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繡衣使者出奇算 第三節 鞠躬盡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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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一敗之後,他們就被打破膽了,長青營上下鬥志全無,一下午就衝著許平的大營亂轟,連派一個隊衝上的膽子都沒有了。」選鋒營全軍覆滅後,張彪等倖存軍官把滿腔的怨恨都傾斜到了長青營上,見到他們的慘狀,黃希文聽得也是義憤填膺:「要是長青營和選鋒營夾擊許賊,剛才必定能大勝。」

「也未必就如何,」楊致遠沒有任何責備的言語,只是問道:「賢侄,你一向是喊子玉吳大哥的吧?」

黃希文一下子啞口無言,他楞了楞,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八度:「小時候吳大哥住在我們家,就像我和大哥的親生哥哥一般,但很久以來——」黃希文對吳忠的不滿並非自許平起,而是早有淵源,這次是新仇舊怨一起發作:「沒有這麼叫過他了。」

「為了一些根本不該你們操心的事情,」楊致遠對此很心知肚明,以前不願意明言。不光是黃希文,還有賀寶刀的兩位公子、金神通已經一批和黃乃明關係不錯的人都和吳忠等人有矛盾,但是自從許平叛出新軍後,長青營成為了眾矢之的,吳忠孤立無援,這些早就心懷不滿的更是群起而攻之。

今天楊致遠安排長青營和赤灼營互相掩護,本以為可以利用一場勝利化解他們之間的恩怨,沒想到結果打成這個樣子,不但沒有機會讓他們在慶功宴上捐棄前嫌,反倒激化了彼此間的矛盾。而那些看黃乃明以庶子身份獲得世子地位不順眼的人,也唯恐被長青營和吳忠拖累。

「當年孫承宗沒有深思熟慮,皇上這個恩旨平添了一堆麻煩。」楊致遠心裡一陣陣煩躁,這些複雜的糾紛讓他指揮作戰時不能單純從軍事角度考慮,還要兼顧其他,楊致遠記得鎮東侯說過,若是為將者在戰場上心存雜念,便是取敗之道,他勉強把這些懊惱壓下,對黃希文道:「一會兒我會稱讚子玉打得好,你也要說上兩句。」

黃希文滿臉的勉強:「吳將軍打得……」

「記得叫他吳大哥。」楊致遠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對了,還有賀飛豹,你去把他叫來。」

「賀二哥心情也很差,他沒做好偵查,讓近萬闖軍摸過來都沒發現,結果佈置的防禦一下子就被叛軍攻下來了,為此受了不少斥責。」

「所以才要互相勉勵,你們的父輩都是兄弟,你們倒爭來鬥去,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楊致遠輕輕責備一句,讓黃希文去將幾個人先後喚來,一一交代後才去與眾將見面。

今天去見楊致遠並參加戰後總結軍事會議前,吳忠是滿臉的喪氣,無論是長青營的參謀們還是他的衛兵,都小心翼翼生怕觸到他的黴頭。可是等晚上吳忠回營後,衛士發現他們的長官心情顯然好了很多,步履十分的輕快,臉上也有了笑容。

衛士們忍不住好奇出言試探,吳忠笑呵呵的只是搖頭什麼都沒有講,今天晚上楊致遠稱讚他用兵頗有可圈可點之處,就連一向與他有些疙瘩的幾位同僚也都有說他打得不差。吳忠心裡雖然高興,但不願意把這些事情告訴衛士,他覺得這樣會顯得自己喜歡炫耀。

雖然時候已經不早,吳忠仍同往常一樣點起蠟燭,準備給寫家信。苻天俊看著吳忠那殘傷的左手,婉言勸說道:「大人,今天還是早些休息吧。」

「寫完信我便休息了。」吳忠一邊鋪開信紙,一邊說道:「你很少給家裡人去信,這很不好。」

「哎。」苻天俊笑了一聲,道:「家裡人知道我跟著大人,安全的很。」

「話可不是這樣說,你家裡人吃飯的時候,肯定會惦著你吃得如何,平時也定然總會念叨你身體如何,是否平安,多給他們寫寫信吧,舉手之勞,就能讓寬慰家人的憂愁。」

不能在部下和衛士面前炫耀,吳忠便與妻子分享自己的快樂:「……今天大家都說我打得好極了,這可不是那些敬重我的人說的,而是那些為我所敬重的人講的……」

……

與此同時,新軍大營中,楊致遠也在給鎮東侯寫報告:「……將門子弟不堪大用,我千叮嚀、萬囑咐,要赤灼營務必小心防守野雞崗,遮蔽許平的偵查,結果仍是馬馬虎虎全不當回事。失守前赤灼營無法及時增援,失守後竟然連迅速發起反擊都做不到,結果還是吳忠這孩子急中生智發起反擊,沒有讓局勢進一步惡化。一天的交戰中,除去選鋒和長青兩營外,其餘五營官長毫無進取之心,全然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暮氣……」

剛才的軍事會議上,楊致遠把各營的動向基本瞭解清楚,雖然他當時還是以鼓勵為主,但給鎮東侯寫信時卻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怒氣,在信中毫不猶豫地抱怨道:「明明是自己的錯誤,卻不懂得改悔,赤灼營丟了野雞崗,首先想到的不是怎麼將功補過,而是設法把責任推給吳忠。其後稍有有小利,就又得意洋洋起來。長青營也是一樣,早上選鋒營、赤灼營沒幫他們,下午屬下讓他們防禦後,吳忠在選鋒營陷入苦戰後就能紋絲不動地做壁上觀,甚至連詢問屬下一句是否協攻的念頭都沒有……」

寫著、寫著,楊致遠突然湧起一股失落感,黯然加上一句:「屬下無能,有負大人所託,把部隊帶成了這個樣子,只是新軍中種種情弊,實在不吐不快。屬下在判斷敵情時犯下大錯,讓唾手可得的勝利失去了,本無言自辯,可大人若是知道屬下這段時間在新軍中的種種見聞,定能瞭解屬下為何一聽到某軍被攻擊,就心驚不已,只恐他們被轉瞬擊潰……不久前在山東,賀兄弟仍大言不慚,說消滅許平易如反掌,金兄弟也報喜不報憂……」

回憶著今天看到的闖軍,楊致遠一聲長嘆,又提起筆來:「大人明鑑,屬下在新軍中已經看不到當年長生軍的影子了。老兄弟們總是言必長生軍當年如何如何,可是他們已經不記得了,長生軍並不是靠我們打贏的,長生軍的根基並不是他們,不是我,甚至也不是大人您,而是一個個和建奴誓死周旋計程車兵……今天,新軍中的人所圖,不過升官發財,他們在後方有著嬌妻美眷,有著萬貫家財,若是對手如山東叛賊這般,他們尚有奪取富貴的勇氣,若對手是闖營許平這樣的,就多有自保之心。」

鎮東侯從未稱新軍為長生軍過,猛然之間,楊致遠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或許建立新軍是和鎮東侯的目標背道而馳的,他繼續寫道:「反觀闖營之兵,他們人人深知勝敗與他們息息相關,關乎他們的父母、妻子的安危,就好象我們的長生軍一樣……今日一戰中,屬下看著對面闖賊那熟悉的軍制,還有他們身上再熟悉不過鬥志,恍惚中曾感覺並非是在指揮長生軍作戰,而是在與長生軍作戰……」

寫到這裡,楊致遠本應向鎮東侯彙報他的進一步作戰計劃,以及給開封解圍、拯救賈明河的構思,但楊致遠卻遲遲無法落筆,他根本沒有信心去進攻許平的堅固營壘,今日之後,許平勢必會更加謹慎,想進行一場條件有利於明軍的野戰實在是太難了。楊致遠一直枯坐到黎明前,墨幹了又磨,磨了又幹,始終無法完成這封信。

月亮正落下山澗,烏鴉開始發出喧囂,這聲音透過黑漆漆的夜幕,傳入燭火搖曳的楊致遠中軍帳中,楊致遠怔怔地聽著這好似在感傷明月不再的嗚咽之聲,良久後突然提筆下來最後一句話:「大人,屬下月落烏啼。」

……

次日,許平接到楊致遠的挑戰書,他仔細看了一遍後下令帶使者下去好好招待:「我這便回信給楊將軍。」

使者下去後,孫可望、李定國都問道:「大將軍要迎戰麼?」

「當然不迎戰。」許平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打定主意不與新軍進行一場消耗戰,而在楊致遠的指揮下,許平估計一戰決出勝負的可能性不大:「我軍也很疲憊,勝負參半的仗我是不會打的。」

嘴裡一面說,許平一面動手拾起筆開始回信,他並沒有在紙上寫字,而是畫起畫來。見到許平這個古怪的動作後,闖營將領紛紛湊近過來看,見到許平畫的東西后,眾人中多有不解,也有幾個則哈哈大笑起來。

許平微微一笑,接著就在自己的畫下面提上了一段詞。

周洞天樂不可支地說道:「大人琴彈得不錯,但這丹青之術還有待練習。」

「我本來就沒有學過丹青,」許平笑著把題詞寫完:「所以要加上這段,免得楊將軍誤會。」

餘深河看得連連搖頭:「大人,您也是一軍數萬之主,怎麼好這樣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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