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繡衣使者出奇算 第二十九節 撈費

……

闖軍大半被洪水捲去的訊息傳入京師後不久,崇禎皇帝就召集內閣緊急商議——不是軍事問題、不是救災問題、更不是問責問題。

大明兵部尚書張縉彥,是大明朝廷中第一個提出不能坐視開封白白被洪水淹沒的人:「聖上,開封城內有幾十萬戶人家、其中富戶數以千計,現在他們的家財都是無主之物。」

被張縉彥一提醒,崇禎皇帝頓時也是食指大動:「速速著內閣擬票。」

而陳演見崇禎皇帝無心賑濟災民、或是打撈浮屍,而是首先想到應該把被水淹沒的財物打撈起來後,心中則是一驚:「如此太過聳人聽聞,自古天下遭遇大災禍,天子都應該避朝減膳,以示哀悼,現在皇上對洪災不聞不問,第一個念頭就是打撈死人的家財,萬一傳出去恐怕有損朝廷體統。」

想到此處陳演連忙勸阻道:「聖上,當務之急還是痛斥闖賊滅絕人寰,竟然掘堤灌城!微臣以為撈銀之事不妨緩行。」

「這如何能夠緩行?」一想到開封城的死難百姓的家產都泡在水裡,崇禎皇帝的心中就急得有如一團烈火在燒:「要是泡壞了怎麼辦?」

「金銀又泡不壞。」陳演覺得皇上未免也太猴急了。

其實是陳演想得不夠周到,崇禎皇帝並不是怕金銀泡壞了,而是擔心有人搶在他的前面,或是被水沖走了:「字畫、古玩,當然可能會泡壞,而且若是拖延日久,難免會有刁民捷足先登,盜竊死人遺財。」

「聖上聖明。」張縉彥頌了一聲。

陳演知道崇禎皇帝決心已定,不好再勸只是此事總歸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情,他就建議道:「聖上,洪水剛過,微臣以為不妨通告天下朝廷要重修河堤,打撈屍體讓他們能入土為安。若是……若是聖上要取沉銀,不妨一併進行。」

「唔,」崇禎皇帝轉念一想確實這樣比較妥當,但隨即想到內閣想得到這招,其他那些刁民未必就想不到:「嚴禁民間擅自賑濟、打撈死屍,以防有人趁亂盜取沉銀,此事一概交由河南巡撫衙門統一指揮。」

「遵旨,」陳演再次提醒道:「還是莫要外洩為好。」

在鎮東侯原本的世界裡,崇禎皇帝就欣然同意:「其汴城撈費一事,宜專官密行。」現在情況雖有出入,但最終還是殊途同歸,崇禎皇帝才未雨綢繆堵住百姓和他搶死人錢的路,就又擔心文官會在打撈沉銀一事中上下其手,馬上決定派出太監持秘旨,帶著賑濟、救災的幌子前往開封。

「還有挖堤一事,」陳演覺得這事對朝廷的威信有所損害,敢作敢當從來就不是朝廷的作風,因此他立刻提議:「還要速速昭告天下,這堤是闖賊挖的。」

兵部尚書張縉彥覺得這從軍事上講有些說不過去,殘餘明軍都在黃河北岸,闖軍在南岸,李自成要是挖堤斷無挖南堤的道理,要挖也是挖北堤:「李許二賊雖然愚蠢,但天下人會相信他們蠢到這個地步麼?」

陳演也覺得這個比較有難度,他提出一個建議:「也可以說是官兵先挖,但是被李闖發覺了,所以他們一起挖。」陳演認為這個說法有兩個好處,第一,增加一些可信性,承認明軍也參與挖堤顯得朝廷比較誠實;第二,暗示若是李闖不挖堤的話,本來以明軍的小規模決口行動不會造成這麼大的損失。

可是張縉彥覺得還是有欠妥之處:「闖賊為什麼要挖?嫌水勢不夠大?」

「是這樣的,」陳演解釋道:「侯洵在下游挖,被闖賊發現後跑到上游去挖,想搶先把水引到侯洵的標營處,結果兩口同潰,就把他們也給淹了,而且水勢更大,這叫人算不如天算。」

「這個……」張縉彥還有些顧慮,因為侯洵的標營在開封上游挺遠的地方,如果李自成要挖堤不會在開封附近決口:「明眼人一看地圖就知道這話靠不住。」

「又有幾個人會去看地圖呢?」陳演對此不以為然,不少縉紳恨李自成入骨,他們不願意相信李自成是比明廷更厚道的人,只要給他們一個攻擊李自成的藉口,不管多麼荒謬他們都會真心實意地相信它,而這就夠了:「李闖一個農民,他懂得什麼水勢?懂得什麼水淹七軍?他就是這麼蠢!」

「就說李闖三攻開封不下,一怒挖堤吧,不幹侯洵的事。」崇禎皇帝聽得心煩,打算拍板決定說法。

張縉彥還是有些不安,作為兵部尚書他總是忍不住從其他角度考慮、或軍事、或情理:「李闖前兩次都沒挖,這次眼看開封城破在即怎麼會去挖?上次他被射瞎了一隻眼都沒挖啊。再說如果全是他挖的,他為什麼不事先退兵。」

「誰知道賊人怎麼會這麼蠢?他們要是通情達理就不會做賊了。」崇禎皇帝不耐煩起來,現在他的一顆心全在琢磨如何從開封城中撈銀,以及能夠從這次洪災中掙到多少錢的問題上了。

「聖上說得極是,」陳演附和道,現在還不知道到底闖營有沒有那個將領被淹死了,如果有就最好不過,那就可以說李自成是為了淹死一個他看不順眼的將領而動手挖堤的,至於其後自己也被淹了當然還是崇禎皇帝那個理由——這個農民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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