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江寧風月 第一百零五~八章 女刺客

「她穿著衣裳呢,」林縛腆著臉小聲跟柳月兒解釋,「說是守夜,倦了就一頭睡下,我也不能將她趕回屋去。」

「你將她收了,我會說什麼?蘇湄姑娘在外面等著呢,」柳月兒要林縛趕緊起床,單膝跪在床沿上,手伸進去替林縛拿衣裳,手夠不到裡角,一手撐在林縛身子上,剛好撐在木橛子似的硬東西上,她挪開手撐到林縛的大腿上,將衣衫拿過來,又嘲笑他道,「是哦,穿著衣裳呢!我說小妮子怎麼一驚一乍的,難不成不知道夜裡趴你身上去了?」

要不是蘇湄趕來,林縛當會將柳月兒按在床上蹂躪一番,這時候只有規規矩矩的穿好衣裳,小蠻的事情也不好解釋,難不成跟柳月兒解釋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林縛到草堂後洗漱;小蠻已經洗漱好,眼睛閃著沒看他,低頭細聲細氣的說道:「我先去見蘇湄姐姐……」便溜開了。

林縛大略的洗漱一下就到前廳來,蘇湄與四娘子都在。看見林縛出來,蘇湄問道:「昨夜的女刺客,你可沒有讓她吃什麼苦頭吧?」她問過小蠻知道女刺客給關押到獄島上。

「啊?」林縛見蘇湄果斷是為昨夜的女刺客而來,問道,「她是誰?」

「她是西河會孫敬軒之女……」

「河幫的人?」林縛微微一怔,心想這倒對了,朝天蕩裡那百多條烏蓬船還沒有示威呢。揚子江抵達江寧城北段為朝天蕩,水系發達,又是漕運的一處重要始發地,河運發達,但是河運之苦,非常人能夠想象,特別漕運秋去春回,往返就是大半年時間。江寧地處富庶,當地人有地可種,寧可當佃戶,也有少肯吃舟船之苦的;在江寧充當船工、水手的絕大多數是北方漕河沿岸的失地農民。異地而討生活十分的艱辛,本鄉子弟都聚團而居,遂形成江寧城的河幫勢力,不下河時都集中居住在城南龍藏浦三汊河口一帶,也有相當一部分人就長年住在船上。雖說統稱河幫勢力,其實江寧的河幫勢力按地域分成十八支,西河會是其中一支,絕大多數人都是會通河西岸的西河縣鄉民。河幫勢力可以說是鄉黨勢力一個變種,雖說人多勢眾,卻算不上了不起的大勢力,恰恰稍跟漕運、河務以及江防有關的文武官吏不管大小都會想方設法的從河幫勢力頭上盤剝一筆,畢竟河幫絕大多數成員都是處於社會最下層的船工、水手,林縛倒不是怕西河會過來討人,他又問蘇湄,「上回在白沙縣給劫殺的船工都是西河會的子弟?」

「是的,」蘇湄也焦急得很,「孫敬軒還是傅爺的朋友,傅爺前些天捎來的信裡還夾著一封信交給孫敬軒……」

「啊,」林縛又是一愣,傅青河可沒有說他在江寧還有可託生死的朋友,問道,「傅爺有跟孫敬軒說長山島之事?」

「沒有,」蘇湄說道,「傅爺他過段時間想回江寧一趟,想將孫敬軒之女說給你為妻,大概信裡有提到這個意思……」

林縛下意識的抹了一下額頭,都覺得冷汗已經冒出來了。

林縛跨步邁出草堂正要先將孫敬軒迎上岸來賠罪再去獄島接他女兒,剛跨出門檻轉念就想到一個蹊蹺處,轉頭問蘇湄:「孫敬軒有傅爺的親筆信,昨夜派人快馬將信送來,我自然會放人賠罪,他為什麼要搞出這麼大仗勢來,江岸外差不多有西河會兩千會眾聚集?」

「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在柏園一早就接到孫敬軒派人來請託求情,就匆忙趕出城來,還沒有跟孫敬軒碰上面。」蘇湄說道,「孫敬軒無子,獨婉娘一女,婉娘閨名文婉,我只見過她兩回,是個個性要強的女子……」

個性要強也不能一刀子朝人家命根子刺來,又慶幸沒有傷著孫文婉的要害,說道:「那我先讓人將婉娘從獄島接來。」

這時候趙勤民走將進來,看見蘇湄在草堂前廳裡坐著,微微一怔,問林縛:「江岸外是何事,怎麼有那麼多船舶停留?要不要派人通知守備軍府?」昨夜河口鬧刺客,他沒有膽子走出圍攏屋,也沒有人跑來跟他通報事由,他捱到天亮不見動靜,也沒有臉繼續躲在圍攏屋裡,跑到江堤上看了一眼,嚇了一大跳,問旁人都說不知何事,他只能跑來找林縛。

「沒什麼大事,昨天夜裡有人乘船來河口散步,只當是哪家派來的釘子,誰知道是個誤會,那邊託蘇大家來求情,我這便將人放了,」林縛敷衍說道,「河口這邊也正常上工,不要給影響到了,你與里長曹子昂遇到,也跟他這麼說。」

趙勤民心裡疑惑,心想既然是能託人情解決的事情,對方為何鬧這麼大的動靜?這麼多船聚集,江寧水營必然會有所警覺。但是林縛這麼說,他不便當面質疑,告辭離開草堂先去找先是流民首領、後來給舉薦當里長的曹子昂將林縛的話轉告他。

曹子昂看到蘇湄來找林縛,便大體猜到蘇湄是給請託來求信的,當中有了協調人,衝突更不容易發生,聽到趙勤民的轉告,他與林景中先讓這邊都正常上工,江岸上的警戒暫時不撤,大鰍爺也暫時帶人守在東陽號不下錨。

林縛就在前廳寫好手令交給門外的護衛武卒去獄島將人提來,前廳沒有旁人,林縛邀四娘子也坐,柳月兒沏了茶水端來,蘇湄忙站起來給她斂身施禮:「小蠻脾氣倔擰,託柳姑娘照顧了……」

「她年紀比我小這麼多,我照顧她是應該的……」柳月兒嫣然笑道,雖說早知道長山島諸事,只與常飛牆走壁來報信的四娘子相熟,這還是她首次見到蘇湄的面,當真覺得她容光妍麗,風姿綽約,真是讓人妒忌也妒忌不得,心裡也猜不透蘇湄為何要一直留在藩樓,難道真像外人嘴裡所說蘇湄對那個東南第一才子陳明澈用情更深?

算著時間,孫敬軒之女應該快接過來,林縛站起來對蘇湄說道:「你在這裡稍坐,我去碼頭接人,這次算是得罪大了,」又怕蘇湄擔心,補說了一句,「人應該沒有大傷,但也受了點傷,我特意吩咐過送上獄島後給她上藥,就是看她不像刺客;昨夜懶得審問,早知道審問一下就好了……」林縛也後悔莫迭,心想傅青河能說媒的故交,孫敬軒與西河會應該是值得籠絡與結交的物件,他可不是貪圈孫家女子的美色,就算昨夜粗看了兩眼,孫家女子的確容顏不凡,但是臉上髒兮兮的,也至於比柳月兒、小蠻更漂亮。

小蠻也站起來,說道:「我陪你一起去……」

林縛心想小蠻算是自己的貼身丫鬟,在河口範圍內讓她貼身相隨,也免得她憋壞了,便讓她隨自己一起去河口接人。走出門,小蠻就挨著林縛的身子輕聲說:「婉娘姐,我也見過,誰讓你只叫我聽月兒姐的話留在宅子裡?」

敢情是幸災樂禍看熱鬧來的,昨天還跟她誇海口說今天有好戲可看,林縛也沒有想到好戲發生在自己的頭上。

獄島派船過來,這艘船沒有遮棚,林縛站在河堤就看見孫文婉在一副簡易擔架上給綁得結結實實,披頭散髮,左手胳膊裹著傷,關鍵是左腿還打著石膏,林縛心裡暗暗叫苦,沒想到孫文婉昨夜給他一拳打下河堤傷了腿,胳膊上的傷也未必就輕了。女監裡有婆子,林縛也沒有額外關照,心想孫文婉未必會受什麼委屈,也未必會有好果子吃,林縛忙與小蠻下了河堤,小蠻也小聲抱怨:「你怎麼下這麼狠的手,婉娘姐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孩子?」

「我腸子現在都悔青了,要不要扯一段出來給你看看?你趕緊給我多說幾句好話……」林縛小聲求著小蠻。

「油嘴滑舌,我怎麼幫你說好話?」小蠻笑罵道,她對孫文婉沒有特別深的接觸,林縛對其他漂亮女孩子不好正合她的小心意。

林縛走到碼頭上等船靠過來,看著給綁在簡易擔架上雙眼噴火的孫文婉,他諂笑道:「孫姑娘,昨天夜裡真是誤會了,我過來給你賠罪……你先去草堂休息,我馬上派人將令尊請來好讓我一道賠罪。」林縛使了個眼色給小蠻,讓小蠻帶著人先將孫文婉抬到草堂去,蘇湄在那裡,讓蘇湄給孫文婉鬆綁,免得在這裡孫文婉又拿刀子來扎他。

林縛從河堤這邊繞到江岸碼頭去,西河會的船舶都在界樁之外,一夜都未敢越雷池一步。路上曹子昂、林景中迎面走來,林縛這才有機會跟他們解釋:「是誤會,傅爺與西河會孫敬軒是故交,還有書信來往,昨夜惹事的是孫敬軒的獨女,胳膊跟腿受了傷,我親自下船去將孫敬軒接來請罪,你們各自去忙吧……」

「會不會危險?」林景中擔心道。

林縛笑問道:「能有什麼危險?」示意大鰍爺葛存信將東陽號靠岸接他登船。

眼下要防趙勤民的雙眼,曹子昂與林景中便各自散去,也將暗哨撤了。

林縛登上東陽號,將事情跟大鰍爺解釋了一遍,便揚帆往西河會船隊駛去。

西河會絕大多數會眾終究是窮苦船工,按律運送漕糧各船皆可按一定比例攜帶私貨南北販買,以及非漕運期間漕船可以私用,這兩個也算是河幫勢力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但是實際沿路要應付的各種盤剝還要高過正常的商稅,以及途中發生沉船以及漕運延誤都要河幫自行賠付,實際上一般河幫勢力的財力甚至都與普通的商號相比。

林縛眼前所看到的這些載重二百石米糧上下的烏蓬糧船,西河會有二百艘之多,名義上還是歸官府所有,正常年份並且還會按照8的比例撥付新船淘汰舊船。以此計算每艘船的折舊年限約十二年,然後戶部撥給各造船場的漕船專銀很難完全很在造船上,一艘船的質量很難說能堅持高強度航行十二年,提前更換舊船就要河幫自己掏腰包。諸漕河沉船翻船事故每年都有大量發生,沉船損失還是其次,若是在行漕河流淺窄發生沉船堵塞河道那才是要了老命,必須要花錢僱人打撈沉船疏通河道,耽擱了自家與別家的漕運期限還要給問責。幾乎每隔幾年就有河幫勢力分崩離析、會首家族給官府問罪,也每隔幾年有新的河幫勢力崛起給官府認可,幾十年淘汰一遍似乎成為定律,不過要沒有大過,官府問罪也不會太苛責。

西河會在江寧立足到孫敬軒已經是第四代人了,算是江寧河幫勢力中極重要的一支,東陽號靠過來,齊刷刷無數人頭從船艙裡鑽出來站到船頭上怒目相向,他們手裡都拿著削尖頭子的竹槍。官府對一般的會黨幫派組織會嚴厲打擊,但是漕運情況特殊,沒有河幫的存在,官府自行組織人手將多六百萬石的米糧輸送數千裡之外的燕京,成本將高得驚人。能有口飯吃,絕大多數人都不會鋌而走險去造反,河幫勢力的存在雖說有一定的威脅,特別是高祖皇帝立國藉助河幫勢力很多,但本朝以來,新崛起的河幫勢力都沒有產生過特別大的危害。

「敢問孫敬軒孫會首在哪艘船上,江島大牢司獄林縛在此向孫會首賠罪,蘇湄姑娘已將誤會解釋清楚,都是林縛做事魯莽,已經讓人將孫姑娘從大牢女監帶回河口,請孫會首前往,好讓林縛能再次賠罪……」林縛站在船頭朝西河會作揖朗聲問道。

「不敢當,林大人言重了,小女刁蠻任性,胡作為非,衝撞了大人,實應懲罰,只是希望林大人念敬軒也是在替朝廷效力能給敬軒替小女贖罪的機會,」一艘稍大的雙桅船沒有升帆,但是船尾有人搖櫓驅船前行稍許,船頭一名中年漢子誠惶誠恐的抱拳行禮,「只要林大人寬囿小女,林大人要怎麼責罰敬軒都成?」

林縛心裡奇怪,難道孫敬軒沒有看過傅青河給他的信?孫敬軒這架式明明是擺足威脅的姿態再軟語好話相求,說到底還是根底軟啊,最後一句話擺明了要塞銀子贖罪啊,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對東城市井兒敲詐太狠了,江寧稍有些勢力卻不足以對抗顧悟塵的勢力對有把柄留到這邊手裡都畏之如虎啊。

林縛只有繼續放低姿態,說道:「孫會首言重了,孫小姐全無過錯,要說過錯,還是我夜裡失察……」見孫敬軒越發的惶恐,確認他沒有看到傅青河的信,蘇湄當不會騙自己,心裡越發奇怪了,只有先請孫敬軒去河口說話,暫時也不提孫文婉的傷情。

孫敬軒也怕上了船後人會給林縛扣下來,但是為了獨女,他也不怕冒這風險,沒有帶隨扈,兵器也未帶,接舷後隻身登上東陽號。

一上船來,孫敬軒又是降低姿態朝林縛揖身賠罪,心裡打定主意給敲詐一筆,只想平平安安的將此劫渡過去。雖說江寧河幫勢力所涉及到的漕運事務分由江寧府與江東宣撫使司衙門統轄,但是監漕事權卻在按察使司,孫敬軒還沒能討好上顧悟塵,當真不敢得罪顧悟塵的大紅門人林縛。

林縛見孫敬軒神情裡惶恐得很,攙住他的雙臂,壓著聲音說道:「孫會首請寬心,蘇湄姑娘過來說及孫會首與傅青河先生仍多年故交,我敬傅青河先生為叔伯,斷不會害你……蘇湄姑娘說傅青河先生前些日子託她捎了一封信給你,你有未曾看到?」

「啊?」孫敬軒發怔的看著林縛,忙說道,「信我有看到,青河在白沙縣歷劫後受了些傷,一直在鄉下養傷,最近身子才恢復過來……原來林大人與青河認識。」

「怎麼,傅先生在信裡未曾提到我?」林縛心裡越發的奇怪。

「未曾啊?」孫敬軒說道,但他是精明之人,眉頭陡然的一皺,想到一件事,目光游離了一陣,猶豫著決定將實情說給林縛聽,「我不識字,以前書信往來,會讓書案替我操辦,小女也讀過幾年私塾,一些私人信件,都是小女讀來給我聽,莫非是小女錯過此節?」

不識字真是害死人啊,林縛背脊冷汗直冒,所幸孫文婉性命無礙,也沒有受什麼過分的委屈,不然這仇結得就太無謂了。

林縛也不提信的事情,只與孫敬軒說道:「貴會船舶不要一齊回龍藏浦去,先分散朝天蕩各河汊口遊蕩些時間,散不走的船先到河口拐進去的河堤碼頭停靠,那邊能停二三十艘船;途中若遇水營巡船詢問,便說是我邀來洽談生意的……」

「是的,我馬上安排……」孫敬軒當然知道西河會會眾無端在朝天蕩裡大肆聚集,這罪名可大可小,昨夜也是要保獨女文婉的性命顧不得太多,這時候給林縛提醒,也是嚇得一身冷汗,忙將副手喊過來吩咐一番,才跟著林縛乘東陽號上岸去。

上岸後,林縛傳令使西河會船舶得以在河堤碼頭停靠,他邀孫敬軒與他的兩名隨扈以及孫文婉昨夜逃回去報信的那個貼身丫鬟往草堂走去。孫敬軒能猜到女兒的貼身丫鬟應該知道實情,但是在林縛面前也不便質詢,昨夜孫文婉對林縛下手時,那個貼身丫鬟離得較遠,才得以逃脫回去報信。

林縛在路上跟孫敬軒解釋道:「孫會首,真是萬分抱歉,昨夜不知是誤會,孫小姐手腳受了些傷,我都讓名醫替她醫治過了,倒也沒有受別的委屈,林縛先在這裡給孫會首賠罪了……」

孫敬軒對林縛的話將信將疑,但是這時候還能多說什麼,即使受了別的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林縛能有這樣的態度,已經是傅青河跟蘇湄姑娘天大的面子了,終是愁眉不展。

看孫敬軒的臉色,林縛也心裡暗歎:這年頭大姑娘無故給關進監房能有什麼好下場?偏偏孫文婉端的美貌驚人。天下烏鴉一般黑,林縛分辯說獄島是隻白烏鴉,也要孫敬軒相信才行,反正過會兒他們父女就能見上面。

西會河的船舶也散得快,太陽還剛剛在攝山南麓坡林上梢露出個頭,河口這邊也恢復正常,林縛陪孫敬軒來到草堂,蘇湄她們都在偏廳說話,孫文婉也給鬆了綁,偏廳搬來一張軟榻,孫文婉還穿著昨夜的黑衣依躺在軟榻上,誤會應該由蘇湄解釋過了,林縛與孫敬軒走進來,孫文婉喚了她爹一聲,連正眼都不瞅林縛一眼。

林縛說道:「孫會首與孫小姐先坐片刻,我這邊讓人準備些早點,也折騰一夜了……」與蘇湄、四娘子、小蠻先退出來,讓他們父女自己將事情說明白就行,林縛倒也沒有太虧心的地方。

孫敬軒看見女兒胳膊裹著傷,左腿踝給白乎乎的東西裹著,身上衣裳雖說很髒,但還整齊,心痛得很,但也稍安了心,待林縛他們退出去,他低聲問女兒:「昨夜是怎麼回事,你莫名使這性子做什麼?」

「我不嫁給那混蛋!」孫文婉斷然說道。

林縛他們剛走出偏廳,門還有沒掩實,孫文婉的話清晰的傳來,蘇湄她們掩唇就笑了起來;林縛老臉微紅,心想孫文婉應該不會跟蘇湄她們提尿尿此事,也作無辜狀請柳月兒準備著等會兒請孫敬軒父親用早點。

孫敬軒聽了女兒的話,就知道女兒給他讀信時定然故意漏過一些要緊事,又聽女兒咬牙切齒的罵林縛混蛋,心裡也是一驚,回頭看了一眼,門掩上了,低聲問道:「你未受什麼委屈?」

孫文婉此時當然也想明白昨夜藏堤下給林縛拿尿澆到是場誤會,心裡恨意難消,卻也不是能說出來責怨林縛的藉口,再說她昨夜被俘後,林縛也沒有對她怎麼樣,只是未加審問就關押到獄島去,她還以為給關押到獄中,女人的名節就徹底給毀了,心裡又驚又懼,實際的情況卻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看著父親關切、想到其他事情上的眼神,孫文婉也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沒有,武先生在島上呢,本來說早上要來幫女兒求情……」

「武先生,哪個武先生?」孫敬軒問道。

「懸濟堂的武延清先生,替娘醫過病的那個。」孫文婉說道。

「啊,前些日子不是說回鄉下養老去了嗎,他怎麼在島上,他犯了什麼事?」孫敬軒問道,心裡疑惑不解,心想武延清要不是犯下流刑以上的重罪,懸濟堂應該會出錢替他贖罪啊,再說武延清在江寧行醫數十年,受他恩惠的人也不少,斷不至於受牢獄之災才是。

「武先生在江島大牢當醫吏,女兒的傷昨天夜裡還是他治的……」孫文婉說道。

「……」孫敬軒更是疑惑不解,獄醫官本來就沒有什麼好名聲,再說武延清是江寧城裡的名醫,到江島大牢裡給那些囚犯治病斷不會有什麼好收入。這時候孫敬軒才放下心來,詳細女兒傷勢以及傅青河信函女兒故意錯過的詳情。

孫文婉當下也不敢再隱瞞傅青河在信裡提到有意替林縛說親之事,她說道:「女兒才不嫁給這個混蛋。他定是什麼時候見過女兒才請傅伯伯從中說項,這混蛋還未婚娶,家裡就有兩房妾室,還對蘇湄生有心思,定是好色之徒,昨夜對女兒又是如此手狠手辣,要不是女兒失足從河堤跌下來,指不定給他一刀殺了……」

「你胡說什麼,你練過武,三五個人近不了你的身,他一個讀書的舉子能打得過你?合該你受些教訓!」孫敬軒教訓。他雖不識書文,卻是精明之人,知道林縛之前應該沒有見過女兒,不然不會有這些誤會,再說傅青河信裡也只是試探口氣。

孫文婉心裡委屈端的是說不出口,給尿澆了一身,味道雖說淡了,但是她自己還是能聞到;林縛昨夜給落下的褲子纏住雙腿,竟然一刀一拳就將她擊倒,還差點給他一刀殺了,雖說當時自己氣憤異常有失冷靜,但是林縛反應之速、刀術之高絕不在爹爹之下,但是她昨天還看到林縛光屁股了,叫她一個黃花閨女如何將這種事情說出口?

「反應女兒死也不會嫁給這混蛋!」孫文婉負氣說道,「爹爹要女兒嫁給他,就是迫女兒去死。」

「胡鬧,你娘死後,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教訓你了。你都十八歲了,再拖延就要官配,家裡還能再留你不成?」孫敬軒瞪了女兒一眼,他雖然對妻子用情甚深,但是考慮女兒婚姻還是世俗心態,但是這些年也嬌慣女兒,所以一直拖著未許人家。他不知道傅青河又沒有給林縛透露過說親的意思,一時間也很為難,按說林縛是舉子出身,年紀輕輕已經是九品的儒林郎,又按察副使顧悟塵的親信,娶女兒為妻絕算不上虧待。至於林縛已有美妾之事,孫敬軒也知道除非將女兒嫁給窮苦人家,不然他一個做丈人的,很難干涉到女婿娶妾的事情上來。傅青河在信中提到林縛年已二十有一,正值血氣盛年,未婚娶有妾室也是常情。但是孫敬軒也考慮到女兒的性子,他甚至以為女兒是讀過傅青河的信不願嫁給林縛潛伏過來要將林縛幹掉,這樣的女兒他也不敢強迫嫁給林縛,萬一嫁過來再生出禍事,更是麻煩得緊。想到這裡,他陰著臉問道:「你昨夜過來是不是想將他殺了?」

孫文婉知道她爹又想偏了,她還不至於任性到那種程度,看了傅青河在信裡將林縛誇耀了一番又有說親之意,只是想過來刺探一下,她大姑娘一個,就算是扮成男裝,也脂粉氣太重,除了夜裡潛伏過來,又能有其他什麼法子?哪裡想到會發生這些事情?對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姑娘來說,昨夜的委屈與驚嚇還真不是一時能化解的,孫文婉也樂得她爹這麼想,轉過臉去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孫敬軒又恨又氣,又拿女兒沒有辦法,但是總算將大事化小,化到家事上來,不至於生出什麼大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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