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行草偃據中州 第三十三節 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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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來,鬱董的軍隊一直在高歌猛進,沿途根本遇到闖營的抵抗,而鬱董也是穩紮穩打,從來沒有發起任何突襲行動。即使是那些就在眼前打晃晃的闖營探馬,鬱董也毫無出動兵力將其驅逐的意思。

看到這些如同蒼蠅一般圍在大營周圍晃動的闖營探馬,部下們難免憂心忡忡,每天天黑後他們都帶著恐懼觀望著營地周圍的黑夜,生怕突然從裡面響起殺喊聲、或是突然有大股的闖軍冒出來。

鬱董和他的師爺吳維看起來毫無害怕之意,兩人吃起東西的時候仍是一如既往的香甜,入夜後東家和師爺還會下兩盤棋解悶,等回營後鬱董更是沾到枕頭就著,用不了幾秒就能聽到大帥那打雷般的鼾聲。

每次看到部下們的愁眉苦臉時,鬱大帥還會寬慰他們:「放著闖營的探馬有什麼了?讓他們把我軍看得清清楚楚才是最安全的。你們想啊,說到底我和許大將軍是敵非友,若是我鬱董的軍隊許大將軍不能瞭如指掌的話,他難免會有一點點、至少會有那麼一點點點點擔心吧?有了擔心就難免會怕、當然也只會有一點點,但終歸還是有啊。這樣許大將軍說不定就會派人來打一打我們,看看我們到底想幹什麼。你們說,這是不是皮癢找打?」

一個部下終歸還是覺得不妥,建議道:「大帥,可我們的探馬呢?我們難道不需要派人去看看,若是許將軍來打我們,我們也好跑啊。」

「首先出兵前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許大將軍是絕對不會來打我們的;第二,我們的探馬和許大將軍的探馬難免不起衝突,萬一傷了和氣就不好了,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些闖營的探馬難免沾親帶故的,萬一失手傷了那個,其他人懷恨在心,去許大將軍那裡危言聳聽,我們就該倒霉了。第三!」鬱董伸出第三根手指頭:「若是許大將軍覺得隨時都能把我們打得滿地找牙,他也就不急著來打我們,等他打完左帥、楊帥,我們不用探馬也知道該跑路了。若是我們探馬四出,許大將軍覺得今天不打我們就打不到了——比如他發現我們的一個佈置不周讓他有機可乘,說不定就真的想打我們一傢伙哩。」

看著周圍部下們崇拜的目光,鬱董謙虛道:「我也是看兵書的,記得黃候的書上有句話叫:‘恐懼來自未知’。我覺得說得很好,許大將軍把我們一眼看到底,沒有未知,就不會恐懼我們,沒有恐懼,就沒有是非嘛。」

大家散去後,許平單獨留在帳內,他對李自成說道:「闖王,從開封出來的百姓常常以淚洗面,總圍著我們闖營官兵,替他們還在城中的親人懇求;巡營的弟兄們說,幾乎每個開封難民的家裡都供著菩薩、燒著香,祈禱他們還在城中的親人能從破城的戰火中逃生;我們的弟兄照顧那些老人時,看到老人們都是整夜不能入睡,或是一夜三驚,被噩夢嚇得渾身冒冷汗,因為惦念城裡的家人,連飯都咽不下。」

李自成嘆了口氣。

許平又緩緩說道:「我和闖王相處的日子並不算很長,也就是最近這段日子比較熟絡。我以前聽說到的那個闖王,是一個總在說替天行道,要剿兵安民的人。但我見到的這個闖王,卻是一個總猶豫苦惱的人。我見到的這個闖王,心裡並不相信他嘴上說的,一直懷疑自己是混世魔王,因為闖王走到哪裡,哪裡就屍橫遍野。大批的官兵倒在我們闖營的刀下,其中也有很多是窮苦人,他們也有白髮蒼蒼的父母,也有等他回家的妻子,有需要撫養的幼兒。這些官兵就是他們家的頂樑柱,當我們殺死他們的時候,實際就是殺了他的全家。」

李自成猛地抬起頭盯住許平。

後者繼續道:「闖王,我也希望能立刻破城,讓開封的百姓閤家團圓,那時我也會和他們一起笑起來。」

李自成發出一聲滿是蒼涼的苦笑:「是啊,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才覺得我確實是在替天行道。許兄弟猜對了我的心思,我是不是軟弱,是不是不配做整個闖營的大王?」

「我曾經見過侯洵,他的標營現在離我們不足百里,是闖王的對手。侯洵很會讀書,學而優則仕,他稱得上是心如鐵石,從來不曾懷疑自己做得不對。他深信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是為了報答朝廷;他深信他每殺一個人,離太平盛世就近了一步,他每殺一個人,就會有更多的人因此得救。因此侯洵心安理得地殺,殺人只會讓他睡得更香、更沉,他絕不會像闖王這樣疑慮,像闖王這樣有時顯得軟弱。」許平頓了一頓,道:「就好比虎狼,它們吃人時不會疑慮,不會軟弱,這種疑慮和軟弱,讓闖王您遠離禽獸,讓您還是一個人。新軍裡面有很多人是我所崇敬的,我也曾是其中的一員,可如果我不殺他們,河南就要生靈塗炭;但是新軍的俘虜,我不會去屠殺他們,因為我也有疑慮,我有時也會軟弱,這個時候我就知道我還是一個人,而不是吃人的虎狼。」

李自成又陷入沉默之中。

許平大聲地說:「闖王,就讓開封的百姓多做一個月的噩夢,多提心吊膽一段時間吧。一個月後,我們敗了自不必說,我們若是贏了新軍,立刻就聯絡守將破城。開封的百姓一定能閤家團圓,母子相認,夫妻團聚,末將向你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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