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 第二十三節 心路

清治的話讓許平心中有所寬慰,當年以破軍星自詡以後,許平就常常認為自己會給天下帶來大亂,也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頭。可真到了河南以後,許平覺得自己無法去做一個混世魔王的。在來路上許平只有在幫助饑民的時候才會感到心安,帶著軍隊攻入開封之後,他只有想到自己所作所為是在讓大批農民擺脫飢寒時才會感到些許平靜,尤其是在他看到戰敗的明軍屍橫遍野的時候。

「大師我有一個秘密,從來沒有對主動人說起過,知道的人不多,也都替我保密,那就是我反出朝廷的根本原因是為了報仇,報私仇。」許平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對清治說出全部的仇恨,只是講了長青營的那部分親友部下的仇怨,介紹完畢後許平道:「本來,我本打算隱姓埋名的,本來,我是打算兩不想幫的。」

「為什麼將軍會不想再為朝廷效力了呢?」

許平想起自己投軍前的雄心壯志,想起他從幼年時代就常聽京師那些說書先生說起的有關鎮東侯的故事,那個時候每次他都聽得熱血沸騰:「我一直相信,黃候做的都是對的,只要按照黃候說的去做,就絕不會犯錯,就能夠在忠君報國的同時,獲取榮華富貴。便是不幸戰死沙場,我流下的血也會澤被後人,會給天下的百姓帶來好處。便是到了陰曹地府,也不必擔憂死後的香火,那些被我所救的人會記得我的犧牲。」

「我曾相信這些,就像我曾相信侯爺的條例是完美無缺的一樣,」許平想起了最開始的德州一戰,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趙敬之的死、聽到趙敬之臨時之言,他是絕不會想到鎮東侯的條例也有不對的可能;如果不是堅信參謀司絕不會犯錯,許平未必會固執己見,不顧兩位千總的反對堅決地執行正面迎敵的策略;如果不是堅信教導隊教授的每一個字,許平也不會懷著必勝的信心部署一個犄角之陣:「我曾經認為是我把好端端的條例執行錯了,而不是條例錯了,直到我成為長青營的營官,總是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實在忍無可忍,只好偷偷地開始變通。」最開始偷偷修改條例時許平不敢示人,不敢留下書面記錄,還一直擔心他的變通會給長青營帶來巨大的損失,結果想不到演習時長青營竟然是頭名,把其他的營遠遠拋在後面,賀寶刀、楊致遠和賈明河一致誇獎了長青營三位指揮官,其中楊致遠更要許平把改進整理出來上報:「那時我第一次湧出一個想法:或許不是我把侯爺的條例執行錯了,而是侯爺的條例本身就有問題。」

「山東之戰前,我真誠地相信殺光叛賊就是萬民的願望,」當許平看到山東的百姓遇到官兵就逃散一空後,他不假思索地認定這是東江軍的謠言造成的,本能一般地準備用實際行動予以反擊,把東江軍的蠱惑宣傳一掃而空。直到林崇月一案發生時,許平還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但我想一定是我沒有正確理解侯爺的命令,所以看到趙慢熊的手令後,我毫不猶豫地繼續執行,因為我知道趙慢熊是侯爺的心腹,我當時想:既然是趙大人,那他肯定理解得沒有錯,我必須繼續聽令。」繼續服從侯洵的指揮讓許平感到有些不對,但是不對在哪裡還是說不清:「大批的農民捨死忘生地抵抗,他們向我的營撲過來,沒能殺傷我幾個部下。但我感到腦海裡一片混亂,那時我的感覺就好像是在演習時一樣,那時是我第一次想到:或許不是我把侯爺的命令執行錯了,而是侯爺的命令出錯了。」

很多吃,許平常常想如果沒有看到鍾龜年的那捲資料,如果他不知道長青營是被出賣,而且是很可能是因為他而被出賣的話,現在又會是如何一番場景。

這時清治又問道:「如果許將軍真的是破軍星在人世間的分身,那貧道敢問一句,將軍是一開始就存著擾亂天下之心呢,還是因為耳聞目睹人間的悲慘景象而覺醒的呢?」

「大師,」許平回想起自己領兵以來的一場場血戰,無數的明軍士兵被殺死,那個名叫嶽牧計程車兵喊出他想當逃兵的時候,許平不但不生氣,反倒深有共鳴。最後許平用自己就是破軍星,自己本來就是把天下殺得血流成河來寬解自己,他搖頭道:「您說的和其他人說的很不一樣啊。」

「即使同為破軍星君在人間的分身,他們的功業也大不相同。有的人誤以為破軍星就應該是惡星凶神,而有的人則功成身退、流芳百世。」清治的聲音裡充滿著神秘。這一時刻,許平的感覺就彷彿是正有一個星君憑藉著清治的口向他吐露天道:「許將軍到底是相信貧道還是相信那些謠傳,終歸還是要取決於許將軍對自己的期許,是想做一個混世魔王,還是做一個撥亂反正的英豪?」

「說得好!」在兩人的背後,屋簷下的陰影裡有一個人在心裡這樣叫道,李自成已經來了很久了,剛才牛金星勸他立刻來見許平——他已經掌握了闖營相當可觀軍力,同時還和孫可望、李定國形成了事實上的同盟。李自成來的時候沒有讓衛兵通報,許平說起那個小女孩的時候他剛走到後院,聽許平吐露心事的時候李自成忍不住偷偷藏在後面,他很想知道這個手握重兵的闖營將領到底都有些什麼樣的心事。後面聽清治說起破軍星的時候,李自成聽得入神就一直沒有走出來,現在他悄悄退到後院的院門口,這裡並沒有許平的衛兵。接著李自成就故意重重踏步,用力揮舞手臂把衣服擦得嘩嘩作響,闊步向院門口走去的時候還叫了一聲:「許兄弟在麼?」

李自成走進院子的時候,許平已經轉過身面對著他,欠身行禮道:「大王來了?」

清治也向著李自成點頭道:「李將軍來了。」

李自成呵呵笑道:「許兄弟在夜觀天象麼?」

「是啊。」許平倒也沒有隱瞞,直言不諱地告訴李自成他剛才正和清治在聊些什麼。

聽許平復述的時候,李自成仰望星空片刻,等許平停下話後,他深深地吐了口氣,大喝一聲:「我的往事,想必許兄弟都知曉了吧?」

許平在黑暗中輕輕點頭。

「李某沒有什麼專長,少年時因為家貧一個字也不認識,投入義軍以後得些閒暇學過幾個字,但自問不是什麼聰明的人,學了後面的就把前面的忘了。劉宗敏兄弟學認字比我還要晚些,他好多年前就能寫書信,而我現在還不過是隻能看不能寫。」不等許平回答,李自成就朗聲說道:「諸位兄弟看得起李某,讓李某做闖營的頭。我心裡也很清楚,並不是我比諸位兄弟聰明,而是看重我最是講義氣,最是講公平。」

李自成自起義以來,和闖營兄弟同甘共苦,吃一樣的食物、穿一樣的衣服,十幾年從來不曾有過什麼特殊的享受;身為一軍之主,李自成只有一個妻子,當第一任妻子跟隨別人跑了以後,李自成才娶了第二任妻子。

青年時代的李自成為人豪爽、古道熱腸,大災之年陝西官府仍舊橫徵暴斂,孤寡人家沒有人贍養,他自己一個靠賣力氣吃飯的人,還經常去幫助那些餓得吃不上的人家,被父老們親熱地稱呼為「李大哥」。李自成能得到這個稱呼而不是「李大俠」,足以說明李自成的行為是真正的仁俠之舉,而不是掛羊頭賣狗肉的黑道之事。在大災之年,李自成總是勸說鄉親們互相幫助度過難關,沒想到最後這成為李自成被逼上梁山的起因。

那年一個姓丁的大戶臨時向佃戶們加倍地收租子,為的是把朝廷新派下來的賦稅轉嫁給佃戶。好打抱不平的李自成看不下去,自告奮勇去官府為大夥兒喊冤。沒想到官府收了丁家的錢,反倒把李自成打了四十大板,然後還讓他站枷。丁家存心要殺雞給猴看,所以囑咐官府的衙役不得給李自成飲食。李自成終日站在烈日下暴曬沒有飲水,縣裡的百姓雖然有心想給他送些食水去,但青壯年如果去送的話肯定會被衙役毆打,最後大家決定讓老人們去送。

衙役們都是本鄉本土的人,和縣裡的人沾親帶故,看到那些往日被李自成救助過的救助過的孤苦老人來給他送水喝,自然不好毆打這些老人,畢竟他們也不願意被鄉親們戳脊梁骨。雖然有這些老人來給送水,但當時丁家已經存心要殺李自成,所以只要他人還沒有死刑法就不會結束。連續被折磨幾天後,李自成還是暈倒在縣衙前,眼看就要被曬死在大街上。

那些看管李自成的衙役們也知道李自成的為人,這些人心中有些不忍,就把昏過去的李自成拖到樹蔭下。丁家的家丁正好來縣衙前察看李自成是不是死了,撞見這個情景,他們大罵著說這麼多天了李自成這個泥腿子還沒死,果然是有奸猾的人搗鬼,說著就要把幾個監管衙役也送官。

爭執間昏死過去的李自成甦醒過來,他聽明白爭執的內容後,就拖著脖子上的厚枷掙扎著爬回太陽底下,悲憤地喊著:「讓我曬死好了,別連累了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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