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行草偃據中州 第二十五節 密謀

「不想打下去?」楊致遠問道:「大人這是何意?」

「孫傳廷絕對不是闖軍的對手,就是沒有許平他也不是。」鎮東侯知道就是劉宗敏,劉芳亮也不是孫傳廷能匹敵的:「現在戰火已經波及四省,如果堅持打下去,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我有一個想法,就是和許平和談,我帶著新軍南下,明廷的事情我不管了。」

「然後呢?」楊致遠追問道:「和李闖劃江而治?這就能不死人了麼?將來就不需要再打了?大人,民心定則難移,若是現在大人放手不管,明廷轉眼之間就會土崩瓦解,李闖受此鼓勵勢必要奪取全國,將來我們要打更慘的仗,死更多的人。」

見鎮東侯不說話,楊致遠又問道:「大人這個心思,和其他人說過麼?」

鎮東侯搖搖頭:「沒有,趙慢熊他們肯定不會同意。」

「屬下也不同意,大人在南方積累多年,皇上倒行逆施二十餘年,如今已經是喪盡人心,天下人之怨明,恨入骨髓,有偕亡之心。有識之士正翹首盼望能撥亂反正之君,大人只要鎮壓了叛亂,然後倒戈攻明,開闢新朝已經是水到渠成之勢,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大人萬萬不能自損名望。」楊致遠苦勸道:「現在大人就差最後一步了,不可遲疑啊。」

「謀朝篡位,還想不自損名望麼?」鎮東侯搖頭道:「這怎麼可能?」

「但不能損害得太多,屬下以前就說過,只要我們擊敗闖軍,那麼便是大人想赦免他們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大人若是等不及了,實在不行就不要回京師去了。等給開封解圍,消除中原的動亂,大人挾戰勝之餘威,立刻豎起清君側的大旗,赦免李闖他們,也不是不行啊。」楊致遠還有一個疑慮:「現在起事,賀兄弟那裡怎麼辦?以前說的是發動前打發他去南方,現在他可是手握兵權的。」

「如果我直接去他大營中,就是有監軍我也能拿走他的兵權。」鎮東侯知道極難說動賀寶刀參與叛亂,所以這件密謀從始至終是瞞著他的:「現在沒有強敵在側,有時間收攏住軍心。」

「總歸是太過行險了,軍中難免會起疑慮,山東戰場的壓力確實不大,但誰敢說不會出任何紕漏,還是等沒有了後顧之憂後才好行事。」楊致遠無法理解鎮東侯為何要如此冒險:「大人,可是又有什麼變故麼?」

「許平在開封換糧,之前還頒佈歸德宣示,金求德和李雲睿都認為許平的愛民之心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弱點,這些時日來還有些心懷不滿計程車人出頭率領百姓鬧事,攻擊許平的各項制度和法規。」無論何種制度總會有不公的地方,總會有受損受害的人士,也一定會有心懷怨恨的百姓。

「歸德宣示是孫可望做的吧?」楊致遠不知道這些內情,有些好奇地問道:「闖營作何反應?」

「孫可望可沒有這種肚量,我敢說歸德宣示一定是許平所為,」雖然天下人都認為歸德宣示是孫可望的謀劃,不過鎮東侯完全不這麼看:「出事後孫可望就下令嚴厲鎮壓,把所有鬧事的人都歸為朝廷的細作煽動。」

「闖營本來就蔑視士人,他們這麼做屬下一點不奇怪。」楊致遠道:「不過其中有沒有我們的人呢?。」

「沒有,我們那裡有這麼多的細作,而且就是有,探查闖營的情報還來不及,哪裡肯暴露在這種事情上?若不是許平的規矩定的有問題,那些百姓就是再煽動也不會跟著起鬨。」鎮東侯複述孫可望的命令,裡面除了威脅外,還有對百姓的責備,說他們不懂事,不懂得政務處理上的難處:「孫可望說那些鬧事告狀的人:凡事就懂得抱怨,卻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把事情做好,也拿不出合情合理的辦法。所有告狀的人都是別有用心,膽敢這麼做的人一律以朝廷細作論處。」

楊致遠心有所感,問道:「許平取消了這個命令嗎?」

「是的,就在幾天前,從許州大營發出命令,禁止開封、歸德兩府各縣追究告狀的人,闖營的通告的上——這個我敢說肯定是許平的意思,自稱歸德宣示就保證了要為闖營治下的百姓謀取太平安康,而且闖營收取各種稅金就是一種合同交換,收錢不辦事是說不過去的,而且在通報上還為帶頭計程車人辯護,說他們並不在闖營中為官,沒有拿過一天許州發給的俸祿,他們不需要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他們提出有問題、向闖營訴苦告狀本身就是對闖營的信任和友善。這封通報上還告誡兩府內闖營任免的官吏,買東西的人罵貨物不好是合情合理的,賣東西的不喜歡聽可以,但是用性命相威脅不許買家說則是蠻不講理。」鎮東侯苦笑一聲:「李雲睿立刻制定了一批計劃,打算煽風點火,利用這點在河南全面鬧事,一定要讓許平自食其言,最好能逼得他殺一批百姓才好,就是犧牲幾個細作也值得了。」

楊致遠想了想,他覺得李雲睿恐怕還有一層意思,就是給那些闖營內部反對許平的人以口實,就最近的情況看來,闖軍中有不少人都對許平不滿,覺得這兩年來闖營大發展,好處全被許平一系拿去了。說不定李雲睿還希望闖軍會因此和百姓關係惡化,之前每次攻打河南時,新軍都行走在充滿敵意的領土上,這對新軍的軍事行動是非常不利的。

「果然是慈不掌兵。」要是能達成這些目的,那犧牲一些細作確實是值得的,到目前為止這恐怕是許平暴露出來的最易被攻擊的軟肋,楊致遠想起這些年來黃石和自己說過的一些話:「如果這真是許平的意思,他好像和大人的看法有些暗合。」

「我就是這麼看的,官府是沒有權利責備百姓不滿的,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雖然我不認為許平能堅持下去,我也不認為闖營能做到,但能這麼想一想,就很了不起了。」不過黃石不認為這全是許平的自創,類似的話他曾經寫在那些秘密發表的書籍裡,而現在黃石越來越確信夏完淳對許平是有一定影響力的:「現在不但我的兵法,就連我的治國之道,都被許平學去了。」

「大人,屬下相信您一定能做到,屬下相信您建立的新朝一定能如此,這不是因為屬下迷信您,而是您跟我說過的那些話說服了屬下,讓屬下對此深信不疑,這是屬下為什麼要跟著大人做這件大事。」楊致遠現在有些明白黃石為什麼猶豫,因為李雲睿對許平的攻擊行動,黃石會感覺是在攻擊他本人,不過這些事情楊致遠知道黃石從來沒有和李雲睿提過。

「當年你勸我收許平做弟子,我沒同意,現在有點後悔了。」楊致遠的話讓黃石微微一笑:「可惜了,若是他在手下做事,那會是多大的一股助力啊。」

「反正現在天下人都這麼看了,」楊致遠也笑了一下,黃石剛說出的話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現在許平殺了這麼多黃石的故舊,和這幫老弟兄已經是仇深似海。想到此處,楊致遠正色對黃石道:「如果大人將來想赦免許平,即便所有的老兄弟都反對,屬下也會贊同的,但眼下不是時候,我們還是要同許平打到底。第一,這有關大人的威信不必多說;第二,屬下知道大人想少死人,但這個時候若不肯死人,將來定要死更多的人。」

「若是死人一定能把這件事解決了,我就不會猶豫了,可是已經死了那麼多的人,河南的事卻越鬧越大了。」

「這次我們全力以赴一定能夠擊敗許平,」雖然楊致遠口頭上說的斬釘截鐵,但心裡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向黃石保證道:「若是這次還是沒能消滅闖軍,屬下就贊同大人與他們和談。」

「好吧,」鎮東侯點點頭,放棄了這個自己也很清楚不成熟的念頭,根據剛才軍官們的彙報,山東的戰局將很快結束:「你打算什麼時候進攻河南。」

「一旦季退思逃離山東,我們立刻就要追擊而去。」面對鎮東侯的時候,楊致遠毫無隱瞞地說出自己的設想:「我們的時間一點兒也不充裕,屬下很擔心開封能不能堅持到我們抵達。」

作者「灰熊貓」的其他小說

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