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迴轉

「嘻嘻,哎喲,這位大爺腳下當心,您今天可喝得不少?要不要去交待一碗魚片粥給您醒酒呀?」

「啊呀,大爺,您這麼毛手毛腳的作甚?今晚奴奴就是您的人,您愛怎麼的就怎麼的,來,先乾了這一杯!」

「哎呀呀,大員外,您今兒個怎麼有空來我們‘花院’呀?快裡面請,裡面請,您身邊的這幾位貴客,可否告知高姓大名?」

「啊呸,你這廝窮酸,口袋裡沒有二貫錢,也敢來這裡廝混,來啊,給我將這臭書生叉出去!」……

夜幕深沉,揚州城瘦西湖兩岸,燈火通明,青樓妓院的姑娘們,紛紛打扮得花枝招展渾身香氣襲人,紛紛揮舞著手帕在那勾欄之上招引狂蜂浪蝶,夜色中有一股、富貴的氣味盪漾。佳人在樓上招手,公子們則是在樓下街道上邁開四方步緩緩行走,偶爾朝著自己熟悉的人打個招呼,幾個酸溜溜的書生湊在一起,吟幾句應景的詩詞,頓時又是一陣的馬屁好似潮水般湧出。

除了這些年輕的書生公子,更有大腹便便的豪商巨賈腰纏著金絲錢袋,昂首挺胸的長驅直入,去那自己熟悉的場所一擲千金,以求那些紅阿姑的嫣然一笑。偶爾也有幾個認識的巨賈在街上碰面,卻是相互間重重的‘哼’了一聲,忙不迭的就帶著自己的隨從保鏢衝進了同一間的院子,大呼小叫的呼喊著同一個紅阿姑出來陪客。於是,那陪酒的價碼又一次節節上漲,只讓那青樓的老鴇笑得牙齒都露了出來。

揚州最大的幫派白龍幫的幫主賈玉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鐵青的帶著十幾個打手從‘花院’走了出來。他們撞飛了七八個行人,打翻了三五個路邊的小攤,揮手扯碎了一兩個青樓門口的紅燈籠,氣惱的朝著城區賈玉的私宅行去。所過之處,那青樓裡的姑娘、老鴇看到賈玉那陰沉的面孔,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巧嘴,只是用驚恐的眼神看著賈玉,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冒犯了這揚州城的土皇帝,想必又要有一陣的腥風血雨了。

「那殺千刀的李林甫!」一行人走到瘦西湖一側最陰暗的道路上時,賈玉突然大聲的咒罵了一聲:「那廝好造化,怎麼領了御史中丞的官職?就他那草包,也能做御史中丞?天,他領吏部、刑部侍郎,豈不是要害苦了我?他那兄弟江魚失蹤,可和我白龍幫有何干系?」

賈玉身後的一干兄弟不敢吱聲,一個個好似受寒的雛鳥一樣,身體都有點哆嗦起來。十年前城門一役,白龍幫大敗虧輸,被一群野狗打得威風掃地。但是那一戰後,李林甫和江魚兄弟倆在揚州城內的一點人脈和勢力被掃得乾乾淨淨,在如今的都督府參軍胡德乾的幫助下,白龍幫在十年中發展成了一個規模很大、組織嚴密的犯罪集團,掌握了揚州吃喝嫖賭等偏門行當的六七成生意,日進斗金啊。

正當賈玉意氣風發,想要大展拳腳,將白龍幫向著揚州城的周邊地區輻射開去的時候,突然一個驚天噩耗傳了過來――這十年中,因為江魚的失蹤而時不時給白龍幫暗地裡使絆子的李林甫,居然升了御史中丞!以前的李林甫,官兒不過是太子東宮諭德、國子司業等好聽卻沒有實權的官位,能奈白龍幫何?可是這御史中丞,尤其是同時兼管吏部、刑部侍郎的御史中丞,可是手掌生殺大權的利害人物,收拾他一個小小的白龍幫,還不就是嘴皮子一抖動的功夫麼?

「老天不開眼啊!那李林甫就一草包,認識的字比我賈玉還少,他怎麼就能當御史中丞?」賈玉的臉色陰沉不定,低頭盤算道,為了讓李林甫撇開江魚的那件無頭案件,自己是否要割點肉、放點血?到底一個御史中丞,要多少貫錢,才能收買下來,讓他心平氣和的放過白龍幫呢?

正思忖著,白龍幫的一干人等已經走進了一條寬不過丈許的小巷,眼看前面已經出現了街坊中的燈光,突然一聲雷霆自天空傳來,初夏季節氣候百變,大雨已經傾盆而下。就在那雷霆響的同時,賈玉似乎聽到了一聲怪聲怪氣的口哨,但是側耳傾聽的時候,卻又消失不見了。賈玉皺了下眉頭,大聲叫道:「一群蠢貨,下大雨了,還傻待著幹什麼?還不快走?」

十幾個人衝出了小巷,來到了前面的大街上,此時大街空空蕩蕩的,除了兩個打更的值夜人縮在路邊屋簷下看著賈玉等人,整個大街上鬼影子都沒有一個。就這時候,無數憤怒的狗吠聲從大街的兩頭傳了過來,數百條狗影好似幽靈一樣在雨簾中出沒,極快的朝著賈玉他們衝去。‘汪、汪、汪汪汪’的狗叫聲震得人耳朵發麻,賈玉驚恐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奇景,已經將這一幕和十年前的某件事情重合在了一起。

身後的十幾個爪牙都是揚州市面上最兇殘好鬥的狠角色,可就是這批人,連身上的鐵鏈、鐵尺都來不及拿出,就已經被那蜂擁而來的野狗撲翻在了地上,渾身上下被撕扯得血糊淋當,慘叫聲嚇得大街兩邊的民宅紛紛滅去了燈火,有嬰兒夜啼聲飄了過來。

賈玉渾身哆嗦著,也不知道是氣憤的還是害怕的,他看著那十幾個在野狗群中掙扎扭動,拼命慘叫的爪牙,嘴裡發出了驚恐沒有任何含義的咆哮聲。歇斯底里的吼叫了好一陣子,賈玉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叫嚷些什麼,突然那群野狗乖乖的夾著尾巴,從大道兩頭跑開了,很快就不見了它們的影子。與此同時,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很慢很慢的,‘啪啪’作響的踏著大街上的雨水,慢慢的朝著賈玉行了過來。

嘴唇發白,臉色發青,眼珠子發綠,嘴角還有綠色的口水滴答滴答落下的江魚揮動著一根手腕粗細,八尺長短的白蠟杆子,帶著一臉的不懷好意的惡毒笑容,慢慢的走到了賈玉的身邊。「老甲魚,賈大幫主,還記得我這個老朋友罷?十年了,十年了啊!我魚爺一直掛念著你們這幫好兄弟哩!看,我這剛回揚州城,不就來向你問安了麼?」

旁邊一個爪牙指著江魚怒罵道:「你這雜種,敢這樣和我們幫主說話?」

江魚操起那根白蠟杆子,劈頭蓋臉的朝著那爪牙就是一通亂砸。十幾棍砸在那爪牙身上,那爪牙吭了一聲就暈了過去。江魚卻提著他的頭髮將他拎了起來,就好似砸草包一樣左右亂抖了一陣,砸得那爪牙身上不知道什麼地方發出了幾聲骨頭斷裂的聲音,疼得那爪牙從昏迷中又甦醒了過來,江魚才重重的將他丟在了地上,一腳將他踢飛了出去。

「爽啊!有多久沒這麼爽過了?總算是出了心頭的一口惡氣!」江魚長長的喘了一聲,白蠟杆子已經對準了面色慘白的賈玉,很乾脆的說道:「打劫!身上所有的錢給我拿出來,我還要你們白龍幫如今一半的積蓄!打人不打臉,日後好相見。我要去長安投奔我大哥,這揚州城,以後就是你們白龍幫的地盤了,我魚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會反悔的。」

一半的積蓄!

賈玉的眼角跳動了一下,咬著牙齒哼道:「你以後真的不返回?那你大哥李林甫那邊?」

江魚高高的抬起頭來,冷笑道:「當我們有那空閒功夫和你們計較麼?老甲魚,如今我們不是同一個檔次的對手了!廢話少說,拿錢來,給我備一輛馬車,準備一桌酒席,燉得稀爛的豬蹄膀先來三個,我魚爺吃飽喝足了就動身!」江魚擦了擦嘴角草綠色的口水沫兒,臉上肌肉抖動了幾下,嘰咕道:「老天,從崑崙山一直到揚州,我啃了半年的草葉子,今天總算是可以開葷了。」

半年,半年前無凡就將江魚丟下了山,著他對著一堆的武功秘笈照葫蘆畫瓢的練武功,並且告誡了他在他啃完那堆草藥,吸收完裡面所有的藥力之前,嚴禁他服食任何的煙火食。交待好了一切,無凡就揹著長弓,飄然西去,說是要去西方遊歷。

江魚還記得清楚,無凡那看著西方的憧憬眼神:「中原如今物慾橫流,出了你這麼一個怪胎,已經不會再有適合本門心法的人物出現了。那西方,卻還是蠻荒之地,百姓還在和天鬥,和地鬥,和猛獸鬥,也許會有那種能夠擁有自然之心的人存在。本門法門,不拘一格,為師的就去西方一行,也許,會給本門增添幾個弟子。」他拍了拍江魚的肩膀,笑道:「若干年後,也許那極西之國中,有擅長使用為師這種一人高長弓的人出現,那就是我望月一門在西方留下的香火,徒兒你可要好好關照才是。」

無凡那揹著長弓飄然西行的高大背影,帶走了江魚十年的師徒之情,帶走了江魚心頭最溫暖最柔軟的那一部分類人的感情。當無凡從江魚的視野中消失時,十年的時間大部分都在荒野之中和那自然洪荒交流的江魚,開始了他第一次的蛻變。那揚州城中的‘淨街虎’又回來了,而且變得更加的野蠻,更加的不講道理,更加的桀驁不遜,更加的――自然!

半年,足足半年的時間,從崑崙到揚州,江魚將那小山一樣的藥草都啃了下去,讓他體內的真氣都化為了水銀一般的液體,流動之間迅疾無比。而江魚自覺得,他的每一個毛孔中冒出來的,就是那苦澀的草根味道。故而,一到揚州城,他立刻找上了白龍幫的賈玉打秋風,順便狠狠的報復了一下當年城門之戰,白龍幫數十人圍攻他一個小孩的‘血海深仇’。

吃飽喝足,滿臉油光的江魚一抹嘴,哈出了一口酒氣大聲笑道:「美,美極了。老甲魚,你放心,我帶了錢去長安找我大哥,自然會給你說好話。我大哥也是一個講江湖規矩的人,我這個弟弟都回來了,他還報復你們做什麼?哈,哈哈!放心罷!」嘴唇的白色,臉上的青色,眼珠子裡面的綠色如今都消失無蹤,總算有了點人間煙火氣的江魚志得意滿的擺動著雙手,大笑著跳上了白龍幫總舵門口的那架大馬車,‘籲’的一聲趕著那馬車朝著城門方向行了過去。賈玉,卻是早就派人偷偷的叫開了城門,送江魚出城的了。

一名白龍幫的大頭目壓低了聲音在賈玉耳邊問道:「幫主,這小子喝醉了,要不要兄弟們趕上去,把他給?」他比劃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賈玉一耳光抽在了這大頭目的臉上,怒聲罵道:「蠢貨!你當我幹什麼送出本幫一半的積蓄?這是買平安,送瘟神!那江魚當年年紀雖然小,卻也是守信諾的。他去了長安,李林甫也就沒有了對付我們的念頭,我們這是買平安哩!舍小錢換大錢,你明白麼?蠢貨!」

馬車上,江魚看著那三箱大概有個一萬五千兩左右的銀子,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這白龍幫廝混得也不怎麼的,十年,這麼大一個幫派也不過是三萬貫的積蓄,至於麼?他可別糊弄了我。」搖搖頭,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白布褡褳,將那三口箱子都塞進了褡褳裡,隨手將那褡褳搭在了肩膀上,手上馬鞭一揮,大聲叫道:「馬兒,馬兒,我們兵髮長安去者!」

長安城內,李林甫如今正是春風得意。得了宮內權宦高力士的幫助,又捧住了武惠妃的大腿,外面還順便給侍中斐光庭扣了頂大大的綠帽子,正是人生得意再得意,得意得無以復加的地步了。此時,他好容易收攏了御史臺的大小職司,安撫了所有屬下,理順了自己的權力和職責之後,心胸並不是很寬敞的他,就已經準備著御史臺下轄的‘觀察使’,去揚州好好的打一個轉兒了。

留了一縷美須,皺眉思索的時候一對三角眼額外分明的李林甫端坐在府中大堂上,端著茶杯陰陰的說道:「小魚自幼跟我長大,爹爹那時每日里在都督府辦事,小魚卻是我一手帶大的。我和他感情之深,比那尋常的骨肉兄弟還要深厚百倍。老甲魚,你敢帶人欺負小魚,弄得他如今生死不知,我李林甫如今若是放過了你,哼哼,我還是李林甫麼?」

正在發狠一定要讓白龍幫幫散人亡,讓賈玉滅門抄斬的時候,李府的管家李老頭已經驚惶的跑了進來,在進大堂的時候,一沒有看清門檻所在,一腳絆在了門檻上,整個滾進了大堂裡。李林甫不快的將茶杯重重的往那茶几上一放,怒聲喝道:「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李司,你也是跟隨我爹的老人了,怎麼如今弄得這麼沒有規矩的?若是讓外人看到了,還以為我李林甫府上,都是這等輕浮不穩重的人,豈不是丟臉?」

那李司一隻右手朝著大堂外指了又指,結結巴巴的說道:「老爺,老爺,那,那府門外面來了一個偌高的漢子,比尋常人怕不是高過了兩個頭去?他說他是老爺你的兄弟江魚,卻和府裡的人衝突了起來,一個人拿著根棍子,把府裡的三十幾個護衛打得滿院子亂竄哩!」

「江,江,江魚?我那兄弟?」李林甫猛的跳了起來,陰沉的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一抹喜色:「他這十年,卻是去了哪裡?唔,不對,他小小一個娃娃,十年不見蹤影,如今卻又是怎麼找到了這裡?他又從哪裡學來的這一身好本事?莫非是有人冒充他,想要從我這御史中丞手上得點好處麼?人心鬼蜮,不可不覺!」

他拍拍手,李林甫剛來長安的時候,帶他遊歷長安的姜二,如今改名叫做李二被姜皎送給了李林甫,專門負責李府對外事務的總管李二連忙從外面跑了進來,躬身道:「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李林甫點點頭,淡淡的說道:「趕快著人去宮裡面,千牛衛統領和本府交好,請他密派千牛衛好手數十人來外面街上侯著。」一邊吩咐,李林甫一邊朝前面大院行去,低聲罵道:「我那三十幾個護衛,也都是軍中的好手,被他一個人打得亂竄?那南衙禁軍、北衙禁軍怕是不頂用的,還得請千牛衛的好手出動才行。噫,若真是小魚有這等本事?」李林甫眼裡猛然一亮,臉上的喜色按捺不住的流了出來。

李府大門內的大院裡,十幾個護衛鼻青臉腫的倒在地上,二十幾柄上好的陌刀被打成了兩截,胡亂的堆在了一起。還有十幾個護衛,只有七八個人手上還拎著長刀,一個個目光游離的守在大院通向內宅的走道上,驚恐的看著前面比尋常人高了不少,身材卻顯得瘦削,手長腳長好似一隻大青蛙的江魚。江魚揮動著那根白蠟杆子,嘻嘻笑著看著那些護衛,痞子氣十足的調侃道:「好一群大膽的奴才,我魚爺來找自己的大哥,你們還敢對魚爺我吹鼻子瞪眼的。想我魚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怎會是那種來胡亂攀親的下流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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