甚一分!當他來到靈堂時,堂內堂外黑壓壓的跪滿了接駕的文武百官、親貴重將!唯有折彥沖走過來行禮,還沒開口,阿骨打顫聲問道:「去了?」原來他得到訊息的時候宗雄還未去世。
折彥衝虎目含淚道:「是。」
阿骨打長長哀嘆一聲,踏步入內,扶著靈桌問:「已經入土沒?」
折彥衝道:「用胡人獻上來的法子,以石灰、香料、藥物護住了身體,還沒敢動。」
阿骨打道:「我看看。」
折彥衝領了他到簾幕之後,指點蒲魯虎和安塔海抬起棺蓋,阿骨打腳抬了抬,終於不忍過去看,叫道:「蓋起來,蓋起來!」捶胸叫道:「阿謀啊阿謀!你怎麼就先我而去!」聲淚俱下,如喪親子!
他身體本不好,這一番痛哭竟哭得搖搖欲倒。折彥衝等近在咫尺,卻不敢伸手扶他。
完顏虎這時已經恢復了幾分精神,上前泣道:「叔叔,你身系社稷,千萬得保重,要不哥哥在地下有知也會不安的。」
阿骨打淚流稍止,問左右道:「阿謀去之前,誰在場?」
蒲魯虎上前跪下道:「孫兒在。」
阿骨打問道:「你父親可有什麼交代麼?」
蒲魯虎看了看折彥衝,說道:「父親讓我跟隨姑丈,助叔公平定大遼。」
阿骨打眉頭微皺,問折彥衝道:「這是你教他的?」
折彥衝身子一挺道:「彥衝豈是捏造有無之人!叔叔如此看待彥衝?」
阿骨打眼簾稍斂道:「我知你不是。」又問蒲魯虎:「還有麼?」
蒲魯虎道:「父親希望能葬在鞍坡附近,墳墓向南。」
阿骨打奇道:「這是為何?」
蒲魯虎袖抹淚眼哭道:「我也不知道……父親說完這句話就……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