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繡衣使者出奇算 第二十七節 講理

不過那時師叔仍然戰戰兢兢,常常對陳老闆說:若是闖營事敗自不必言,只有隱姓埋名逃亡一途,若是闖營真的奪取天下,日後重振朝綱,他們做訟師的仍然要過暗無天日的生活。「及早掙夠銀子吧,然後回鄉買幾畝地,送兒子去讀書,成為縉紳。」這就是師叔一天到晚掛在嘴上的話,陳老闆那時也認為這才是人生的正途。

誰能想到今天?誰能想到我們訟師也會有今天!

齊王府頒佈的法令,讓陳老闆猛然醒悟,昔日的闖營大將軍真不愧是先王的大弟子,看來他學得不光是先王的兵法韜略,還有他對司法的理解。

現在,不要說讓訟師放下前程去做縉紳,最近這幾年來就是縉紳中也有不少紛紛送兒子去學司法,希望他們有朝一日能成為訟師,若是功成名就不但能夠穿金戴銀,甚至有機會平步青雲,進入省卿院贏得榮華富貴。

一圈的訟師們圍著陳老闆面前的長桌而坐,擺在他們面前的都是名貴的茶葉,而陳老闆自己正在品嚐的是種海外來的黑色飲品,這飲品名叫咖啡。

坦率地說,陳老闆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發苦的東西、以及它刺鼻的味道,尤其是它的顏色看上去還這麼醜陋,一點沒有茶水的那種清澈。不過對陳老闆來說這是身份的標誌,雖然坐在他面前的這些訟師都是行裡的精英,但沒有另外誰能承擔得起每日享用咖啡這種奢侈品——要知道,這還是多年前只有先王才能飲用到的王家之物。此物光從異域海運到中國據說就要好幾個月,自從先王說喝一杯可以提神醒腦後,咖啡就被鬨傳為海外仙丹,有益壽延年、返老還童之功效。

「啊,真是沁人心脾。」陳老闆抿了一口咖啡,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環顧桌旁的眾人:「諸君,今日我們要說的這件官司,是和玉班有關的。」

底下的人頓時肅然起敬,陳老闆口中的玉班是一個大型的戲班,自齊王府責成國卿院頒佈版權法、廣告法等法律後,原本同樣是下九流的戲班也算是翻身了,十幾年來玉班推陳出新,經營範圍包括馬戲、相聲、評書,更在各種娛樂節目中植入廣告。現在雄跨長江兩岸,每歲據說都有數以百萬計的銀子入囊。

聽眾們的表情讓陳老闆很滿意,這種大客戶總是多多益善:「如果我們這次能替玉班脫困,他們以後所有的官司就都會交給我們打。」

聽眾們頓時人人振奮,但訟師們都知道天上不會掉肉包子,見陳老闆又開始品咖啡,已經有沉不住氣的人開始詢問:

「玉班逃稅了?」

「玉班的廣告違法了?」

「都不是,」陳老闆放下咖啡,淡淡地說道:「玉班被人告上公堂,說他們違反鍾馗法。」

「啊。」臺下發出幾聲驚呼,鍾馗法是先王親自在國卿院發表演說得以通過的,宗旨就是禁止任何對有缺陷的人進行歧視的法案,比如前朝可以因為品貌不端而拒絕一個士子當官,但在當今的中國,面貌醜陋不再成為拒絕一個人出任公職的合理理由,鍾馗法也因此得名。這個法律對所有的行業都有效,邸報編輯不可以因為一個人是侏儒而開除他;雙腿殘疾一樣可以成為鐘錶匠,總之,若一個人的缺陷不是行業不可缺少的條件,老闆就不可以作為開除這個殘疾人的理由。

頒佈這麼多年來,凡是正面對抗鍾馗法的官司一概以失敗告終,陳老闆告訴大家官司的起因,一個歪嘴駝背的人被玉班發現其實是正常人,因此玉班開除了他還扣掉了他的花紅。這個人承認他確實是正常人,之前裝出這樣一副面貌是為了混進去討碗飯吃,而且他確實裝扮得很好,一開始玉班始終沒有發覺,觀眾也很喜歡他扮演的小丑,一度還成為南京演出班裡的臺柱子。

「現在他想討回他的花紅,他請的訟師狀子上寫玉班違反了鍾馗法。」陳老闆介紹道:「因為他容貌正常不影響他演戲,相對玉班招的那些歪眼、斜嘴、鬥雞眼,他正常的容貌是殘疾。」

「這是一樁小事,」一個訟師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玉班確實違反了鍾馗法,對嗎?」陳老闆說道。

「是的,」臺下的不少訟師們異口同聲地說道:「把花紅給他不就得了,又沒有幾個錢。」

「玉班找了很多訟師行,其他的訟師行都這麼說,而玉班的大當家不信,」陳老闆搖了搖頭:「玉班的大當家說了,他要把這個官司當一道考題,誰能打贏這個官司,誰就是南京最有本事的訟師行,他就會把以後的官司都交給這個行。」陳老闆放下咖啡正色說道:「我要你們打贏這個官司。」

「對抗鍾馗法?」幾乎所有訟師都立刻說道:「這是先王最看重的一個法案,執政王府一直關注所有涉及鍾馗法的案子。」雖然齊王府一般不干涉國卿院的決議,但鍾馗法已經是決議了,雖然齊王府一般不會干涉公堂的判決,但公堂也絕不會想和齊王府作對,尤其是明明原告佔理的官司。

「李訟師,」從始至終陳老闆一直在注意一個年輕訟師,一個他非常欣賞的新秀,陳老闆發現他沒有開口說話:「你怎麼說?」

「我可以打贏這個官司,」那個一直沉默的訟師緩緩開口:「我可以幫玉班勝訴。」

「很好,」陳老闆拍案叫道:「你打算怎麼說?」

另外有人則遲疑說道:「反對鍾馗法?齊王府不會同意的。」

「執政王說過公堂就是講理的地方,」李訟師說道:「只要理在我手,執政王又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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