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七節 轉折

「遵命,將軍!」二人異口同聲地響應,接著就躍身而起,帶著五十名才喘過一口氣的明軍猛衝下山,轉眼就插入人群,把長矛向著那些不斷倒退的叛軍士兵扎去。這時叛軍已經被逼回到柵欄的缺口處,在狹小的缺口處擠成一團。

「哪裡人多就朝哪裡轟,哪裡人多就朝哪裡轟!」許平焦急地催促著兩門三磅炮的炮手,炮手們奮力調整著炮口,把炮彈向缺口處擠得密密麻麻的叛軍打去。明軍的火銃手這時已經把其他方向上的叛軍擊退到百步之外,現在都跑到西南坡來了,盡情地向著叛軍最密集的地方射擊。在猛烈的火力的射擊下,處於幹捱打不能還手的叛軍開始自發後退。

許平看到,林光義那一批人已經耗盡了體力,林光義好似支援不住了,跌坐在地上。江一舟帶領的明軍從他身邊越過的時候,林光義用最後的力氣把手中的刀狠狠地向叛軍扔去,然後就往後一仰,躺在地上好像虛脫了一樣。

「廖千總,曹把總,就看你們的了。」許平看到叛軍已經被驅過壕溝,而且還在不停地退卻,就讓廖可宗帶領最後一批體力尚好的明軍出擊。

「遵命,將軍。」廖可宗挺著一杆長槍,大喝著衝下山:「兒郎們,隨我殺賊啊,殺賊啊!」

曹雲和二百多明軍緊隨其後。這些明軍一直處在防禦圈的西北方向上,沒有進行過什麼戰鬥,也是許平最早拉回來計程車兵。他們甩開大步吶喊著奔向叛軍,許平一邊吩咐火銃手跟上,一邊讓三磅炮繼續向敵人密集處射擊,同時讓士兵們把林光義、姜大俠等拖回來休息。

二百養精蓄銳的明軍衝過壕溝後,叛軍退卻的腳步已經停止不住。亂鬨鬨地後退,加上一刻不停落在他們頭頂的炮火,終於讓叛軍徹底失去了鬥志。許多叛軍士兵拋棄武器,掉過頭拼命想擠到同伴的前面去。不斷有叛軍士兵被絆倒,同伴的腳跟著就會無情地從他們身上踩過。一些叛軍士兵被踩得半死但還想爬起來,可不等他們有機會起身,廖可宗就已經帶兵趕到,把他們捅死在他們同伴的屍體上。

林光義被拖了回來,他肋上中了一槍,幸好只是皮肉之傷。但是流血加上疲憊,人已經昏厥過去,許平的手下忙著給他包紮傷口。一會兒,江一舟、餘深河這對兄弟也帶著手下退回山崗上休息。此時叛軍已經被驅趕開二百步,他們爭先恐後地向北逃命,廖可宗和曹雲在背後緊追不捨,不停地斬殺著掉隊的叛軍士兵。許平看得興高采烈,眼見突擊隊已經衝到肖白朗的將旗下,他急不可待地等著叛軍的潰敗,若是能生擒此人自是最好。

雖然許平竭力不讓自己表現出來,但其實已經激動得身體發抖。環顧四周,許平發現周圍的叛軍都退遠了,離開明軍的環形防禦圈都在三百米以上。叛軍還在不停地後退,明軍突擊隊越來越接近勝利,就在許平焦急地等待著好戲的結尾時,廖可宗面前的叛軍突然如波浪般分開,接著就是幾聲悶響。

衝在最前的廖可宗那結實的身體猛地一頓,一下倒在了地上。他身邊緊跟著的十幾個明軍只覺得全身上下同時劇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倒在地上翻滾起來。廖可宗像喝醉了一樣搖擺起來,他把長槍撐在地上努力站起。眼前的叛軍已經收住腳步,一個個盯著他的臉龐,彷彿在看一頭垂死的狼。廖可宗的身體又晃了晃,雙手再也握不住長槍,一頭扎向地面——臉埋在雪地裡停止了呼吸。

「虎蹲炮。」山崗上的許平呻吟了一聲,急叫道:「快退,快退。」

……

四門虎蹲炮在背後發出吼叫,曹雲昏昏沉沉地往回奔跑,身後每一次傳來那悶響聲,身邊就有明軍士兵尖叫著倒地。距離防禦圈只有區區二百步,但這段開闊地卻是虎蹲炮對明軍的屠殺場。曹雲勉強衝進柵欄,差點一頭扎倒在地上。他覺得腰間好像中了一粒霰彈,整個身子都快要軟下來。

「不對,腰部不是炮傷,好像是剛才被刀砍傷的,一直沒有留意……這點小傷還要不了我的命。」曹雲咬著牙,拼命向山頂許平的將旗處挪去:「我去包紮一下就好了。」

更沉悶的轟鳴聲響起來,一處木柵欄隨之分崩離析。一個附近的明軍火銃手被飛濺的木刺紮了滿臉滿身,他摔倒在柵欄旁,掙扎著的手在木牆上留下寬寬的一道血痕。

一聲又一聲,沉悶的炮聲不斷地響著,南坡上的土地被打得亂石飛濺。有一發炮彈剛好擊中明軍的三磅炮炮彈堆,一時間炮彈四射,五個站在旁邊的炮手筋斷骨折。山崗上的明軍慌亂地四下躲避,可是誰也不知道下一發炮彈會打在哪裡。許平又是一聲呻吟:「叛賊的炮兵什麼時候到的?這絕不是三磅、六磅炮能有的威力。」

許平掏出望遠鏡向叛軍那裡望去,只見除了五門虎蹲炮外,另外有六門火炮一字排開,這些炮顯然是剛到的,叛軍士兵正急著從大車上把炮彈卸下在炮邊排好。

炮擊還在不停地繼續著,在半個多時辰裡就有十多名明軍被打死打傷。炮彈尖嘯著飛過明軍的陣地,不時有大團碎屑被拋到空中。還沒能逃出南坡的明軍士兵都緊緊趴在地上,捂著耳朵閉目祈禱。受驚的馬匹在山崗上亂跑,發出大聲的嘶鳴,沒有人去拉住他們。

許平趁炮彈的間隙抬起頭,看見叛軍又重新集結起來,再一次向著明軍陣地緩緩走來。

「起來,都起來!」許平一躍而起,大聲召集著他的部下:「叛賊又上來了,我們還要把他們打退。」

冷靜下來以後,許平發覺炮擊並沒有給他造成太大的傷亡,與之前的戰鬥相比,明軍被火炮傷到的人微乎其微。可是並沒有人響應許平的命令,炮彈不斷尖嘯著從頭頂飛過,許平把一個又一個士兵從地上拉起來,可是當他去拉這一個的時候,那一個士兵又捂著耳朵趴下了。許平回頭一看,被他從北坡拉到南坡計程車兵又都逃回去了。

叛軍不停地逼近,只有一百五十步遠了。許平匆匆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去拉那些趴在地上瑟瑟發抖計程車兵:「快起來!你們在等死麼?」

炮彈還在不停地飛過,伴隨著碎石紛飛的刺耳尖叫,伴隨著柵欄被砸成碎片的粉碎聲,還有明軍恐懼的叫喊聲。

沒有一個火銃手就位,也沒有一個長矛手做好迎戰的準備,他們甚至把武器拋在身旁,用雙手緊捂著耳朵,企圖把自己從巨大的恐懼中解脫出來。包括江一舟,包括餘深河,包括德州的三位大俠,他們都貼在地上,恨不得能鑽到地裡面去。

叛軍已經走到了一百二十步之內,

叛軍已經走到了百步之內,

叛軍離明軍的防禦圈只有八十步遠了,他們上次進攻差不多就是在這個距離開始衝刺的。

許平站直身,呆呆地看著不斷逼近的叛軍,只覺得手足冰冷,整個南坡只有他一個人是站著的。

這時候叛軍的炮擊突然停止了,上空驟然死一樣的沉寂,許平知道這意味著敵軍就要開始衝鋒了。

「老許。」

許平突然感到有人拉扯他的褲腿,他低頭一看,負傷的曹雲躺在地上,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一手正揪著許平的褲腳:「老許,我們完了,是嗎?」

吶喊聲再次響起,許平抬起頭,看見叛軍向自己這裡猛衝而來。

「完了。」

許平腳旁的人發出一聲長嘆,曹雲的手鬆開了。

這聲嘆息一下子激勵了許平,他抽出長劍:「我們還沒有完!或許我許平片刻後就會死,但現在我還渾身都是氣力,等我睜不開眼了,曹兄弟你再說這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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