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 第二十六節 科學

降臨在河南的大雪,對無家可歸的百姓來說無異於一場大難,近衛營的官兵全體出動,許平、餘深河、黑保一集體上陣幫助清理道路上積雪。李自成前來視察的時候,看到大批的百姓正一腳深、一腳淺地蹣跚而行,近衛營計程車兵竭盡全力的幫助他們,沒有任何人敢於像官兵那樣劫掠百姓。

一直等到將近黃昏,許平才帶著騎兵衛隊趕回他的營帳,還帶回了一個小男孩。

「從雪地裡撿到的,父母都凍死了,這孩子躲在母親的懷裡逃了一命。」今天上午在野外巡邏發現這個奄奄一息孩子時,他父親早已經凍僵,而母親似乎剛死沒有多久。看他們的裝束也是逃難的百姓,不過不是闖營動員區的,而是從更北的地區逃出來的,零零星星地許平又找到了一些這樣的百姓:「上次官兵來河南,新軍還好,魯軍朱元宏部無惡不作,這次聽說官兵又來了,好多離得很遠的百姓也開始逃難。末將下令清野之後,更遠一些地方的百姓唯恐官兵野無所掠,就去禍害他們的地方,不少人冒著大雪逃離家鄉,有的往我們這裡來了,有的則往直隸去了。」

李定國的部隊已經奉命北上搜尋,如果百姓逃入直隸躲避兵禍也就罷了,如果他們奔開封而來,闖營的軍隊將提供給他們一些生活資料。

以前李自成總覺得許平是前官兵出身,認為他不能體會底層百姓的痛苦,現在見他將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心中很是欽佩:「許兄弟真不像是從官兵那裡來的。」

「末將曾是黃候的部下,侯爺的教誨一直記在心裡,大王請看,若是沒有文臣監軍,新軍也是不擾民的,只是友軍——諸如魯軍種種,新軍對他們的胡作非為也是無可奈何。」

李自成道:「話雖如此,但許兄弟能有這片仁心,便是很難得的了。」

「大王認為末將是仁麼?」許平苦笑一聲,對這些百姓,許平心裡有歉疚、也有感激:「若無這些百姓的相助,我們就是睜眼瞎,便是無本之木,而現在新軍則是耳聾目盲;這些百姓供給我軍的衣食,還讓他們的子弟在我軍中效力。現在新軍大舉前來,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燒他們的房子以困新軍,若我再不盡力幫助他們,那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

不過除去歉疚和感激,許平更有一種恐懼:「我軍所以能在河南這裡與官兵爭鋒,靠的就是百姓與朝廷離心離德,附我而不附官,若是我闖營禍害百姓,哪怕不如官兵;只要百姓不再支援我們,哪怕是兩不相幫,我軍的末日便算是到了。末將又怎麼敢不戰戰兢兢,竭盡全力去討好百姓。」

「討好!」李自成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聲:「許兄弟的話深得我心,我也是一樣。」

「本朝太祖恐怕也是一樣。」許平突然想起了朱元璋:「洪武朝初年,有官報告天下有匪,百官紛紛向太祖高皇帝獻策治匪,太祖高皇帝勃然大怒,說盜賊不能擾亂他的大明,但貪官可以讓他的社稷傾覆。」

「聽說高皇帝還有策,若是農民發現官員貪汙欺壓百姓,可以自行將官員捆綁入京,有功無罪。」李自成說道。

「是的,末將覺得高皇帝看起來是仁,其實也是畏懼,他見過起義者揭竿而起、排山倒海的樣子,他唯恐這一幕會重演在他或者他的子孫身上。」許平想了想又補充道:「英明神武如唐太宗,亦會說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語,末將覺得他恐怕也是一樣。」許平認為李世民這裡面亦有後怕之意,雖然李世民不是農民軍的領袖,但許平猜測見識過衣衫襤褸的農民奮起反抗時的李世民,在好不容易坐穩帝位後難免會想到:後世子孫若遇上這樣的劫難,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度過。

「那天大王和末將說起,此時若說沒有異志便是欺人之語。」許平問道:「假如我們敗了自然是一了百了,但若是僥倖贏了,大王打算如何治國?」

許平的衛士們早已經離開,此時帳篷裡只有李自成和許平兩人,不過這個問題還是讓李自成沉思良久,張口回答時,李自成顯得有些不自信,語氣有些遲疑:「我沒有什麼太多的想法,對治國我一竅不通,不過若是我坐了這天下,我一定與兄弟們推心置腹,不貪圖享樂,每天都出來做事不偷懶。這天下的百姓,首先是三年免徵糧,然後則是徵一些,不然無法養兵、養吏,但是一定要儘量少徵,若是有災荒不但不能徵、還要賑濟。」

李自成說完之後,自認為已經很周全,但卻看到許平微微搖頭,便問道:「許兄弟覺得我說得不對麼?」

「大王說得很好,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四十年前,我朝方是極盛之時;二十年前,當今天子登極之時,海內還有二百萬官吏將兵向皇上發誓效忠,士民竭誠擁戴。」當時大明的稅源尚在,朝廷對全國的人事任免暢行無阻。就是有饑民聚集,只要如楊鶴般的一個書生趕去宣佈朝廷會賑濟,這些饑民就會自行解散。無論是官吏、百姓、甚至亂民,都信任朝廷。許平甚至覺得,不用說類似漢獻帝的歷朝末代君王,便是把崇禎天子繼位時的形勢交給大部分王朝中後期被軍閥、權臣困擾的帝王,恐怕他們都會從睡夢中笑醒過來:「可是僅僅只有二十年,天下便烽煙四起,官兵出師,沿途百姓逃散一空,便是朝廷的縣城都緊閉城門、嚴加防備。」

「許兄弟想說什麼?」李自成沒有聽明白這段話和自己的論點有什麼聯絡。

「我想說的是,當今皇上,他的所作所為高皇帝肯定是不同意的,甚至皇上的皇祖、父皇、先帝也都是不同意,但誰能阻止他呢?」這些日子來,顧炎武、夏完淳二人和許平說的那些話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裡,一次次的治亂迴圈似乎沒有逃離的可能:「今天接到那個凍死的孩子時,末將想過要在他父母葬身的地方立一塊石碑,將來我軍將士過往時,會知道若無河南父老的支援,我們就不能完成堅壁清野的計劃。若真是天命在大王,這塊石碑也可以流傳後世,讓後輩子孫們知道得天下的不易,告誡他們不可欺壓百」

「我想我明白許兄弟的意思了,許兄弟擔心這石碑便像是朝廷勒立在縣城大道上的那些鐵碑吧?剛才我說的那些話,難道高皇帝就沒有想到過麼?」那些大明立給官員看的碑上刻著: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李自成覺得這東西沒有用,如果真的建立新朝,上百年後很可能演變成一群地方官在碑前燒香祭拜,然後掉過頭去繼續徵糧催賦。

許平簡要給李自成介紹了一些顧、夏的憂慮,把後者聽的連連搖頭:「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李自成重複了一遍許平剛才說過的話:「治亂迴圈,以我看來是**而不是天命,但這個**卻是無法避免的。一開始,高皇帝心存畏懼,善待百姓,高皇帝手下的官吏,或多或少也心存畏懼,偶爾有些出格的事也不會太過份,百姓可以忍;許多年過去了,一代人過去了,新的皇帝和官吏,對百姓不那麼畏懼了,他們多收了一點稅,百姓覺得尚且有活路就又忍了,新的皇帝和官吏慶幸之餘,發現這樣做是可以的……如此一代代傳承下去,官吏不斷得手,百姓不停地忍耐,官吏對百姓的畏懼之心越來越淡薄,也沒有如許兄弟今天這樣的感激、愧疚之心。」

「直到有一天,官吏們變得無所畏懼,也就到了百姓忍無可忍的時候了。大王建立的國家,今天互相攙扶著一起在雪地裡前進的闖營士兵和河南父老,有一天他們還是會咆哮著廝殺成一團,」許平問道:「這是大王可以接受的嗎?大王可以滿足於給天下帶來二百年的太平,然後陷入又一次的治亂迴圈嗎?」

「我當然不願意,」李自成不假思索地答道:「浪裡白條和六耳獼猴,這兩位先生有什麼心得進展嗎?」

「到目前為止,沒有。」許平搖頭道:「現在他們做過的事,還是前人都做過的。現在我們掙扎求存,百姓是我軍能夠倖存的根本,所以什麼都好說,從大王開始、末將以及更下面的將士官吏都對此心知肚明,都心存感激、畏懼……我們若是敗了,自不必說。但若是我們真的贏了,唉,末將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以後的官吏對百姓始終心存畏懼,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找到讓官吏始終害怕百姓的辦法……苦口婆心的告誡,隨著老人漸漸離去,新一代人總是越來越膽大包天。嚴刑峻法的威脅,只是讓官吏畏懼皇帝而不是百姓,遲早遇到一個像當今天子這樣無所畏懼的。」許平本想說自古聖賢明主,從來就沒有人找到過這種辦法,憑什麼闖營可以找到?但這種話似乎有些過於悲觀,所以許平就忍住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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