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公孫

舔舔嘴唇,江魚卻不理會其他人怎麼看他,他只是認真的點點頭,很認真、很認真,用那種可以殺死人的充滿凝重肅殺味道的口吻低沉說道:「她是我的,嗯,搶不走的。」

平白無故的,甚至讓江魚都感覺到荒謬的,他心頭升起了一種對於望月宗的最為深沉的責任感。也許是因為同性相吸的緣故,也許是因為芸芸眾生中碰到一個同類帶來的欣喜,也許是因為望月宗山門內,那無數的長弓上蘊含的寂寞氣息給他的心靈帶來的衝擊,不管是什麼原因,江魚知道,這個女子,他一定要讓她成為望月的門人。

甚至,這種突如其來的信念,都已經刻入了他靈魂的最深處。

江魚沒有察覺到,他丹田中那一把一直沉睡著的古怪木弓,正放出了淡淡的光芒,一抹晦澀而古老的神念,正和他的本心融合,在一定的程度上,更改了他的脾性。幾乎是在看到這劍舞的同時,他就從一名街頭的混混無賴,一名花營中仗勢欺人的營頭,一名未來很可能成為大唐朝紈絝子弟中領袖人物的宗室家屬,蛻變成他所應是的角色――望月一門如今僅有的兩名傳人之一!

那一抹江魚根本沒有資格去察覺到的神念,耗盡了最後一點精神力量,將江魚的靈魂進行了一次小小的修正後,那木弓再次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等待著江魚某一日有那能力將它自沉睡中喚醒。

江魚也從那種情不自禁的古怪狀態清醒過來,他本能的察覺到了四周幾股惡意的眼神,不由得運起罡氣朝著那幾縷眼神狠狠的回望了一眼,嘴裡低聲罵道:「看什麼看?魚爺我有什麼好看的?」那幾名身穿著圓領官袍,頭戴雙翅帽的男子一個個猛的捂住了自己突然劇痛的眼睛,手上茶盞紛紛摔在地上,清脆的瓷片碎裂聲驚動了這片迴廊上的所有人。

那一團舞動的烈焰突然停滯,那女子將手上雙劍並在一起反手握住,腳尖輕輕一點,已經滑過那一片清水,到了迴廊的出口處。看她那冷漠的表情,似乎就要離開。她也被那碎裂聲從她一種特有的心境中驚醒,有點意興闌珊的她,也懶得檢視到底是什麼打擾了她這一場傾情之舞。

江魚一個滑步,繞開了兩名攔住他的錦袍少年,已經輕巧的到了這公孫大家的身前。他低頭看了看這女子,心中驚詫道:「好高的女子,竟然比我江魚也不過矮了一尺,尋常大丈夫,都沒有她這身量。」這公孫大家的身量雖高,卻是高挑纖細,身材卻比那尋常女子更加窈窕優美了三分,更兼她眉目如黛,三千青絲披散下來差點沒到了腳踝處,那種青靈出塵的風情,讓江魚忍不住當著她的面猛的讚歎了一聲:「姑娘,你果然是美得沒有了天理。傾國禍水啊!」

四周那些觀看劍舞表演的錦湘院客人一個個呆住了,他們愣愣的看著江魚,大為詫異居然有人敢當著一名年輕冒昧的女子在那裡叫嚷著人家是‘傾國禍水’?他們哪裡知道,江魚卻是不讀書的,能憋出一個‘傾國禍水’,已經是大大的難為他了。

公孫大家的面色微微一變,帶著一點粉紅,光澤華潤好似春天間第一叢蘭花那樣色澤的嘴唇微微一撇,皺眉看了江魚一眼,嚶嚶嚦嚦的說道:「這位公子何以當面辱我?公孫只是劍舞一曲,怎堪禍水之評?」她自己內也有不弱的火候,否則哪裡能在水波上藉助身上彩衣和揮劍的力量凌波起舞?也就是她發現江魚的力高得駭人,站在自己面前隱隱然讓自己有一種高山仰止的窒息感,她才委委屈屈的抱怨了江魚一句,若是按照她往日里那清冷甚至是不近人情的脾氣,有那登徒子敢這樣和她說話,早就一劍劈出了。

江魚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公孫氏,體內靈識在她身上掃了又掃,又是一聲讚歎:「好美麗的人,你何必在這裡獻舞,卻是白白讓這群俗人在玷汙了你的舞技。不如隨我去了,自然有你的好處。」江魚這是由衷之言,公孫氏若是隨他去了,自然得他傳授望月一門的秘,只要奠定了根基,以望月一門只要不被人殺死,幾乎沒有任何災劫的特性,就是永生不死逍遙快活的神仙生涯,自然比在俗世間打滾來得好十萬倍。

可是,這話停在其他人耳力,怎麼聽就怎麼是一個紈絝惡少要強行劫掠民間少女時常用的橋段。這水閣迴廊內坐著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人物,其中有多少人動過心思,想要將公孫氏收入私房的?奈何公孫一心一意都放在了劍舞上,哪裡理會這群人的搭訕和勸誘?一時間,這群大唐最有權勢和財勢的人紛紛心頭醋意衝起來數百丈高,更是無名火起直衝腦門――你區區一個二十上下的年輕人,敢在這裡公開調息自己心中的絕世佳人,好大的膽子?

當下就有十五個當朝大夫、九名侍郎、三十幾位正四品以上的官員跳了起來,指著江魚同時喝道:「豎子爾敢?」

這些朝廷大員一個個還稍微講究點情面,他們也看到了江魚腰間的銀魚袋和盤龍玉佩,卻是不會作出什麼歹毒的事情來。但是,那些世家門閥中的人,卻是連皇帝都不會給面子的高傲人物,當下就有兩個六十許老人手一揮,十幾條黑影已經自那回廊外的假山中沖天而起,十幾人手上崩射出道道強光,朝著江魚激射而去。

風笑笑剛剛叫了一聲‘糟糕’,卻看到江魚身外乳白色的罡氣‘嗚’的一聲好似一片片雲霞般放出五六丈遠近,將那射來的數十枚暗器盡數吸在那罡氣中,頃刻攪成了粉碎。那手上長劍放出凌厲劍氣,眼看著就要連人帶劍衝到江魚身上的幾名劍客驚呼一聲‘宗師’,忙不迭的強行收了劍勢急速後退,卻被自己體內翻騰的真氣打成內傷,當場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公孫大家面色一變,輕盈的退後了幾步,皺眉看著江魚喝道:「這位前輩是哪位宗師當面,為何戲弄小女子?」先天級高手就能修成無堅不摧的罡氣,但是隻有先天巔峰達到所謂宗師級境界的大宗師,才能感悟天道初步達成天人合一的境界讓體內的罡氣外放,連線外界靈氣化為護身的罡氣罩。江魚當著公孫氏的面玩了這一手,立刻就震懾住了一大批人。

那些朝廷官員一個個很識時務的坐回了原位,他們就算位高權重,卻也不會和一名宗師結怨,誰都知道宗師級的高手若是想要殺人,盡有無數讓人死得莫明其妙你還查不出原因的方。他們身嬌肉貴,卻沒必要和一名宗師翻臉。

那些門閥世家的人則是每個人都眼睛一亮,突然間都暗自盤算起來。中原武林三大宗師,就算這些人沒見過,也都打聽清楚了他們的面貌特徵等等。而這些宗師級的高手,哪一個不是辛苦近百年才有瞭如今的一身修為?而眼前這年輕人,分明不是那三大宗師中的任何一人,看他的年齡不過二十歲上下,正是好收買的年紀。加上他公然當著眾人的面調戲公孫大家,難不成他喜好美色麼?這些人啊,腦筋裡面就一時間飛快的盤算起來,若是能拉攏一名宗師,對於他們自己家族的勢力,是很有好處,極其有好處的。

嘆息一聲,江魚根本懶得理會那些朝廷大員以及世家門閥的人物,他只是深深的看了公孫一眼,淡然道:「如何?呵呵呵呵,魚爺我可不是那種強搶民女的人,你看我像是那樣的人麼?」江魚礙於眼前人多,不好向公孫說出自己的打算來,只能是含糊其詞,奈何他措詞用句毛病極大,這話聽到公孫大家的耳裡,分明就是說:我不是強搶民女的人,我誘拐的行不行啊?

再加上江魚臉上他自以為很是純善,實際上看在人家眼裡怎麼看怎麼‘邪惡’的笑容,公孫大家更是駭得倒退了幾步,哪裡還敢和他搭話?生平也碰到過許多次險境的公孫大家,已經在那裡犯愁今日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了。以前她遊歷天下劍舞四方,天下人莫不拍手稱讚,就算有人對她動了一些心思,也都是彬彬有禮的用各種手段拉關係套近乎,哪裡像江魚這樣強行衝到自己面前要自己跟他走的?而且他還偏偏就是一名宗師級的高手,自己也練武的公孫氏,自然明白一名堪破了先天境界的宗師,是什麼含義,那是天下人沒人敢招惹的強大力量!

迴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四名身穿火紅色宮裙,身材窈窕手持雙劍的少女驚惶的跑了過來,一排兒站在了公孫氏的身後。江魚好奇的看了這四名少女一眼,體內靈識一掃而過,頓時明白,這幾位少女體內真氣流轉的方式和公孫氏源出一脈,莫非是公孫氏的徒弟麼?

搖搖頭,江魚再次說道:「我說,公孫小姐,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在錦湘院這裡獻舞,卻是為了什麼?錢財?名氣?這些有什麼用呢?不如跟著我,保證比你如今四處奔波來得好啊!」江魚說得話很實在,錢財、名氣,雖然他自己都還沒看破,但是呢,他相信,若是公孫氏知道拜入瞭望月門下能夠得到多少的好處,她是一定不會在乎這些東西的了。這是實實在在的大實話。

可是這話聽到別人耳朵裡,味道又變了啊。旁邊眾人聽得江魚這話,無不在心裡尋思道:「感情你是說,跟著你,就錢財和名氣都滾滾而來了罷?這話也沒錯啊,你二十幾歲就能罡氣外放,這事情只要幾天的夫,就能震驚天下哩!」已經有那門閥中人,暗自裡開始調遣人手,去徹查江魚的底細了。

公孫氏面色一肅,挺起胸脯,看著江魚那‘邪惡怪異’的笑容,怒道:「你要我隨你去作甚?我卻是奉了師尊的意思,行遍天下演練我門劍舞的,師尊之遺命,我怎可違背?」

「遺命?」江魚大樂,猛的大笑起來:「你師尊死了?好啊,死得好!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江魚猛的閉上了嘴巴,他都從風笑笑的眼裡看出一絲古怪了,就不要說其他眾人那種不屑、憤怒、鄙視的兇狠目光。江魚呆了好一陣子,這才身手去拉公孫氏:「這個嘛,不如,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慢慢的說?誒,我對姑娘你,沒有哪怕一點點的惡意啊,我可全是好心啊!」

風笑笑在旁邊無奈的拍了拍腦門,這江魚到底怎麼回事?當著這麼多富貴之人調戲名滿天下的公孫大家,這豈不是要觸眾怒的麼?需知道,這次公孫大家來長安,就是因為李隆基欽點要看她的劍舞啊。公孫大家在外地一曲劍舞,甚至可以招來數萬人的觀看,這等天下有名的奇女子,豈是江魚依仗著宗師的武力就能欺辱的麼?恐怕其他三大宗師聽得這等行徑,都要直接來長安找江魚算帳啊。就更不要提李隆基知道這訊息後,會否親自掄起大棒來毒打江魚了。

風笑笑剛要開口制止江魚的這種輕佻無禮的行徑,那邊已經有真正的重量級人物出面了。一直坐在迴廊一角靜觀這邊動靜的張九齡手裡拎著一個酒杯,踉踉蹌蹌的走到了江魚面前,張手叉開五指就朝著江魚臉上括去。江魚一呆,猛的甩頭躲開了這一記耳光,卻看得張九齡揮動拳腳就朝著江魚打了過來:「我打你這個輕浮無行的小人,我打你這個仗勢欺人的奴才,江魚,你是個什麼東西,有一點武,就敢欺天下人焉?有本事,你敢揍我張九齡一拳試試?」

江魚不敢揍張九齡,只要一指頭,張九齡就要被搓得散架了,江魚怎敢當著這麼多人把張九齡怎麼樣?而且,張九齡是李林甫嘴裡最大的那幾塊石頭中的一塊,沒有李林甫的吩咐,他怎敢對付張九齡?

更加重要的就是,分明不會一點兒武的張九齡,他怒目嗔視時,身上竟然有一股極其凌厲的氣息釋放出來,浩浩然好似東海,巍巍然有如泰山,以江魚如今的修為,居然都無直面這種氣息,被張九齡嚇得是連連倒退,狼狽無比。――很多年後,等得江魚堪破了那最後一道玄關飄然遠去之時,他才明白,這種氣息叫做:浩然正氣!

‘啪啪’幾下,江魚腦袋上中了張九齡好幾巴掌,江魚氣極敗壞的想要將張九齡提起丟去一邊,可是一看到張九齡眼裡那湛然神光,江魚就渾身一陣僵硬,又只能是抱頭鼠竄,什麼武,什麼術,什麼箭氣天雷之類,盡數忘記到了腦袋後面。

張九齡氣喘吁吁的一通拳腳打得江魚抱頭鼠竄,猛的收住腳笑道:「痛快,痛快,今日痛歐鼠輩賊子,當痛飲三鬥才是!公孫大家,可有興致再舞一曲啊?哈哈哈哈!」

一干朝廷官員同時放聲大笑,那些門閥中人看得是面面相覷,半天動彈不得――堂堂一宗師級高手,被這樣一個瘦小老頭兒打得屁滾尿流?這,這叫什麼事啊!

公孫卻是微微一笑,劍器握在手中,感激的朝著張九齡看了一眼,嬌滴滴道:「多謝張大人,今日高興,就讓公孫和四位徒兒共舞罷。她們的劍舞,卻也見得人了。」七彩長裙飄動間,四名紅裙少女簇擁著公孫飄到了那清水之上,又是一曲天魔之舞飄揚而起。

江魚委屈無比的蹲在數十丈外的花叢中,苦惱嘆息道:「我江魚,是那種欺男霸女的人麼?我是真的想要造就這小妞啊!媽的,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和你卯上了!公孫,你這妞兒逃得出我江魚的手掌不成?哦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江魚蹲在那花叢中,極其邪惡的笑起來。

一聲咳嗽從一側的小道上傳來,一人說道:「江大人,在下風遠揚,可否與江大人痛飲幾杯?呵呵呵,江大人的風姿風采,今日卻是見識了。」言語中,不無挪揄之意。

江魚聽得勃然大怒,猛的扭頭看時,卻看到風笑笑連連作揖打拱的站在一名中年男子身後。看在風笑笑的面子上,江魚狠狠的一咬牙,跟著那中年人就走,一邊走一邊低聲罵道:「好,痛飲就痛飲,總之你花錢就是!風笑笑,你說這裡一支小曲就是百貫錢鈔,你且給我請十個八個粉頭,先唱個百兒八十曲再說!」

一直揹著雙手雍容儒雅緩步行走的那風遠揚聽得江魚這無比惡毒滿是怨氣的話,‘嗯’的一聲,差點沒摔到了路邊水溝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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