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十萬人齊解甲 第四十節 禁旅

金鑾殿上,首輔陳演正向崇禎皇帝陛辭。

得知山西全境投降了大順之後,陳首輔退意頓生並且立刻付諸行動。昨日,君臣間唱了一遍挽留和堅辭的戲後,崇禎皇帝同意了陳演告老還鄉的要求,並委任魏藻德為首輔。

陳演得以卸去閣老之職後,當夜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收拾好全家人的行裝——本來大明已經是搖搖欲墜,結果皇上竟然還把鎮東侯派去南方籌款募兵,事先也不說和閣老們稍微商量商量。看來這萬歲爺真是得了失心瘋,不知道什麼叫「遠水解不了近渴」。好吧,就算是鎮東侯還在,陳演也打定主意要告老還鄉了。鎮東侯若在,對守城官兵說不定還有個望梅止渴的作用,陳演覺得那些粗鄙無文的武夫一定不像自己,能把局面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在眾目睽睽之下,陳演最後一次對皇帝歌功頌德,他在心裡默唸著:「馬上就好了,就還剩幾句話了。」陳演的家人就等在外面,一旦崇禎皇帝和陳演結束了今天的臨行告別,陳家就要立刻動身上路,午時之前就要離京。趁著通向南方的回鄉路還暢通無阻,趕快離開大明這條即將沉沒的破船。陳演這一輩子已經撈夠了,歲數也不小了,他無意再與順王周旋,留下那些心還沒老的人吧——金鑾殿上以魏藻德為首的這些不肯走的人們,以後就是他們的事了。

「……贊畫無效,臣罪該萬死。」

陳演結束了他的告別詞,趴在地上,面朝著大明天子的御座一動不動,等著對方的回答。根據一般的慣例,皇帝會說句「愛卿勞苦功高。」或者是類似的什麼套話。隨著皇帝這句話出口,全部的儀式就宣告完成,告老還鄉的前官員失去了全部的官職,也沒有了御前與聞的權利,只能灰溜溜地退出金鑾寶殿,從吏部的小官手裡領幾匹紅綢的退休金,永遠地離開大明的權利中樞。按說,這是一個傷感的時刻,不過陳演現在心裡沒有一點點的悲哀,他焦急地等待著崇禎皇帝的那句告別語——家人和馬車還等著趕緊啟程呢。

「你早就該死了!」面前突然炸響了一聲憤怒的吼聲。

這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告別語,如釋重負的陳演立刻又磕了三個頭,大聲回答道:「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微微躬起身,退行了幾步,陳演再次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又起身退到大殿的門檻前,向御座跪下磕了最後三個頭。走出金鑾殿的陳演,越走越是心情愉快,越走越是眉飛色舞。吏部官員正等候在殿外,陳演從他手上一把扯過了自己的紅綢退休金,興高采烈地揚長而去。

陳家的車隊離開京師宏偉的城門後,前首輔的全家都憂色盡去,僕人們也人人開懷大笑起來。陳演的小孫子用滿是稚氣的童聲問道:「爺爺,今天陛辭時皇上都說什麼啦?」

「還不都是老套話,」陳演曾經猜測,崇禎會用一貫的套話來結束這次陛見,但是剛才領退休金時,他覺得自己果然是高瞻遠矚,他愛惜地撫摸著孫兒的腦袋:「爺爺說:贊畫無效,罪該萬死;萬歲爺道:愛卿勞苦功高,此去珍重。」

長長的車隊向南迤邐而行,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喧譁,前面的車停下不走了。陳演從車窗向外探出頭去,一個家僕已經跑過來報告:「家主,前面有幾個不知死活的歹漢,說什麼也不讓我們過去。」

心中焦急的陳演不顧家人的勸說,親自從車中跑了出去,趕到前隊去問個明白。

「老子才不管什麼致仕閣老還是致仕尚書,上面交代了,前面住著大順使者,嚴禁閒雜人等喧譁!」

剛趕到前隊,陳演就看到一個粗魯的大漢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攔住去路,他身後是一大群帶著類似表情的地方官兵和衙役,而自己的長子滿臉憤怒,試圖與他們理論。

「回來,回來。」陳演把兒子和僕人們都招呼回來,對猶自憤恨不平的長子說道:「繞路走,繞路走,不要說了。」

「果然是個致仕的尚書,」那個大漢在遠處笑道:「果然有見識。」

聽到這個莽漢把父親的官職說錯了,陳演的長子又想反唇相譏,在京師這麼多年,他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侮辱,尤其還是來自一個這樣卑微的底層軍漢。

「走了,走了。」陳演拉住兒子,責備道:「不快些趕路卻在這裡吵架,你想讓你娘在野外露宿不成?」

離開那些因為給大順使者站崗而顯得不可一世的明軍兵丁後,陳演的長子回味著剛才的對話,問他父親道:「父親,什麼大順使者?順王派來的人麼?」

「是啊,是的。」陳演知道這是朝廷的機密,不過他並不打算對兒子隱瞞:「使者已經來了好些時日了,就是許將軍,黃侯的弟子,保定府派人護送來的。皇上一直猶豫不定到底見還是不見,所以也不知道該不該讓他進城。在朝廷拿出個主意前,只好先委屈他住在城外了。」

「許克勤許將軍?許將軍真是膽色過人啊。」陳演的兒子大吃一驚,現在陳傢俬下里對李自成及其部下的稱呼也悄悄變了,不過陳演的兒子也有一絲不屑:「許將軍一貫膽大妄為,當年好像就是他剛愎自用、貪功冒進,又仗著師父寵愛毫無顧忌,以致有山東之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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