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陸昱帆豪氣十足:「要多少,還要兩千支?」
「我可沒那麼多錢。」許平搖頭道,現在他到處都要用錢,五十兩一杆槍太貴了,而且有了這兩千支後,他的要求也不像最初那樣急迫。
「南京武庫的人比閩商的庫管好說話,就是會慢一些。現在新軍催得很急,年中以後應該會鬆下來,這個價格嘛,我們有了交情自然也可以便宜些,。」
「多少?」
「四十五兩怎麼樣?」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陸昱帆答應等五百支交貨後,再以三十兩的價格去幫許平搞一千支槍,爭取九月交貨——在工部的幫助下,許平總算把武器採購價拉低到與新軍處於同一水平上……好吧,這只是許平聊以自慰,錢仍然是大問題。
……
向許州的挖掘工作還在進行,戰壕距離城牆已經越來越近,負責掩護的秦德冬舉槍向城牆上射擊,隨著一聲槍響,秦德冬看到一個人從牆垛後落下,然後直挺挺地摔倒地面上。秦德冬茫然地收起槍,他先是左右看看,尋找和自己一起開槍的,良久之後,秦德冬發現這完全是徒勞,沒人和他在同一時間開槍。
戰壕還在繼續向前挖掘,秦德冬一直呆呆地站在他開槍的位置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屍體落下城的位置,不知不覺間,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淚水。
晚上,秦德冬一口飯也吃不下,而沒心沒肺的嶽牧則把嘴巴塞得滿滿的,在邊上勸解道:「秦頭,我們以前是農民,現在是闖賊,餘大人說的好,他們官兵欺壓了我們多少年了,現在我們闖賊也就是要殺官兵的嘛。」
三月底,工兵隊在排幹許州護城河的水後,於城牆底下刨出三個大洞,然後把裝滿火藥的棺材運到洞內。隨著轟隆隆的幾聲巨響,許州的十幾米長的城牆被炸塌,形成一個巨大的陡坡,擺放在牆頭的兩門大炮也和它們的炮手一起滾落到城下。
「近衛營,上刺刀!」
闖營的一些老兵努力鼓動著新兵們:「河南的狗官們,都是外地來的豺狼,我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官府的爪牙們,不念鄉情,幫著這些外人欺負我們,也要和他們好好算帳。」
「殺光官兵!」嶽牧高呼著響應,嗓門比全果加起來都要大。
早就在遠方列隊等候的第一翼兩隊燧發槍手聽到命令後,從腰間拔出明晃晃的刺刀插上槍頭,鼓聲響起,站在第一排的李金勇邁動腳步,和同伴並肩向著前方煙塵滾滾處走去。城頭的明軍還沒有從巨大的震驚中清醒過來,闖軍一直走到護城河前,城牆上倖存的火炮也沒有來得及開火。
近衛營士兵放平火槍開始踏上碎石形成的陡坡。腳下垂死的明軍被埋在煙塵裡,發出陣陣咳嗆聲。李金勇跟著小隊走上陡坡的最高處時,眼前赫然又是一道城牆。
「這個方大人確實有兩下子。」指揮進攻的餘深河見狀不由得驚歎一聲。顯然,守軍判斷闖軍打算掘洞入城,所以在闖軍可能挖進來的洞對面趕修出一道牆,以阻止穴攻。沿著破口走上城牆後,餘深河看到守軍準備的水桶和硫磺,如果闖營真的如同他們所料採用穴攻的話,而且素質還是早年那種水平的話,毫無疑問會遭到重大傷亡:「文官能做到這個地步,真是了不起。」
餘深河回想自己從軍前的見識,比許州守官是大有不如,若沒有參加過新軍教導隊,恐怕也看不出來對方部署上的不足。
在缺口的另一側,李金勇正跟著他的隊伍沿城牆推進。見到闖營如林的刺刀後,城上的團丁紛紛四下逃散,無數的人就在李金勇面前掏出繩索,把自己從城牆上縋到城下逃命。闖軍在小心地推進數十米後,對面突然衝過來一批持棍揮刀的兵丁,為首的一人頂盔貫甲,高舉著一把長劍大呼著撲來。
「預備。」
聽到熟悉的操練命令後,李金勇立刻單膝跪下,單手扶著火槍面向前方。
「瞄準。」
李金勇急不可待地把火槍平託向前,閉上一隻眼瞄準敵人,耳後傳來一片嘩啦啦的放平火槍聲,兩排長槍從他的兩側被放下來,晃動著的刺刀林上閃著懾人的寒光。
看著越奔越近的敵人,李金勇的手指幾次忍不住要扣下去,他身邊的小隊官把劍高舉在空中,估算著開火的時機。
「砰。」
不知道誰魯莽地開了一槍,那個小隊官惱火地側頭看去,同時手中的劍已經重重揮下:「開火!」
大團的硝煙從槍口噴出,李金勇的身體也被撞得向後一傾,他緊張地握緊火槍,等著長官進一步的命令。
「起立。」
小隊官的視線在開槍那一瞬間被面前大片的硝煙擋住,只能聽到無數人的痛呼聲。他把劍平指向前方,等著敵人從硝煙後衝出。
煙霧很快被風吹散,那個披甲的軍官四肢分開倒在地上像個「大」字,他身邊還橫七豎八倒著一群明軍。剛才衝過來的那些敵人,正以更快的速度逃走。就在小隊官的注視下,兩個明軍士兵被他們的夥伴從城牆上擠下,淒厲的喊聲不絕於耳,直到兩個沉重的身體落地聲傳來。
「換彈。」小隊官緊張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下來,他嘟囔著發出命令,劍也隨之垂向地面。
面前的明軍逃得更遠,闖軍士兵正在七手八腳地給火槍添藥上膛,小隊官猛然看到對面的明軍分開,明軍人群裡出現了一門小炮,兩個炮手正扶著炮瞄準過來,後面還有一人舉著火把。
「衝鋒!」
耳邊響起大喊,李金勇低頭正忙著用膛條壓實火藥,他聞聲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到那黑洞洞的炮口,還有隨之發出的火光。巨大的衝擊把李金勇一下子打飛起來,在他失去知覺之前還聽見身後同伴的慘叫聲。
擊中李金勇的這發炮彈同時帶走另外三個近衛營士兵的性命,是許州最猛烈的一次抵抗。
硝煙散去的同時,嶽牧挺著火槍衝上去,剛才震耳欲聾的炮聲把嶽牧震得頭暈眼花,當他看到明軍炮手近在眼前時,想也不想地就把刺刀向敵人捅去。
鋒利的刺刀插入身體時,那個敵人發出痛苦的慘叫聲,這聲喊叫好似在嶽牧那被大炮震得昏沉的腦袋上澆上了一桶冷水。敵人的血,鮮紅燦爛,濺灑在嶽牧的手臂上、胸膛上,還有臉上。
嶽牧沒有像操練時那樣熟練地把刺刀收回,而是怔怔地看著在自己面前痛苦扭動著的敵人,雙手一鬆,火槍脫手而出,垂死的明軍士兵抱著插在身上的長長火槍,在地上翻滾著,血流遍地。
「一個人,竟然會流這麼多的血……」嶽牧手足無措地站在正在嚥氣的敵人面前……一連幾次,兇手都想上前幫助受害人,他幾次邁動腳步,但最終還是沒有俯下身去,而是又縮了回去。
在歷次的戰鬥前,黑翼官總是讓嶽牧他們回憶他們在家鄉遭的罪,還有如狼似虎的官兵,可是今天看到一個官兵活生生地死在自己眼前時,嶽牧並沒有快意之感,就好像是又看到了親生大哥被官府打斷腿在家裡掙扎著嚥下最後一口氣時的場面。
對面的敵人已經變得僵硬了,果長秦德冬過來催促了嶽牧兩次,他都充耳不聞,由於他們這隊奉命堅守缺口不必移動,所以秦德冬沒有再多說而是靜靜地走開。嶽牧看著腳前的屍體,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雖然辛苦、但心中總是無憂無慮,直到全家人死於非命:「我從來沒有想過,有天我會殺人。」嶽牧突然感到有淚水正流出眼眶:「我是一個本份老實的人,我是一個從來沒有過壞念頭的莊稼人,為什麼我會成為殺人的盜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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