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行草偃據中州 第十節 交換

三月二十五日,開封城下。

許平集中了軍中嗓門最大的一批人,讓他們齊聲向城上喊話,表示自己願意用一石糧食交換一個城中百姓。雖然事先演習了很多遍,而且效果也不錯,不過許平擔心只是如此影響還不夠大,還還向城中射進數百支羽箭,每支箭上都帶著一封信,質問城上的守軍:誰沒有家人親友,難道守城就一定要以人為食?在把開封百姓的血肉吞下肚時,就沒有想到自己的親人也可能被其他人吃掉嗎?

信中更指名道姓地責問河南巡撫高明衡:就算忠君報國是做臣子的本份,難道保護百姓就不是當官的本份麼?高明衡認為闖軍是殺人不眨眼的賊子,現在闖軍雖然包圍開封但都不願出現斷糧的悽慘景象,難道高巡撫還要殺害城內的百姓,把百姓吃下去!

賈明河不同意吃人。不過河南巡撫衙門做這個決定以前並沒徵求賈明河的意見,他一個武官也無法過問。高明衡向他保證,提供給新軍的都會是糧食而不是人肉。在這種情況下,賈明河內心裡對軍隊的責任感壓倒了對百姓的同情,打算對即將發生的慘劇視而不見。

很多官員和賈明河持近似看法,他們在勉強說服自己接受周王和高明衡的提議後,無一例外地把責任推給城外的闖軍:「不是我們想吃人,是闖賊逼我們吃人,所以不是我們吃人,而是闖賊吃人。」

吃人的前提是闖軍不會有任何憐憫,既然這些百姓反正都要死在闖軍手下,那還不如吃掉他們來保護更多的人。現在許平的提議破壞了這個理論的基石,喚醒了這些官員殘存的良知,這一絲天良正是許平期待的轉機,如果開封城內所有的官員都徹底滅絕人性,那許平也沒有辦法阻止城內的慘劇。

「自古以來就沒有聽說過這種事,圍城的人還能發善心給城內提供糧食?就是古之仁將也不會做的啊。」開封城內的官員覺得許平的提議實在不可思議,誰也不願承認闖賊有仁慈之心,不願意接受闖賊比自己更加愛護百姓這個事實。

但所有的官吏都有自己的親人,他們不具有周王或是高明衡這樣特殊的地位。官員們的腦筋還是很靈活:「就算闖賊是假仁假義給我們一些糧食,反正不要白不要,還是接受這個提議吧。」

周王和高明衡反對以糧換人的建議,其中以周王最為堅決,他一口咬定決不能和闖軍打交道。周王府的庫房裡有許多糧食和酒肉,自然用不到吃人,也不會有人敢吃周王府的人。高明衡也同樣用不著吃人或是擔心家人被吃,不過高明衡指出,這很可能是闖軍想惑亂軍心、民心的惡毒詭計。

從道義上講,官員和軍隊不僅是在保護開封的城池,也是在保護城中的百姓,在沒有存糧的情況下,應該向闖軍提出放百姓出城並要求闖軍保證不傷害他們。可是周王和高明衡覺得自己肯定不在闖軍赦免的名單上,也就不願意看見百姓享受生存權。

高明衡的反對意見非常蒼白無力,若是闖軍沒有提出過以糧換人的建議也就罷了,現在高明衡無法斷然拒絕,也不願意對抗周圍所有同僚殘存的良知。

只剩下周王一人還在堅決反對。

不過闖軍的建議很快就傳遍了開封的大街小巷,不光是城中的百姓,就連守軍和衙役們都議論紛紛,山嵐營的指揮官也建議周王和高明衡接受許平的提議。當聽說軍隊中有可能出現譁變後,周王那顆堅如鐵石的心終於開始動搖,他怒氣衝衝地當眾宣佈道:「好吧,不過不能一個人換一石,要一個人換十石糧食。」

周王的話語讓參與討論的官員們臉上變色。其實官員們的心裡都明白,他們已經把全城的人劫持到了自己的戰車上,不惜以千萬老百姓的性命作為自己賭博的籌碼,但周王又何必這樣明目張膽地說出來呢,這不是挑明瞭拿老百姓當人質肉票,和城外的闖賊做買賣嗎……,

其他人走了以後,高明衡苦著臉道:「大王,我們要十石實在太多了,闖賊肯定不答應,下面的人也會覺得我們心不誠啊。」

「這是計策。」周王咳嗽一聲,壓低聲音道:「寡人覺得,只要闖賊肯出兩石糧食換一個人就可以了。一個人和一石糧食差不多,我們沒能佔到什麼便宜啊。」

「不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高明衡連連點頭:「大王明見萬里,下官這就去和許賊說。」

高明衡剛要出門,周王喊道:「等等,回來,回來。」

高明衡連忙湊過去,問道:「大王還有什麼吩咐?」

「如果許賊實在不答應,一石一個人也不是不行。」周王皺著眉頭,顯出一副思考的模樣:「寡人想了想,半大的孩子或者瘦老頭子,那還不如一石糧食經得住吃呢。總之,高大人你要仔細周旋。」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高明衡心悅誠服,點頭哈腰地退出去。

高明衡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在盔甲裡,在軍隊的重重保護下走上城樓,示意身邊的標營衛士往城下喊話。十幾個標營衛士並肩上前,齊聲大喊道:「對面的闖賊聽著!河南巡撫先生大人閣下,有言要曉諭你們的頭領。」

開封守軍看見高明衡出現在城樓上,立刻紛紛猜測巡撫大人可能是同意了用人換糧的提議。聽到標營衛士的喊話後,城樓上、兩側城牆上、堡壘中的汴軍士兵和丁壯頓時高呼萬歲。這興奮的呼聲傳到開封城內,百姓們欣喜若狂,幾天來家家戶戶都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他們不願意把任何一個親人交給官府。

城下的闖軍士兵驟然向兩側分開一條路,許平策馬向前躍出軍陣,向著城樓的方向跑去。闖軍士兵齊聲吶喊,揮舞著兵器向許平歡呼,用盡氣力對他表達著自己的忠誠和尊敬。

許平頭上仍然帶著氈帽,身上是緊身的粗布戰鬥服。他一直跑到城樓下弓箭射程之內才勒定坐騎,側過身向背後揮揮手,歡聲雷動的闖軍頓時變得鴉雀無聲。許平望向開封城樓,中氣充沛地叫道:「在下許平,請高巡撫出來搭話。」

聽說跑過來的就是許平,汴軍計程車兵紛紛湧到牆邊,互相推搡著要看一看這個名震河南的闖軍大頭目。老謀深算的高明衡頗為不悅,命令標營衛士向那個闖軍喊話:「河南巡撫大人屈尊來見爾等,為何虛言相欺?」

許平仰望著高高的城樓,高聲喊道:「在下就是許平,絕非相欺。」

過了片刻,又是一聲詢問傳來:「你果真是許平?」

許平第三次保證道:「在下確實是許平。」

一個嚴密隱蔽在頭盔下的腦袋在牆剁後閃現出來,頭盔盯著許平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縮了回去。此時城牆上已經黑壓壓地全是人頭,許平微微一笑,解開自己斗笠的繩帶,把斗笠摘掉,讓城上的汴軍看個仔細。

劉崗和牆邊的弟兄們擁擠在一起,他低頭看著城下的許平,心情異常複雜。河南巡撫反覆告誡全城,這個著名的反賊頭子,**擄掠無惡不作的殺人狂魔、惡棍,他一旦攻破開封就會搶走人們的妻子、妹妹,殺害他們和他們的長輩,可是眼下,這個惡棍卻是劉崗唯一的希望。

高明衡從城牆邊退回安全地帶後,立刻和周圍的幕僚商議起來,由於事先沒有想到許平敢自己跑過來,所以沒有想過要佈置弓手狙擊,現在臨時佈置怕被對方看出破綻。而且不管射中沒射中,都會觸怒闖軍以致無法討價還價,搞不好還會引起守軍譁變,高明衡的幾個幕僚誰也不敢承擔這個責任。高明衡難以置信下面的那個年輕人真的就是許平,他決定讓見過許平的人來辨認真假:「有請賈帥和魏將軍。」

蒲觀水全軍覆沒後,山嵐營上下都很清楚短時間裡不可能有新軍來給開封解圍,為了減少消耗,他們放棄城外的堡壘退入城中。聽說河南巡撫有請,賈明河和魏蘭度馬上趕上城樓。賈明河往下看了一眼,立刻說道:「這是許平。」

魏蘭度則凝視半晌,才轉身向著高明衡確認:「巡撫大人,確實是許平,沒錯。」

「離得這麼遠你們怎麼能看得清楚?」高明衡對賈明河如此草率很不滿意。

賈明河沒好氣地頂嘴道:「那請巡撫大人開門,末將走過去好好看看。」

「怎麼可以開門?」高明衡先是斥責一聲,轉念一想又吩咐左右道:「準備吊籃,讓賈帥下去好好看看。」

準備吊籃的時候,高明衡湊到賈明河和魏蘭度身前,小聲說道:「賈帥去與那許平說,若是他棄暗投明,本官一定重重有賞。」

「巡撫大人明見,末將覺得許平不會投降。」

「未必!」高明衡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對賈明河的話不屑一顧:「本官覺得他大模大樣地跑到城下非常不合情理,其中必有古怪。賈將軍說一下也沒有壞處,若是許平心動,這開封之圍不就解了嗎?」

此時周圍城牆上的汴軍士兵正三三兩兩地議論著許平,傳聞被不斷地誇大:

「聽說這個許平原來是黃侯的得意弟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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