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冬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來向許平替嶽牧求饒,不過許平的話更令秦德冬感到吃驚:「那麼,你想做一些事來將你的罪惡稍加償還麼?」
進帳以來,嶽牧第一次抬起頭,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驚奇口吻:「當然,大人,小人想!」
許平把嶽牧和秦德冬帶到城外剛剛成立的一個軍營旁,站在門口指著它對嶽牧說道:「裡面都是需要幫助的好老百姓。」
嶽牧跟著許平的後面踏進這座軍營,裡面到處都是骨瘦如柴的饑民,這些大腿細得像柴火一般的人,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還在動,還說明他們是一個活物。
類似的人嶽牧已經見過很多了,他知道這些人雖然得到了粥,但是至少有一半人會在三天內死去,而且是很悲慘地死去。
「這都是方狗官打算活活餓死的百姓,如果今天沒有嶽兄弟你的奮戰,他們不會活下來。」許平認真地對嶽牧說道:「嶽兄弟,看到民不聊生,有的人家捐獻家財,開粥廠救濟難民,如果嶽兄弟想做一個這樣的善人,我不勉強,這個營是我新開的難民營,嶽兄弟只要願意,我就把你調到這裡來。還有一些人,選擇奮起反抗,這就是我們近衛營的兄弟,他們——同樣是在救人,救了很多人。」
許平離開後,秦德冬哀嘆一聲:「差點被你害死了。」說完就像拉嶽牧回營。
嶽牧卻筆直地向營內走去:「秦頭,你先回去吧,我覺得在這個營挺好的。」
返回許州縣衙的時候,沈雲衝、周洞天等人都表示難以苟同許平的決定。
「第一個人,會是其他人的旗幟,」許平表示他很理解其他人的擔憂:「對於這種跡近逃兵的行為,我應該嚴懲不怠,不僅僅那個兵一人,他的果長也應該被重責,他們的把總把兵帶成這樣,也逃不過一頓鞭撻。」
部下中有人大聲表示贊同,如果秦德冬、嶽牧被嚴懲,那麼有類似想法計程車兵就會收到震懾,周洞天說道:「第一次殺人,誰都會有些怪念頭,有過幾次後就好了,但如果那個名叫嶽牧計程車兵真的不回營了,就會助長其他士兵去胡思亂想,搞不好還會有逃兵出現。」
「是的,我知道我是在冒險。」許平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眾人,他問周洞天道:「還記得候恂嗎?」
「記得,大人。」周洞天和餘深河一起答道。
「侯洵,我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是為了給天下帶來太平不得不付出的犧牲。」許平的表情也顯得有一點點迷惑:「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如果,我是說假如,候恂真的是相信為了天下太平,為了更多百姓能夠活命,所以那些百姓就算無辜也不得不犧牲,那他到底是一個忠臣君子,還是奸臣小人呢?」
幾個部下面面相覷,他們各有各的看法,一時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今天,我面對的選擇和候恂是一樣的,如果沒有了士兵,更多的百姓會死,但這個叫嶽牧的小兵,他有這種念頭我很理解,他讓我想起我第一次上陣時的情景,也讓我想起我第一次殺人後的反應。」許平感覺這個士兵身上,有一種令他感動的東西:「以前,我反對候恂的所作所為,我不能容忍對無辜者的犧牲,我被稱為叛徒、賊子,但我並不為此感到羞恥。今天,當我坐在候恂的位置上,面對和他一樣的問題,」此時許平還想起和賀寶刀的那次談話,不過他並沒有說出口:「我不想變成他,那樣,我的背叛就毫無意義,我的背叛就是恥辱。」
「大人,那軍心怎麼辦?」
「我會努力去維持,我希望那個姓岳計程車兵能做出令我滿意的決定……」許平感到自己的思路變得非常混亂,他想起自己在山東對張承業提出拋棄傷兵這個建議時的複雜心情,什麼時候該犧牲、什麼時候不該犧牲,許平覺得自己很難給出一個明確的界定、無法組織好語言:「就先這樣吧,等明天再說。」
回到許州衙門後,許平看到黑保一正在那裡等著他,兩人爆發了一場爭吵,黑保一雙手撐在桌子上對許平叫道:「你不但信了那個江湖騙子的話,而且還聽他的,把那麼多惡棍都饒了,你瘋了嗎?」
「我不殺那些人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和清治大師無關。我只是為了讓更多的百姓能夠好好活下去。」
「你不是真神,你不能替別人決定命運!」
「那你就能麼?」許平的聲調也變高了。
「真主想看到的是正義,真主給每一個人都安排好了歸宿,善人上天堂,惡人下地獄,我們只要走好自己的路就行了。」黑保一叫道:「許兄弟你的所作所為是不正義的,而那些善良的百姓也可能會因此忘記什麼是正義,他們中有人會僅僅因為看到這些惡棍拿出來的土地,就忘記這些惡棍做過的惡事,忘記自己的兄弟姐妹是怎麼餓死在身邊的,多年後他們會把這些事忘得乾乾淨淨,不再記得正義,不再渴望看見正義,而真主會為此懲罰他們,會剝奪他們上天堂的機會。許兄弟,你害了他們!是你,害得他們下地獄!」
「你的真主,」等激動不已的黑保一終於平靜下來開始喘粗氣時,許平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只教你殺人麼?」
「真主告訴我,殺惡人不是罪。」
……
嶽牧幫著難民營的同伴分發米粥和清水,每一個從他手裡接過飯碗的難民,就算身體再虛弱,也會擠出一句感謝的話:「好漢,富貴平安。」
面前這個狀若骷髏的難民已經連坐都坐不起來了,嶽牧只能通過衣服判斷這是一個婦人,當嶽牧蹲著把飯碗舉到她面前時,這個婦人沒有接碗,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伸出雙臂,把一個同樣已經無法從外表分清性別的小孩舉到嶽牧面前,她的嘴唇動了幾動,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嶽牧接下了這個小女孩,把米粥喂到她的嘴裡,躺在地上的母親瞪眼看著女兒,吐出了最後的遺言:「好漢,長命百歲。」
難民營放在城外,就是怕死人會導致瘟疫,很快就有人過來把這具屍體拖出去安葬,嶽牧抱著這個遺孤直到子夜——然後不得不把她也交給難民營的管事,安葬在她母親的身旁。
天亮後,嶽牧最後望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新墳,大步走向自己的軍營,他仍然記得被他殺害的那個明軍士兵家人的哭泣聲:「既然他要為方狗官賣命,那他就得給他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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