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江寧風月 第118-120章 迷局

說起來,渡口酒家裡那二十幾號人也真是形跡可疑,但是也無可奈何。

年節之後,朝天蕩北岸滯留在流民數以十萬計,石樑河沿岸流離失所的流民尤多,洪澤浦漁民、船戶也聚鬧抗捐。要說形跡可疑,石樑河沿岸成群結隊的流民有多少不可疑?

流民是民也易為賤,離亂之世,所謂道德當真是無用之物,為討個活路,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事情也不會少做。流民聚散如蝗,有工做則做工,無工做則乞討、吃富戶、打家劫舍。聚而劫財殺人,得手散入鄉野,漫山遍野的流民,官府想緝拿案犯也無從下手,甚至直接樹旗號的小股杆子也驟然多了起來。

縣裡的那些刀弓手在城裡捕盜捉賤、守城看宅還能勉強應個景,到廣袤的鄉野就無法逞強了。鄉兵鄉勇此時就發揮維持、穩定地方的關鍵作用,但是鄉兵鄉勇多是受世家豪族控制的私兵,規模畢竟有限,結社自保尚且勉強,不敢強出頭打擊流寇,也沒有這麼動力。有些豪族為求自保、籠絡人心,多開設粥場,每日拿出些米糧來熬粥救濟災民。

形勢便是如此,地方官府對待形跡可疑之人的處置自然也就謹慎起來,至少不敢再隨意拘拿。就算拘拿入牢,也無法從這些人頭上搜刮出什麼油水來,大家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一邊調集兵馬威攝流民不要作亂,另一邊又極盼望著這股子流民潮能安穩的過去就好,過度激惹流民的事情反而比往年少做許多。

林縛請柳西林等人到船上吃酒,讓他們將行李、騾馬都移到船上來。除了酒家裡吃酒的漢子形跡可疑外,渡口周圍還搭建了許多窩棚住著滯留在此地的流民,極少有流民能用得起油燈或火燭的,在夜裡窩棚黑黢黢的連成一片,也不知道這邊到底有多少人,石樑縣也沒有可信的統計資料,。

「唉……」林縛心裡微微一嘆,在朝天蕩南岸,江寧城內外還是一片承平景象,只有到了北岸再往北行,就知道局勢越發緊張了。朝中在年節前後大力清匪,比往年更早形成流民潮,也使得許多地方錯過春種季節,北方的饑荒今年只怕無法得到緩解。

夜裡又下起細雨,東陽號船尾甲板上還有三層艙室,林縛他們在最上層的艙室喝酒,艙門開啟,燭火給竄進來的夜風吹得搖搖曳曳,映照在林縛、柳西林、孫敬堂、趙虎、顧天橋、大鰍爺等人的臉上。

孫敬堂這才知道在野人渡偶遇的這位相貌質樸、身姿雄健的青年是即將到江寧赴任的東城校尉。

顧悟塵能壓過王學善,說到底還是前任東城尉陳志太過愚蠢。陳志革職入獄之後,東城尉一職一直空缺,由左司寇參軍張玉伯兼領,孫敬堂這時才知道此職竟然還是由顧悟塵系的武官接任,如今看來顧悟塵在江寧已經算是有相當的根基了。孫敬堂見柳西林對林縛的態度頗為敬重,心裡更加認定林縛身為顧氏第一門人並非傳說。本朝雖說抑武崇文,但是東城尉是個緊要的人物,就算僅從官位來比較,正六品的武職也非是九品的儒林郎所能比,但是林縛與柳西林同屬顧悟塵一系人馬,還是要以與顧悟塵關係的親密程度來決定彼此的實際地位。

「淮安府加徵漁稅以養緝盜營,洪澤浦的局勢就陡然緊張起來,情勢最緊張時,數萬漁戶聚集喧譁,加上其時流民過境,年節前後,洪澤浦水路就徹底不通了。雖說東陽僅有石樑縣的東北一角與洪澤浦相鄰,但是一旦洪澤浦漁戶鬧事,東陽也勢必受到影響,接到調令時,我人在石樑縣北戒防,一時也脫不開身。月初,在淮上清匪的緝盜司陳韓三部給調入淮安,就駐紮在洪澤浦東北威攝亂民,聚鬧漁戶始才散去,我這才能夠回府城跟沈大人交差……」柳西林說道。

「陳韓三部調入淮安,有無發生血腥事?」林縛問道。

「聽說殺了些人,不是很嚴重。陳韓三非淮安人,他在淮上也滿手血腥,在洪澤浦動起手來更沒有什麼顧忌。沈大人倒是很反對將陳韓三調過來,弦已經繃得太緊,適時要緩一緩,只不過沈大人管不了東陽府之外的事情。林兄去石樑縣倒不用太擔心,我回府城,沈大人還是讓一部人馬駐守石樑,由石樑知縣節制……」柳西林說道。

東陽府知府沈戎是主張整編地方府軍的少壯官員,柳西林便是沈戎挖掘出來的優秀將領,東陽府軍要比鎮軍更值得信任。聽柳西林說,沈戎對洪澤浦的情勢還是存有憂慮,的確,當漁戶生計都成問題時,聚眾譁鬧,應該不是武力彈壓能輕易唬散的。此時漁戶散去也許是暫時的隱忍,但是也透露出一些別的資訊,洪澤浦漁戶的聚與散顯得有序,不像是普通的譁鬧。

大小鰍爺葛存信、葛存雄兄弟以及葛家是南汝河漁民、船戶的首領,也是後來領導南汝河漁民、船戶抗捐的領袖,洪澤浦大小四十餘湖也存在多家與葛家性質相當的豪民勢家,平時官府藉助他們管理漁民、船戶,向漁民、船戶徵稅索捐,也緩解官府與漁戶的矛盾,一旦矛盾激化,有些豪民勢家甘為官府爪牙,有些豪民勢家則同情漁戶,也保不定有些人有別的野心。

洪澤浦漁戶聚眾譁鬧,背後應有一些人物在秘密組織、推動,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只可惜從淮安府發給郡司的塘報邸抄裡看不出地方上有覺察到這些。

大鰍爺要值夜,酒吃了一半就住了手,出去巡哨。

林縛又與柳西林說了江寧的一些情況,有孫敬堂、顧天橋在場,林縛也只是泛泛而談,讓柳西林對江寧情勢有個大體的瞭解,具體而微的機密之事,柳西林到江寧後,顧悟塵與張玉伯都會跟他面授機宜的。

吃酒到深夜,林縛就留柳西林在船上休息,等天亮之後再讓西河會派一艘船送他們去江寧,他這邊多一艘船少一艘船沒什麼大礙。

渡口上那些人形跡可疑,流民也多,萬一有人鼓動流民譁變,柳西林與他三名隨扈肯定無法應付,也不能指望渡口那些平時只能欺良霸善的哨丁、稅丁能幫上什麼忙。

孫敬堂回後面西河會的烏蓬漕船休息,林縛讓趙虎陪他在甲板上走走,大鰍爺葛存信站在船頭盯著岸上看,渡口除了幾盞孤燈亮著,其他地方都是黑黢黢的影子。

「有什麼情況?」林縛見大鰍爺神色比較嚴肅的盯著岸上。

「有幾撥人覬覦這邊,還有一撥人剛離開,」大鰍爺說道,他守在船頭,還是能隱隱約約看到岸上的情形,「兄弟們都穿了甲輪流休息,他們要是盯上我們,真是不開眼自找苦吃。」

有甲無甲,差距甚大。東陽號上有二十副精良組甲,其他人再差也是雙層皮質合甲,近距離裡甚至不用怕獵弓攢射,也難給普通刀劍所傷,船上諸人又都梟勇敢戰,所配陌刀等皆利器,又藏有強弓利簇,要是還畏懼小股流寇,大鰍爺葛存信也白活這一世了。

林縛盯著岸邊看了片刻,黑黢黢,覬覦這邊的人已經撤走,他看不出什麼來,拉大鰍爺、趙虎蹲甲板上商議道:「我們的船是空船,稍有行船經驗的人一眼就看出虛實來;再說洪澤浦水淺,東陽號就算是不載貨想過洪澤浦轉入淮河也是膽顫心驚怕隔淺,這些人劫我們的船做什麼?而且洪澤浦聚鬧抗捐的漁戶在中旬突然散去也有些蹊蹺啊……」

「他們是不是要設下陷阱引秦城伯入彀?」趙虎記得林縛在吃酒前說過秦城伯卸任之後多半會想順路會老家顯耀,他一直思量著這事,說道,「洪澤浦的漁民、船戶繼續封堵水路不散去,就算秦城伯再想回鄉光宗耀祖,也無法從洪澤浦借道去鍾離縣……」

「洪澤浦歷來是水淺之地,漁民、船戶都無大船,秦城伯攜家帶口回鍾離,勢必也是一支龐大船隊,有人真想要引秦城伯入彀,只要將秦家船隊逼入洪澤浦淺水區域擱淺就可以肆意妄為,但也要防止秦家船隊見機不對退回石樑河。換成是我,用一艘大船封堵秦家船隊的退路十分必要……」大鰍爺說道。

「這麼看來,還是先要確認暗中打探這邊的人是否跟洪澤浦那邊有關……」林縛蹙著眉頭,吩咐道:「點燈,讓一組人披甲出來執刀列陣,能不起衝突儘量不起衝突;另外傳訊通知烏鴉爺上船來。」

「好咧。」大鰍爺葛存信應道,就去做安排,他也是船戶出身,要是覬覦這邊的是洪澤浦漁民、船戶,多少要念香火情,能嚇阻對方不起衝突最好。

船尾甲板上還有三層艙室,艙頂甲板距水面約有三丈高,艙頂甲板又有一座丈許高的木塔,與河口角樓相仿,上面所置的銅油燈雖然不如河口角樓那般巨大,三股燈芯也都如嬰兒手臂粗細,儲油燈座有半人高,上有遮棚,用琉璃罩擋風,點燃燈芯後能使整座十二丈長、兩丈寬的東陽號甲板都明亮如晝。

說實話,艙頂甲板上所置的木燈塔若僅僅是這樣,還遠不如在船上多掛幾隻風燈便捷、節省,琉璃罩又是易碎昂貴之物,但是用上磨光凹面青銅鏡,可以將燈火投射到三百步以外的遠處。在沒有探照燈的時代,如此簡陋的木燈塔可使東陽號在夜航時少出紕漏或者在夜戰中獲得諸多優勢。

林縛此時只想威攝那些人不要對東陽號心生貪念,這些人若是以即將卸任離開江寧的秦城伯為目標,那就應該要給秦城伯一個石樑河、洪澤浦可以安全通過的假象,而不是輕舉妄動對東陽號下手。

大船如樓,挨著渡口的松木碼頭,艙頂甲板上的燈塔點燃後亮如明月,不僅大船甲板,甚至將碼頭這邊也照得纖毫畢呈。尋常人哪裡見過這麼明亮的燈火,當成一樁稀奇事,子夜時分,滯留兩岸的流民也有很多沒有睡去,都聚到河邊來觀看,影影綽綽有兩三百人,好不熱鬧。

洪澤浦與石樑河相連構成貫通淮水與揚子江的一條重要水道,但由於洪澤浦是由大大小小几十座湖泊相串而成的淺水湖域,千石船載滿貨物吃水較深,即使春暮夏初的漲水季也很難從洪澤浦順利的通行過去進入淮河,所以往來洪澤浦、石樑河的船舶多為載重二百石左右的烏蓬漕船,千石大船極為罕見,停泊在岸邊顯得極為偉岸。

之前在渡口酒家吃酒的漢子有四人混在人群裡看了片刻,又悄然撤到無人的草叢深處。

「賊他孃的,」一名半張臉都是亂蓬蓬捲曲髯須的中年漢子啐罵道,「這不是要誘惑爺爺下手劫船嗎?」

「你光顧看船好了,船頭那十名武衛,你就沒看見?這狗日子的集雲社,那林縛也真是狗官一個,他小小的九品司獄,竟然敢給自傢俬兵配精鋼陌刀如此重械,那些人身上穿的甲賊他娘叫好……」額頭有一道淺疤的漢子咂嘴說道,眼裡露出饞樣。

「隔這麼遠,你能看出那些人身上穿的甲是好是壞?你淨吹牛!」髯須漢子不服氣的說道。

「馬蘭頭為什麼能當十一頭領,還不是那小子入夥拿出六副鏽鐵甲來給大家分?那船上燈火照得跟月中亮巴巴似的,你眼睛又沒有瞎,你說馬蘭頭拿出來的那六副鏽甲能比船上這些人身上所穿更好?還有為首的那個武夫,身上所穿是細鱗鎧,好幾百兩銀子才打得出一副來,任你孫杆子弓箭再好,不能一箭射中他的咽喉要害,離再近也穿不透那甲,那人本事就算比你差兩個檔次,就憑那身甲就能輕鬆幹翻你。刀好不好,看刀片子就不行了?你拿刀跟人家對磕試試看就知道厲害,你就知道跟我抬扛。」額頭帶疤的漢子也不惱的笑道。

「那更要動手做這一票!」髯須漢子孫杆子咂嘴叫道,他聽疤頭漢子這麼說,口水都要流下來。

另兩個短鬚紅臉膛的中年漢子都蹙著眉頭不吭聲,孫杆子見他們沉默,拿手肘頂了頂其中一人的腰,低聲問道:「世遺兄弟,你說要不要再喊些人過來,或者等他們明天上路之後再下手?」

「有幾點不得不慮:林縛此人聲望尚可,集雲社在朝天蕩北岸招募流民做工,不管能不能招上工,散米、散銅錢都是數以萬計,受惠的人不少;船上列陣的武衛才有十人,觀其精氣神皆完足健銳,身穿手持皆精甲利器,船上還有其他船工水手四十餘人,都健壯梟勇,裝備怕也不會太差,我們要填多少人命才能將船奪下來?另外,林縛此人在顧悟塵眼裡非同一般,西河會勢必死命保他,難不成要將西河會的人一併殺掉,將江寧河幫勢力得罪乾淨?」那個給叫作「世遺」的中年漢子說道。

「任其囂張過境,豈不是墜了大家的威風?」髯須漢子不甘心就這樣打退堂鼓,說道,「他要是收斂些也就放他過去算了。」真叫人不甘心。

「除了得幾副好甲好陌刀外,劫下此船還有什麼好處?」另一名中年漢子笑著問髯須漢子,「劫下此船就打草驚蛇了,這個林縛在江寧城中已經不能算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了,他被殺死棄屍於石樑河中,顧悟塵勢必震怒異常,石樑河兩岸的局勢會立時緊張起來,那筆大買賣,我們還要不要做?」

「日,照這麼說來,還真不能下手,」疤頭的漢子恨罵了一聲,「真是看不得狗官囂張啊,這林縛在朝天驛散米、散銅錢多半也是收買人心,老子活了半世,就沒有見過當官不心黑、狗不吃屎的。」

「隨他囂張過去也有好處,」名喚「世遺」的紅臉膛漢子說道,「內線傳信過來,獵物走哪條水路北上正搖擺不定,這邊當真不能有風吹草動將獵物驚走了。我們非但不能下手,也要阻止其他道上的杆子下手……」

柳西林在船上安睡了一夜,次日林縛要孫敬堂派一艘船送柳西林去江寧,往南坐船走水路比騎馬走陸路要安妥些。

孫敬堂悉數照辦,他們在上林裡停留裝茶貨也要一兩天,這邊派一艘船回去到江寧才補兩艘快槳船追過來也不會耽擱多少事。柳西林可是日後的江寧府東城校尉,如此人物,西河會只恨沒有機會接近、巴結,孫敬堂要陪林縛去上林裡,派了名大檔頭率領十多名兄弟護送柳西林等人去江寧,要他們沿途小心服侍。

孫敬堂昨夜也沒有休息好,給這邊驚憂到了。他猜不透林縛是什麼心思,東陽船夜裡明燈耀目,諸武衛值守在甲板上又披甲執銳列陣,有炫耀武力之意,但也可能引起流寇的貪心。他知道林縛在船上藏了一些精銳,但是五十餘人的戰力再精銳還能抵擋得了流寇蟻附式的人群襲擊?

誰也不知道石樑河沿岸的滯留流民中有多少是安分守己的。

一夜無事,到了早上,孫敬堂也巴不得早些開船趕去上林裡。林傢俬養的鄉勇有五百餘人,裝備訓練都還可以,算是東陽府境內少有的精銳。孫敬堂身為河幫首領,對這些情況還是頗為了解的,只要船到上林裡,流寇、水匪再有覬覦之心,也會有所顧忌。

孫敬堂從繩梯爬上東陽號,沒看見林縛他人,問站在甲板上吹河風的趙虎:「林大人呢?」

「孫當家找我有什麼事情?」林縛從尾艙走出來,雙手託著青袍的下襟,想仔細不讓腳踩著。

「林大人,這南風正盛,我過來問一問,何時啟航?藉著這風頭,我說不定能趕到上林裡吃中飯呢。」孫敬堂說道。

「我找孫當家有件事商議一二,」林縛說道,「這岸上饑民也多,都面黃肌瘦的,我這船上還有幾十石米壓艙,希望孫當家能派兩個兄弟給我用,船上的壓艙米就留在渡口,讓他們跟岸上借個地方煮米施粥,趕著我們回航時再將貴會兩個兄弟接上船。」

孫敬堂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幾十石米在渡口施粥,也接濟不了多少人,只會將附近更多的流民吸引到渡口來,也沒有太多的好處。但是也不會有什麼壞處,孫敬堂雖然覺得麻煩些,還是找來兩名兄弟,又親自上岸與渡口的稅吏、哨官知會了一聲,告訴他們林縛仍江東按察副使身前的紅人,防止他們欺負西河會留下來施粥的兩名會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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