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 第三十五節 戰後

「恭喜,大將軍。」部下們一見到許平,就齊聲向他道賀:「不可一世的新軍,整整三個營啊,被我們全殲在這裡。」

新軍十個營,先後有五個在河南遭到毀滅性打擊,還有一個被包圍在開封,剩下的四個仍被牽制在山東。而且裝甲營更向許平報告,被俘的新軍中有不少本來還是山東四營的屬下,這段期間以來新軍一直竭力補充河南的部隊,現在山東四營恐怕也缺額嚴重。

「是啊,除非鎮東侯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否則幾個月內是不要想攻打我們了。」許平這樣說著,臉上毫無欣喜之色,明軍的營地外到處都是戰死的新軍官兵,許平走進營門前,注意到壕溝幾乎被屍體填滿,營牆上滿是新鮮的血跡。

「大人,我們之前被俘的兄弟都被救出來了,」劉紘已經將被俘的闖營士兵盡數拯救出來,目前正負責監視新軍俘虜:「我們還抓到了數萬山東民夫,卑職已經讓他們另立一營,明日開始仔細鑑別,若是還有新軍藏身其中,我們很快都能找出來。」

「我們的兄弟怎麼樣?」

「蒲將軍對他們很好,他們的斗篷都被允許保留,要是有人丟了斗篷,蒲將軍還發給他們必要的禦寒衣服,每天都和新軍一樣有三頓飯吃,受傷的甚至能得到藥物。」劉紘告訴許平蒲觀水曾說要還給他一個人情:「蘭陽和祀縣大將軍兩次都優待新軍的俘虜,我們計程車兵因此有福了。」

「藉口,」許平搖搖頭:「這不過是藉口罷了,是蒲將軍自己有一顆仁心,怎麼好歸功於我?」

「善待新軍俘虜,我們不能輸給新軍。」許平接過劉紘遞過來的書信,這些都是蒲觀水的遺物,許平希望能從其中得到一些情報,他翻開書信看起來,越看臉色越是凝重。

放下書信先去看過黑保一和蒲觀水的遺體,許平接著走到新軍大營的庫房裡,裡面滿滿的全是糧食。許平環顧著身邊堆積如山的穀物,伸手在一包米上輕輕撫摸,上面的封條還是在山東時做好的。

跟在身後的衛士們不敢打擾許平的沉思,只是靜靜地等在他身後,許平在心裡默唸著:「蒲將軍冒兵家大忌,冬季來攻打我,為的就是把這些糧食運進開封,不讓開封的慘劇繼續。在他給侯爺的遺書裡,我能感到他因為勝利在望而衷心的喜悅,不僅僅是因為給義兄和山嵐營解圍,更是因為他覺得他拯救了開封全城的百姓。」

「為了河南的百姓,闖營的兄弟,我一定要擊敗新軍,我沒有選擇的可能,而且我今天也做到了。」許平一手撐著那些米包上,像個雕塑般地沉默不語:「可蒲將軍拯救開封百姓的志向,不僅要讓世人知道,也需要有人替他完成。」

……

十九日天明後,闖軍各部開始進行搜尋。四周的曠野裡隨處可見倒斃在雪中的新軍官兵,他們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只有極個別的幸運兒在被闖軍發現時仍然存活,不過他們大多被嚴重凍傷,很少有人能在短期內恢復健康。許平下令把這些新軍士兵的屍體帶回安葬,把他們的腰牌收集起來統一儲存。

晚上李自成會親自召開慶功宴,很多將領早早便去闖王的大營報告了,今天許平在營地裡聽到的滿是爽朗的笑聲,而他並沒有跟著李定國、餘深河或是劉紘他們一同前往,而是帶著幾個衛士在曠野裡巡。

「我剛剛從軍的時候,覺得領兵打仗是一件能夠光宗耀祖的事情,那時我做夢都希望有一天能像侯爺那樣,統領大軍攻城掠地,用敵人的首級爭得封妻萌子。在我的夢裡,當我獲勝歸來時,部下們會向我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聲,而我也會是名副其實的英雄豪傑。」

許平孤身一身踏雪而行,衛士在身後很遠的地方替他牽著馬。

「德州一戰後,我滿心歡喜,在戰後的慶功宴上,我雖然明知要在諸位前輩將軍面前保持謙卑的姿態,仍幾次不可抑制地笑起來。然後是山東,每次攻克東將軍的堡壘時,我總是急不可待地派人去向張大人報告,生怕他不能立刻知道我的功績,我躍馬走在部下之前,生怕他們看不到我,不能贏得他們的尊敬。」

今天參謀們中也滿是歡聲笑語,周洞天也跟著餘深河同行前去闖王的大營,因此許平身後除了貼身衛士並沒有一箇舊部:「第一次在戰後漫步於戰場而不是縱情於慶功宴上,也是在山東。那時周兄弟跟在我的身後,一個勁地勸我回營去。」

面前有一個白色的小丘從地面上微微隆起,許平走過去,面前出現了一張年輕的面容,從軍服上看是一個赤灼營計程車兵,他大概是在夜色中迷路了,沒有向北渡過黃河,而是長眠在河南的大地上。

許平從這個士兵的懷裡取出他的腰牌,緩緩收到自己的懷裡,揮手示意衛士跟上,讓他們把這個新軍士兵從地裡扶起來裝在馬上,一會兒帶回營統一安葬。

繼續往前走,許平走上黃河大堤,冰封的河面驟然出現在眼前。一眼望去,冰面上橫七豎八地滿是倒地的人體。許平一躍從堤上跳下冰面,衛士們在他身後擔心地喊著。

昨夜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滑到在地,接著就再也站不起來了,許平嘗試著想把一個屍體拉起來,但它已經和冰面凍在一起,硬得像鋼鐵一般。許平手裡一滑,不但沒能把那具屍體拖起來,自己反倒失去平衡坐到在黃河上。

「大人!」

衛士們從身後衝來:「大人,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在他們趕到前,許平已經站起身,環顧四周,這種屍體要多少有多少。

「以殺止殺,殺人可也。」隨著這句話冒上心間,許平苦笑一聲,這又是商鞅的話,不過以他現在的心境,這句話倒是很順耳,不過許平覺得這句話最大的問題是:你怎麼知道你的殺人行為可以止殺?

「弔民伐罪。」這話許平認為比較符合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不過接著他又忍不住想到:「這一地的亡者也有家人妻子,他們真有一死之辜麼?我常常寬慰自己要給河南百姓帶來幸福,乃至天下的萬民,這是我現在的志向,不過,靠這麼殺人,真的能達成我的志向麼?我真的能消除世間的凶兆,帶來太平治世麼?」

「傳令,再次宣諭全軍。」許平拍去手上的雪,對身後的衛士們說道:「殺俘者,以命抵命!」

筆者的一個朋友馬伯庸為《虎狼》寫的書評,投稿給上海《新聞晨報》,八月八日(週日)刊登於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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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廣播電臺,筆者做了一個訪談,下面是回放地址(從大約第24分鐘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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