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妙貞與趙能最初並沒有想到直接攻擊鄉營,他們兩路騎兵合成一起才兩百多人,而上林裡鄉營有鄉勇七百餘人,裝備也好,訓練也勤,戰鬥力較強。他們想偷襲北岸的林家大宅,擾襲上林裡,將上林裡鄉勇牽制在這裡就行。
昨夜黃昏後秦家船隊在上林裡稍加停頓就開拔北上,林縛與東陽官紳堅持護送出境,大大出乎劉妙貞、趙能的預料。同時林宗海將上林裡鄉勇帶走近半,劉妙貞當下就決定改變計劃,決定奇襲上林裡,徹底解除這邊的威脅。
更令劉妙貞與趙能出乎預料的就是在秦家船隊還沒有離開東陽府境、水戰就提前在駱陽湖裡爆發;天色正黑,也更方便他們隱蔽偷襲鄉營,但是他們這邊要掩護石樑河裡的人馬,不能提前動手,直到駱陽湖方向的火船大燒起來,他們才偷襲鄉營、望鄉樓,沒想到給擋在林家大宅之外。
這時候一匹快馬急馳而來,一名漁夫模樣的漢子騎馬到近前報了口令與自己姓名就滾也似的下了來,走到劉妙貞跟前稟報:「稟告十七當家,駱陽湖旗開得勝,秦城伯給大當家、三當家、九當家聯手殺死,但是東陽知府沈戎、通判林庭立、林縛等人都乘東陽號與上林裡四艘快槳船衝出重圍,計有兵卒四百人突圍,東陽號揚帆甚速,諸家兄弟廝殺了一夜,不及追擊,要十七當家小心行事!大當家還吩咐一些,要十七當家尤其要當心林縛此人。」
「賊他娘!」趙能惡狠狠的啐了一口,他萬萬沒有想到諸家水寨聯合起來有三千多兵力,還臨時邀集漁戶千餘人參戰,蒙衝戰船、大烏蓬以及扒河船、鰍子船等大小船隻共有兩百多艘,又是在諸家水寨勢力佔盡地利優勢的洪澤浦內,竟然沒能將林縛此子留下來,甚至還給他們帶出四百多的生力軍逃出來,叫他如何不恨?他這次甚至將老爹都折了進去!
劉妙貞皺著眉頭,她知道她哥哥手下不是沒有能死戰的勇士,最後殺死秦城伯竟然要她哥跟吳世遺以及孫杆子三人一起帶人上陣,可見駱陽湖水戰的慘烈,最根本的就是沒有按照既定計劃、水戰提前在駱陽湖就突然爆發了。
過了片刻,劉妙貞放出去的哨騎也回來稟報,說大船從石樑河北駛來,距這邊不足三里。兵荒馬亂,也不知道昨夜有多少鄉勇逃散,劉妙貞手頭人手有限,也不敢將哨騎放得太遠。
「趙當家,你認為我們要怎麼做?」劉妙貞問趙能,雖然此行以她為主,但是趙能人馬三倍於她,拿主意的事情,她自然要問趙能的意見。
林家大宅攻下來,老爹又給七夫人絞死給汙衊成自盡謝罪,要趙能如何甘心退走。此時強敵將臨,這時候還強攻林家大宅太不明智,趙能捏緊拳頭,幾乎要將指甲掐進肉裡,他問道:「大當家與其他當家何時能休整完畢往上林裡派兵?」
「這個我也不清楚,要再派人與駱陽湖聯絡……」劉妙貞知道夜裡苦戰,諸家水寨勢力傷亡必重,上林裡強攻下來,也沒有堅固的堡壘可守,在這裡投入兵力大戰,意義不大。
「林縛乘船歸來,待其下船時,我們可趁勢掩殺,不然上林裡始終是南面威脅,」趙能說道,「總不至於我們兩百五十餘精銳騎卒,還怕他四百疲弱兵卒……」
劉妙貞點點頭,她不是稍遇強勢就退走的,讓趙能立即去收攏散在上林裡各處打家劫舍的那些馬賊。
趙能所統領的兩百多馬賊只有不到一半人聚集在林家大宅前,其他人都散在各處打家劫舍。
趙能許諾帶他們來上林裡燒殺捋掠,上林裡鄉勇已經給擊潰,林家大宅難啃,但是林家大宅裡的人手也對他們形不成什麼威脅,此時不大肆洗掠,難道等援兵趕來再洗掠嗎?趙能也再難約束他們一起攻大林家大宅,除了林家之外,上林裡還住著許多家富戶,為何他們還要聽趙能的命令去啃林家大宅這根會崩斷牙的硬骨頭?
聽哨騎來報東陽號距這邊只有三里水路,趙能希望能在林縛與回援鄉勇上岸時掩殺之,他讓人吹響聚兵的鳴哨,但是等了片刻卻沒有人來匯合,他便將林家大宅前的一百多馬賊交給紅襖女劉妙貞一起約束先去渡口埋伏,他帶著七八護騎去各處收攏其他馬賊。這些不聽命令、散出去打家劫舍的騎卒雖說散漫,戰鬥力卻很強,畢竟大多數人老底子都是做馬賊山匪出身,趙能也知道半渡而擊的道理,待回援鄉勇一半人下船、陣形不穩時發動突然攻擊將是最有效的。
趙能看到人都讓其立即前往渡口集聚,有些人實在不聽話,他也狠心拿鞭子抽打,三里水路揚帆而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聽說村東頭一家大戶門給撞開,有三四十人都去那裡「助陣」搶劫了,趙能便快馬揚鞭趕過去。
趙能想到能將林縛此子誅殺在渡口,手都興奮得顫抖,騎馬時有些走神,聽見「嗖、嗖」的兩聲奇異的風響,下意識的側頭去看,兩支利箭迎面射來,沒等他再有反應,一支箭從他左臉頰扎進,一支箭貫他的脖子,他對誅殺林縛再沒有什麼想法,就看見巷道里一隊甲士朝他身邊的護騎掩殺過來,他未從馬上跌下來就斷了氣。
林縛在下林裡渡口遇到難民得知是趙能率領馬賊偷襲了上林裡,他與周普、吳齊以及林濟遠、陳壽當即率領十名穿甲武卒與兩百鄉勇在下林裡渡口上了岸,使林夢得與趙青山等人率領百餘名鄉勇留在船上,放緩船速繼續向上林裡行進吸引趙能與諸馬賊的注意力。
幸運的是曹子昂與葛存信他們也在下林裡渡口從岔河道及時追上林縛他們,如此一來,林縛可用的精銳穿甲武卒就有三十多人。林縛讓曹子昂留在東陽號上策應,讓葛存信隨他們從陸路奔襲上林裡。曹子昂與葛存信等人渾水摸魚來的戰利品也暫時系在東陽號的船尾隨行。
洪澤浦諸家水寨自然是希望並周密計劃著要將秦家船隊引入洪澤浦深處再進行襲擊。在洪澤浦水域廣袤、湖水又淺,恰是水寨中小型船隻能發揮優勢的地方,只要將秦城伯所乘坐的樓船引入淺水隔淺,諸家水寨就能操縱生殺予奪之權,秦家精銳總不能跳到水裡跟水寨人馬廝殺吧?即使秦家船隊要逃,前後都是兩三百里的茫茫湖水,洪澤溥水寨有足夠的時間與空間收拾秦城伯一家人,還不怕官府援兵過來。
林縛當然曉得進入洪澤浦深處水寨勢力將佔據絕對的優勢,根本就沒有他渾水摸魚的機會。利用假烽火提前在駱陽湖誘發水戰是林縛渾水摸魚的關鍵之處,一是水寨勢力在駱陽湖佈置不周密,二是秦家船隊在駱陽湖轉進方便不用擔心擱淺,這樣才能使水寨勢力與秦家船隊稍稍的勢均力敵。只有兩方勢均力敵,才會給弱勢的第三方渾水摸魚的機會。
也只有在水寨主要戰力始終給秦城伯所乘坐的樓船吸引住,曹子昂、葛存信率領人手偽裝的四艘洪澤浦漁船才跟混到水寨勢力預備船隻當中混進去跟著一起收繳那些給縱了火的秦家船隻上的戰利品。洪澤浦周邊一直都處於緊張的勢態之中,水寨勢力即使聯合起來,也難有嚴密的組織,這是可以肯定的,加上天色漆黑如墨,水寨船隻上的燈火不可能充足,待將戰利品搬運上船,即使諸水寨會派人到船上監視,曹子昂他們要幹掉一兩名水寨監管人手、再借著漆黑如墨的夜色將船駛進汊河道里逃出來,自然不是多難的事情。那四艘漁船渾水摸出來的戰利品自然就是林縛他們的戰利品了。
曹子昂他們及時趕過來匯合,將一艘鰍子船牢牢的系在東陽號的船尾,旁人也絕計想不到這艘鰍子船裡藏有本是洪澤浦水寨的一部分戰利品。
林縛說要護送秦城伯一程,沈戎為何明知洪澤浦諸家水寨有聯合的跡象還要冒險隨行?這是沈戎太聰明、太自信了。沈戎也判斷洪澤浦水寨勢力會千方百計的將秦家船隊引入洪澤浦深入再動手。駱陽湖北口子是東陽府的邊界,再往北就是淮安府境,沈戎護送秦城伯到駱陽湖北口子就已經非常的守禮了,駱陽湖是洪澤浦的南靖,駱陽湖的北口子才算進入洪澤浦兩三里水路,離洪澤浦的中心有兩三百里水路。在沈戎看來,駱陽湖還是相當安全的,即使有危險,他也可以坐快槳船迅速通過石樑河舊河去石樑縣城。
沈戎是機關算盡太聰明,洪澤浦絕大部分是在淮安府與濠州府境內,水寨勢力也主要分佈在淮安府西境與濠州府境內,秦城伯在洪澤浦被劫殺,與東陽府沒有多大的關係,反而能給他平叛立大功的機會,他唯一料不到的是林縛會膽大妄為到這種地步,將水戰提前誘發在駱陽湖裡爆發。
上林裡鄉勇駐營給偷襲得手,鄉勇真正的傷亡並不是特別的高,更多的人是潰逃而走。由於無人聚攏這些鄉勇,上林渡又給馬賊佔據,潰逃出來的鄉勇自然趁夜往各自家裡逃去。逃往北岸的鄉勇就有好幾十人,林縛沿路收攏的就有近三十人。
從潰逃的鄉勇那裡林縛瞭解到更詳細的情報,兩百多馬賊的戰力實在不能算弱,關鍵他們有馬,來去如風,很讓人頭疼。
諸家水寨雖然在駱陽湖激戰了一夜,傷亡慘重,但是他們很有可能會在稍加修整之後趕來上林裡。
當然了,洪澤浦水寨勢力也許會更迫切去佔領洪澤浦西側的泗州城。泗州城地勢險要,實際上泗州城以西山湖地形交錯,可以說與洪澤浦地形連成一體,也有人將那片稱為洪澤浦的西浦,佔據泗州城將給水寨勢力一個相對穩定而堅固的核心後方。但是佔據上林裡對洪澤浦水寨勢力也有莫大的好處,關鍵能聯絡與策動朝天蕩以北、石樑河沿岸滯留的數以十萬計的流民,將這場舉事鬧得聲勢更大。
林縛並不清楚洪澤浦水寨勢力會做哪種選擇,他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上林裡給兩三百馬賊盤踞,萬一水寨船隻又一齊南下,林縛手裡只有三四百人能用,這場戰只怕要天助他才能贏。
林縛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他必須趕在水寨船隻南下之前一鼓作氣將馬賊趕出上林裡,將盈袖與趙虎、孫敬堂等人接出來。上林裡範圍很大,在上林裡與下林裡之間是大片的梅林,梅林以南的屋舍也密集,為林縛他們潛入上林裡提供有利的地形條件。
利用上林裡北面的梅林,也是趙能、劉妙貞兵力有限,在潰兵散於鄉野之時無法派出更遠的哨騎,林縛諸人率三十披甲武卒、二百鄉勇順利的潛入上林裡。
林縛有意上岸與東陽號兵馬兩路,就想用東陽號吸引趙能與諸馬賊到渡口去設伏,林縛再從後面襲擊這批馬賊,這樣就能利用渡口兩面環水、建築多雜的地形,儘可能限制住馬賊的機動性,而發揮他們人多勢眾的優勢。趙能也合該倒霉,林縛與諸人在巷道穿行,他帶領護騎去收攏村東頭打劫富戶的馬賊,從林縛他們眼鼻子前穿過。林縛知道此時還能隱藏蹤跡絕不可能,當下就決定射殺趙能與其護騎,射殺趙能的兩箭一箭是周普所射,一箭是葛存信所射,倒是趙能的八名護騎藉著馬快與巷道曲折逃走了四人。
林縛當下也不猶豫,直接往渡口殺去。
劉妙貞聽得村巷子裡有警哨大作,瞬時想到林縛分兵從岸上殺來,她得到駱陽湖的情報,知道林縛手頭只有四百人,也不怕林縛從岸上能分兵多少殺來,當即下令諸騎卒往西空地馳去,避開渡口的不利地形。看著巷頭裡有箭射來,劉妙貞下馬拿盾將箭擋下,護住自己與戰馬,計算著距離與箭射中盾牌的餘力,看出林縛那邊有好幾張強弓,她立時翻身上馬帶著一百六十騎卒繼續往東迂迴。馬背上用弓都為短梢,弓力遠不比強步弓,林縛他們擁有強弓,又在不利騎兵衝擊的巷道里,劉妙貞率領諸騎迂迴包抄才是上策。畢竟還有許多悍勇善戰的馬賊散在街道當中牽制林縛這邊不少的兵力。
幾次接觸,劉妙貞率領諸騎都是一觸即散,試探幾番之後,才稍認真的衝擊,又恰恰避開林縛所率領的披甲武卒,從其他地方尋機咬鄉勇的尾巴,還幸虧鄉勇仗著地勢熟悉,沒有吃什麼大虧。
林縛當真是非常的頭疼,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在上林渡裡消耗,最不濟也要將大家先撤到船上去,看石樑縣那邊有沒有援兵派過來再作打算。
林縛他們抓獲一名馬賊,經過審訊才知道這個黑臉女青年竟是紅襖女劉妙貞,曹子昂昨夜混在水寨船當中也知道洪澤浦水寨諸家水寨勢力聯合起來,共有二十九名當家,早年在洪澤浦舉事被抓去充軍的劉安兒為大當家,劉妙貞是劉安兒之妹,排名十七。
東陽號已近渡口,東陽號主桅高十丈,使人爬上主桅,可望哨好幾里路遠,暫時不愁敵人來襲,林縛率人先折去林家大宅,看著如何在短時間裡將眾人都轉移到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