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望道:「或許如此。不過父皇,此事說來根源甚深,不是讓四叔他們把地還了就能徹底解決的。」
阿骨打嗯了一聲道:「你說說看。」
宗望道:「彥衝是我完顏氏女婿,恩寵非常。漢部上下又屢立戰功,說到富強,除我完顏宗室外大金其它諸部望塵莫及。四叔五叔又不是和彥衝交惡,如何會無緣無故欺負到他頭上去?」
阿骨打頷首道:「說下去。」
宗望道:「事情起因,還是在於漢部別遷之議。眼見漢部是越來越大了,自從國相有漢部不宜久居會寧之論,漢部的人心便略見浮動。只是彥衝安撫得好,我大金又正值盛世,所以一時無事。但這只是暫時壓下,並非已經徹底解決。」
阿骨打道:「漢部遷不遷,那得由我來定!豈能親戚還沒走就去霸佔人家的房子田地,這算什麼道理!」
宗望忙道:「父皇,你聽我說完!那次議遷以後,應麒曾隨口說過一句話來:‘漢部若遷,這些土地房屋卻帶不走。到時候不免贈人!’他這句嘆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之後便有不少宗室登門拜訪,斡魯叔叔,宗乾哥哥都在其中。應麒這小子年紀雖小,人卻滑頭,什麼時候吃過虧?此次之事,我料是應麒自知漢部無不遷之理,索性順水推舟,漏出口風,意圖是拿田地送人結好宗室重臣,將來別遷要謀一塊好地方的時候,宗室重臣才會幫他說話。」
阿骨打思慮半晌,嘆道:「我實捨不得彥衝。這孩子文武雙全,人又忠直。將來必是我大金支柱。只是他堅持著不肯從我女真之俗,我又恪於當初的許諾不好強令他改姓易服,甚是難辦。」頓了頓道:「小四,你說我若強令他改宗完顏,他會如何?」
聽了阿骨打的話,宗望沉吟道:「這種事情,常人自然是十分樂意,彥衝卻是難說。常人便是不樂意也不敢不從,彥衝的脾氣卻又硬又臭,認定的東西死不肯改。我猜父皇若是強令改俗,他定要率漢部出走。」
阿骨打道:「漢部在會寧早已安定,不比當初流亡時。他如果這樣決定,肯跟他走的能有幾個!」
宗望道:「就算只剩下他兄弟七人,我估計他也會走的。父皇,對彥衝太強硬,只怕到頭來會弄得兩頭不好看。難道我們還真能殺了他不成?」
阿骨打揮手道:「別亂說話!我大金能有今日,便是海納百川所致!那麼多比漢部疏遠得多的部族我們都容得,還容不下他們?再說自他們來歸,行止謹慎,有功無過,若無故怪罪,將來天下還有誰會服我?」
宗望道:「若實在改不得他漢部風俗,便只有別遷了。父皇有打算讓他們去哪裡麼?」
阿骨打道:「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近了怕有腹患之禍。雖然彥衝料來不至叛逆,但是將來之事,誰敢保證。人只有在無機可趁時,才能保證絕無邪心。但遷得遠了,又怕鞭長莫及,日久成獨立之勢。」
宗望道:「寧遠莫近。若能令其聚居之地無險阻可守,則漢部可永為我完顏氏藩籬之族。」
阿骨打道:「上次應麒曾說,若真要裂土封侯,他漢部不敢要大金已有之地,要憑漢部鐵騎,到大遼境內去打下一塊疆土來。這次彥衝出徵遼南,功勞不小,不如就在遼南一帶選一塊地皮讓漢部遷過去繁衍生息,也算彼此有個好始好終。」頓了一下又道:「應麒去年獻上一幅上京新圖,言如何築建上京,我見了十分喜歡。他作的這圖把漢部各村都包含進去,現在想來他也早有把漢村獻出來的意思,忠心可嘉。最近這些事情,多半是下面的人不識大體才弄出來的。不過咱們得了漢村這麼多好田好屋,也不能太過虧待了他們。別遷之時,儘量給他們選塊水土肥美的地方吧。」
宗望拜服道:「父皇英明!」
阿骨打道:「你發書讓折彥衝回來一趟,至於他所部人馬則暫留南方。免得將來一朝議定,又要南北遷徙。這事你手書便可,不必經那些漢臣的手了。」
大金開國後收錄不少漢族、渤海計程車人,數量上和楊應麒所招攬的相當。這些人士人官位頗優,但完顏一族始終蓄之如同家奴,他們對阿骨打等皇族也自稱奴才。以國臣而在皇帝面前自稱奴才,實由此而起。
經過幾年苦學,宗望也已粗通文字,當下以阿骨打的名義發了封簡單的文書招折彥衝北上。其時自會寧以至於遼陽都已經被大金鐵騎踏平,快馬傳書,不幾日到了東京城下,折彥衝接了書信,心中不免奇怪。等了兩日不見楊應麒書信到,卻等來了完顏虎的家書。見家書中妻子大吐苦水,反覆地催他趕緊回去,折彥衝這才知道會寧發生的事情。
這時阿魯蠻助守保州,楊開遠和曹廣弼還在遼口築城,歐陽適更是遠在津門,折彥衝身邊只有狄喻和蕭鐵奴,便召來兩人商議。
蕭鐵奴道:「大哥還記得我們踏出大鮮卑山後應麒的話麼?他說他心目中最佳的定居地點,第一要和大宋能夠溝通,第二要有礦產物產,第三要避免和契丹人衝突。第三條現在我們已不需考慮。見了歐陽的船隊後,我便知道老么心中想要的地方一定就是遼南!老麼這個鬼靈精其實早就想脫離會寧了!只是臨事之際卻總是把心裡的想法藏了一層又一層,讓女真人以為我們捨不得漢村。」
折彥衝道:「應麒這叫以退為進,是策略而不是矯情。」
蕭鐵奴哼了一聲道:「說到底,老麼還是怕女真人不肯讓我們自立!現在會寧的形勢多半也是他的計謀所致,大嫂不知就裡,我們兄弟幾個卻是心知肚明。既然國主有召,大哥你就趕快辭了斡魯北上,順水推舟把別遷的事情給定下來,免得夜長夢多。」
折彥衝沉吟道:「我們在會寧雖然安樂,但很多事情辦起來總覺縛手縛腳,若能別遷復州,背山面海,確實能大有發展。我現在躊躇的是要向國主開出什麼條件。再則,我現在上去,時機上也不知是否合適。」說著面向狄喻,示意諮詢。
狄喻道:「我漢部自出死谷,一切根基謀劃無不出應麒之手。他把棋局布到今日這個地步,想來心中自有主張,回會寧後和他商議就是。至於是否該現在回去……彥衝你可收到應麒的來信了?」
折彥衝一愣道:「沒有。我知道會寧的事情,只是因為收到了阿虎的家書。」隨即恍然大悟,知道狄喻的意思,對蕭鐵奴道:「六奴兒,你太著急了。」
蕭鐵奴皺了皺眉頭,狄喻道:「你沒發現從國相議遷,到現在完顏貴族侵佔我部良田逼我們遷移,表面上我們都顯得十分被動麼?應麒做事向來如築渠山下,只等水到自然渠成。他人在會寧,對各方形勢知道的比我們清楚。現在他沒有書信來催,多半時機尚未成熟。」
蕭鐵奴冷笑道:「他做事的手段我自然清楚!分明想走,卻偏偏弄得好像是被別人逼走的,是吧?他這一肚的花花腸子,也不知道是怎麼長出來的!」
狄喻微微一笑道:「其實我看得出應麒不併不喜歡秘謀,只是寄人籬下,不得不小心婉轉些。」
三人議定後,折彥衝便給宗望回了一封信,說契丹在東邊蠢蠢欲動,鞍坡與遼口都未築成,開州人心不穩,東京庶務煩雜,不可暫離。若會寧有公家要事,且調宗翰來替自己;若是私事,且等東京一切就緒後再作理會。
宗望收到回信後跟阿骨打說知,阿骨打不怒反喜,說道:「彥衝知大局,識大體,實為我族佳婿。你告訴他,不要著急,把東京的事情理順了,再和斡魯一起回來。我要邀集全族給他擺酒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