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魚很惱怒,很氣憤。但是,更多的是無奈,甚至有一點點幽怨。
昨夜他和李林甫兩人談得正入港,他給李林甫說他在各地學藝時見到的天地自然的宏大氣象,李林甫則給他說在朝廷中的爾虞我詐。他給李林甫說那野獸之間弱肉強食的兇殘景象,李林甫則給他分析朝廷上的黨派傾軋相互攻伐的腥風血雨。到了最後,則變成了李林甫將那自然的殘酷和朝堂的殘忍相互聯絡,深入淺出的給江魚解說在朝廷上要如何立足、如何自保、如何害人、如何的往上攀爬。江魚是聽得津津有味,就好像一顆長歪了脖子的小白楊,從一汪毒水潭裡汲取養分一般,聽得他是眉飛色舞,差點沒笑出聲來。
正說得天花亂墜的時候,又是惡客李天霸闖了進來,大喝一聲‘緊急案子’,抓了江魚就走。這廝想必是闖進他人宅院已經習慣了,為了節省時間,他揮動兩柄紫金錘,一路砸碎了李林甫家的大門、中門、三門,直衝到了兄弟倆飲酒談話的書房裡。三道大門被打得稀爛,護衛保鏢被打傷了十幾人,李林甫氣得是面色發白,手舞足蹈的跳著腳怒罵道:「這日子,沒辦法過啦!二將軍,你陪我門來!」
面對這樣的一個惡客,江魚還能說什麼?尤其,這廝大半夜的將他拉出來,居然是跑到大慈恩寺後面,那三十六個黑衣人藏匿的據點裡,去檢視那三十幾具死得慘不忍睹的屍體。一具具屍身焦枯乾癟好似被火烤了三天三夜一般,小腹上一個大窟窿,裡面的血肉是一點沒有剩下,那屍體的臉上,露出的那驚駭欲死的恐怖表情,更是可以讓膽小的小朋友做三天三夜的噩夢。
江魚走進這院子的時候,就看到院門附近橫七豎八的躺了三五具乾屍,另有幾具屍體躺在其中一間廂房的門檻內外。一干花營的簪花郎正在院子四周把守,四周的高樓上,已經安置了數百名弓箭手嚴加看守。而最讓江魚受不了的就是,一個灰衣仵作,正趴在一具乾屍上,用自己的鼻子在那屍體上嗅來嗅去,偶爾還用自己的舌尖,去品嚐一下那乾屍發黑的嘴唇。江魚看得是頭皮發麻,這是什麼怪物?
李天霸將兩柄紫金錘重重的杵在了地上,抱著雙手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大聲嚷嚷道:「小的們,可有什麼發現麼?」
那正在‘褻瀆’那乾屍的仵作緩緩的抬起頭來,生得好似黃鼠狼的一張臉上一縷陰氣閃了閃,沙啞著嗓子說道:「將軍,這三十六天罡魔星在內,院子裡五具屍體,門口附近七具,廂房內十五具,廂房地下密室中三十具,所有人都是沒有絲毫反抗之力,被人以掌力震碎了五臟六腑而死。死前更被人以魔道‘抽髓手’抽走了全身的精元,故而死都死得這麼難看!」
湊到了這仵作身邊,江魚好奇的看了看那乾屍,皺眉道:「要多少人才能殺了他們?」
這仵作歪著脖子斜睨了江魚一眼,嘻嘻聲中怪聲笑道:「好一具身板,倒是蠻精壯有力的。」他伸手去想要撫摸一下江魚的大腿,嚇得江魚連忙蹦到了一邊去。這仵作‘幽怨’的看了江魚一眼,嘆息道:「看這手法,是一個人乾的。這人先衝進廂房,殺了那廂房內十五人,然後衝出門外,殺了其他房內衝出的五人,隨後再入廂房,守在密室入口處,將那密室中三十人殺得乾乾淨淨。」
聳聳肩膀,吐吐發黑的舌頭,這仵作陰森的笑道:「一掌一個,乾淨利落。這人的武功,怕是比將軍要高出不少。」
李天霸的眼珠子立刻紅了,他低聲咆哮了一聲:「破天羅,一定是他。除了這廝,誰能一舉殺死三十六魔星?江營頭,給我找出那廝的去向。」李天霸指了指江魚,大聲喝道:「快去,你不是自詡追蹤循跡的功夫,天下無雙麼?」
呆呆的指了自己的鼻子一下,江魚驚愕道:「我?江營頭?誒,似乎還真是我?」他抬頭看了看依然還有雨點飄下的天空,突地苦笑起來:「這麼大的雨,附近又駐紮了這麼多人,有一點痕跡,也被沖刷得乾淨了,真當我神仙不成?」江魚無奈的看了李天霸一眼,攤開手道:「沒辦法,我是實實在在的沒辦法。若是大晴天,我能聞著氣味追上去,可是現在麼。」
指了指地上斑斑點點的足跡,江魚苦笑道:「咱們的人留下的痕跡不少,那人的功夫這麼高,怎麼可能留下一點痕跡?」
李天霸呆呆的看著江魚一陣,惱怒的雙拳對碰了一下,好似一頭大猴子一樣上下亂跳了好一陣,怒聲道:「收兵回營,將這些屍體都抬走,這幾座宅院收為官有,明日里就找富商賣了,做花營的經費罷。」摔了一下手,拎起兩柄大錘子,李天霸剛要走出那院子,突然回頭問道:「可有那三十六柄劈風劍的下落?這群賊子勾結匠作監的人耗費了庫房的偌多材料才打造了這三十六柄寶劍,若是能收回,也是件妙事。」
早就帶人來到了這裡的風笑笑看著李天霸無奈的搖搖頭,苦聲道:「總頭兒,不要說那寶劍了,他***一個銅子兒都沒給我們留下。這廝下手的速度,快得嚇人哩。」
李天霸氣極敗壞的重重的一跺腳,怒吼了一聲轉身就走。走出老遠後,就聽得他一嗓子嚎了起來:「那小魚,給老子等會天亮了來應卯簽到,然後點起你的人馬,給老子搜遍長安城。哈哈哈哈,如今這長安城老子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還怕他跑去哪裡?」
等得李天霸的聲音隨著風聲飄散了,那院子的大門以及大門左右的兩段圍牆‘嘩啦’一聲,化為粉碎塌了下來。風笑笑和那仵作同時叫起苦來:「我的將軍,你一腳跺碎了這大門也就罷了,這還怎麼出手變賣哪?」那仵作仰天長嘆,又低下頭,仔細的研究那乾屍去了。江魚又看到,他發黑的舌頭在那乾屍的身上舔來舔去的,真不知道他是心理扭曲了還是怎地。
風笑笑搖搖頭,走到江魚身邊低聲笑道:「不要理老屠這混帳,誰也和他混不到一起去的,他寧願摟著死人睡覺,也不願意摸活色生香的美人兒一把。誒,我說江兄弟,你待會去簽了到,可就是咱們花營自己的兄弟了。你且說說,對咱們花營可有什麼看法麼?」
仰天看著黑漆漆的天空,張口一口氣將那飄下的十幾顆雨點吹走,江魚裝模作樣的嘆息道:「人心鬼蜮、人心險惡啊。我來長安才兩三天的功夫,碰到的事情,比我前二十年碰到的都要多十倍。唉,真是懷念我學藝的那山谷,如此的幽靜安閒,卻是沒有這塵世間的紛擾了。」
風笑笑大急,還真以為江魚有了出世的念頭,他連忙勸慰道:「江兄弟可不能這麼想,這長安城如今的確不太平,正需要我們為皇上出力,為天下出力哩。江兄弟如此的身手,年紀輕輕,一身內功修為卻比我風笑笑更強上不少,日後前途定然光明一片,就算是封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江兄弟可千萬不能生出消極之心哩。」
心裡暗笑了一陣,江魚‘嘎嘎’樂了起來。他雙手揣在袖子裡,‘咯咯’樂道:「放心罷,俺也只是胡亂嘆息幾句,真要遁世避世,咱怎麼捨得這花花世界?唔啦,我說風大哥,咱如今也算是花營的頭目之一,咱的這月俸是多少、年俸又是幾何啊?錢若是太少,咱以後娶親結媳婦,豈不是都困難得緊麼?」
風笑笑是聽得瞠目結舌,他怪聲叫道:「江兄弟,咱們可都是為了效忠皇上才……」
江魚則是打斷了風笑笑的話,怪聲怪氣的說道:「風大哥,咱也是為了效忠皇上哪?可是,這效忠皇上是一門事,自己撈錢發財也是一回事。這效忠皇上講的是兼達天下,撈錢發財講的是獨善其身,這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哩!總不能空著肚皮給皇帝效力罷?」
風笑笑徹底無言,看著江魚那‘桀桀’怪笑的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個晚上就這麼鬧紛紛的過去了。長安城中消失了幾十條人命,卻沒有引起老百姓的一點擾動,到了天明的時候,長安的百姓做生意的做生意,敲詐勒索的敲詐勒索,綁票撕票的綁票撕票,一切都是那樣的波瀾不驚。
穿了一件連夜趕製的白色貢錦長袍,腰間佩著千牛刀的江魚,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一路威風凜凜的到了皇城根兒下,靠近刑部衙門後門的花營衙門前。將自己的令牌遞給了看門的十幾個簪花郎審視過了,江魚將馬韁繩系在了門口的拴馬樁上,擺足了譜兒的進了那陰氣十足,看起來狹窄潮溼的花營衙門――一座小巧的只有十幾間房的四合院。
明顯年久失修的院落,在江魚看來,這個院子裡若是再養上十幾個厲鬼,那就真正的沒有一點兒缺陷了。你就看那屋簷下的十幾個鳥窩,院子裡滿地的雜草,已經碎成七八段的石階,油漆剝落的柱子,風一吹過就‘啪嗒啪達’亂響的窗欞,還有那名蹲在院子雜草中用力的磨刀的糟老頭兒,配合著那‘鏗鏘、鏗鏘’的磨刀聲,江魚不由自主動打了個寒顫,哆嗦著問道:「這裡,有人麼?」
那頭髮亂得鳥窩一樣,身上衣衫襤褸,眼角窩裡還有兩團大眼屎,看起來沒有九十歲也有八十九歲的磨刀老頭兒有氣無力的抬起頭來,有氣無力的叫嚷了一聲:「這娃娃怎麼說話呢?咱老人家不是人麼?小二子,小二子,又有娃娃上賊船啦,快來接客,接客啊。」這面容粗鄙的老頭兒‘桀桀’笑了一聲,手上那柄足足有九尺長卻不過二指寬的長刀朝著江魚晃了晃,又湊到那草叢中‘鏗鏘、鏗鏘’的磨起來。
江魚定睛朝著那刀下看了看,頓時眼珠子猛的瞪大了:那刀下根本沒有磨刀石,這刀距離地面還有尺許的距離,就發出了巨大的摩擦聲,那地面石磚上還有一縷縷的火星冒出來。江魚驚駭道:「這老不死的,他的內功,莫非比我還要深厚不成?我魚爺,可是啃了數萬斤的靈藥,才有瞭如今的這一身驚天動地的內勁呀!莫非,他也是修道的?」
正出神的時候,上半身**著,下身就穿了個褲頭的李天霸懶洋洋的拎著一個酒罈自一間廂房內行了出來。他輕手輕腳的將身後的房門搭好,低聲嘀咕道:「什麼叫做上了賊船?他***忒難聽。哎呀,是小魚兄弟來了?來來來,來這裡花名簿上寫上你自己的名字,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他看著江魚那呆滯的眼神,頓時有點‘羞澀’的笑了笑:「哎呀,這個,我們花營的經費是不通過戶部的,故而呢,經費是少了點,又全部用去整修咱們花營的秘牢去了,所以,這個衙門看起來是破舊了點,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大家都知道我們花營,但是都不承認我們花營是一個衙門的,所以,哈哈哈哈!」
手上的酒罈被李天霸丟開老遠,這廝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出了一本厚厚的花名簿和一支禿頭的狼毫筆,身體一扭,已經橫跨三丈到了江魚身前,將那花名簿和那禿頭筆硬塞給了江魚:「來來來,咱們都是自家兄弟,小魚兄弟,將自己名字寫上,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
江魚死死的看著李天霸,陰沉的說道:「無敵大哥,你可別坑我。我大哥也說了,這花營是個好地方。可你總不能連軍餉都發不出罷?看看你這宅子,嗯?再看看前面刑部的院子,嗯?咱們不是皇上身邊的親信密探麼?怎麼,咱們是後媽養的?」
李天霸‘嘎嘎’直樂,硬掐著江魚的手,逼著他強行在那花名簿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忙不迭的將那花名簿丟給了那磨刀的老人,吩咐道:「趕緊送去密檔房去,著宮裡的高公公備案了,這小子可就脫不了我們花營這個窩了。」猛不丁的看到江魚益發古怪的面容,李天霸急忙笑道:「小魚兄弟,你剛來花營,也沒空給你解釋這麼多,總之呢,你進了花營,以後一定不會後悔滴~~~!咱們花營的兄弟,那都是親兄弟一樣,有了花營照看著,你在長安城可以橫著走,還怕誰呢?」
李天霸的手輕輕一拍,頓時一間破破爛爛的廂房屋門敞開,從裡面行出一個頭上插著粉牡丹的簪花郎。緊接著,又是一個粉牡丹簪花郎。緊接著又是一個,又是一個,又是一個……等得二十個粉牡丹簪花郎出現後,那屋子裡魚貫而出的,是整整齊齊二百個頭上插著白牡丹的簪花郎。二十個花營的班頭,二百個花營的普通簪花郎,二百二十個精悍的年輕人,這就是李天霸要江魚接收的班底――一批剛剛訓練好的新人。
江魚呆住了,他猛的跳到了那廂房門口,定睛朝著裡面看了過去――見鬼,就是一間長寬不過一丈的小屋啊。他再回頭看看,整整齊齊二百二十個年輕人就站在他身後的小院裡,已經將那不大的小院擠了個結結實實。江魚怪叫一聲,靈識發動,就要去窮搜這小屋裡的玄虛,那李天霸卻已經湊到了他身邊,口水四濺的笑道:「江兄弟啊,現在你的直轄人手也到了,你先歷練一段時間,將這次匠作監、弩坊的案子給結了,按照你的表現呢,咱們再說你以後的地位高下。你能否掌握花營的密探,能否知曉更多花營的頂級機密,就看你這次的表現啦。」
怪笑了幾聲,李天霸重重的拍打了一下江魚的肩膀,笑道:「去罷,我李天霸看好你,從風笑笑給我彙報你的事情的時候,老子就一直看好你。怎麼說你大哥也是我大唐的宗室,你比尋常的武林人,更讓人放心嘛。這次好好的露一手,我也好堵住某些人的嘴啊。」
被李天霸胡攪蠻纏了一陣,江魚邁著僵硬的步伐出了花營的大門,卻聽得李天霸在後面深情的補充叫嚷了一句:「我說江兄弟,這兩百多人辦案的經費,可就全靠你去張羅了,你可千萬不要讓我李天霸失望啊!」
江魚身體猛的一抖,回頭叫罵道:「豈有此理,哪裡有這樣的道理?咱們是什麼?皇帝的密探,怎還要我出錢辦案?」可是,那順利的將江魚拐上賊船的李天霸,卻已經是‘嘎嘎’一笑,關上院門,自顧自的逍遙去了。
身後一名粉牡丹班頭上前一步,似笑非笑的朝著江魚拱手道:「營頭兒,花營的組成奇怪,這也並不是故意為難你。新的營頭上任,總要過這一關的。什麼時候,營頭你取得了花營身後的那些大人的認可,營頭兒你自然就不用再這樣受罪了。」這班頭微微一笑,淡淡的說道:「花營的經費的確是有點緊張,卻也不如將軍他哭窮得那般厲害。總而言之,如今花營內的很多勾當,您還不夠資格知曉就是了。」
江魚心裡那個鬱悶啊,他怒道:「我不夠資格?你怎夠資格?你叫什麼名字?挺有種的,怎麼,不怕魚爺我給你小鞋穿麼?」江魚腦海中,已經迴盪起一些不良的念頭,尋思著要給這個說自己不夠資格的班頭,一點點小苦頭吃了。
這班頭微微一笑,頷首道:「下官自然資格比營頭兒老一點,下官加入花營受訓,已經足足七年了,而營頭兒你,才不過一刻鐘而已。下官姓風名青青,營頭兒叫我風三就是。」
「風青青?風笑笑是你什麼人啊?」江魚愕然的看了風青青一眼。
「風笑笑?他是我大哥啊?他比我更早幾年加入花營裡,因為功勞多,所以累功升為了營頭的。」風青青笑道:「向江大人這樣一進花營,就能戴上紅牡丹的,可是花營數十年來沒有過的事情。就算是那些聞名江湖的頂尖高手,哪一個不從白牡丹做起的?」
「我當然知道為什麼!」江魚笑得有點猙獰,他指著風青青笑道:「因為魚爺我的大哥,是御史中丞!嘿嘿,咱大哥給咱說了,真以為你們二將軍是個二憨子不成?巴巴的跑上門來要老子入花營,給白送了一口寶刀?哼哼。咱兄弟什麼不清楚?咱兄弟什麼都清楚!」他昂然一甩頭,大笑道:「不就是功勞麼?有了功勞才能在花營立穩腳跟不成?中啊,今兒個哥哥我就帶你們去見識一下,什麼才叫做能員干將!」
騎上自己的高頭大馬,江魚手上馬鞭子一揮,大聲叫嚷道:「小的們,兵發大慈恩寺去者!」
狠狠的抽了馬屁股一記,那匹馬兒‘噦~~~’的一聲長鳴,前蹄猛的離地蹬踏了幾下,埋頭衝了出去。風青青他們愣了一下,急忙邁開步子,提起真氣,施展八步趕蟬的上層輕功,排成四列長隊,衣袍飛舞的緊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