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江寧風月 第四十六~九章 治獄

選出來十個人,倒有三個人有湖裡打魚的經驗,曉得江魚在春寒料峭的節氣裡特別笨,十分盡心的帶著其他人下水捉魚,第一天就捉到四五十條、兩三百斤肥美江魚。

當然,林縛也不會足量給囚犯供應魚肉,大概每二十個囚犯提供一條尺把長的江鯉兩餐燒魚菜湯。獄卒的伙食本來就是稍好一些,也只是添給少量江魚改善伙食,一天就都能多百十斤魚就跟附近的鄉民換蔬菜、雞蛋、豬肉、米麵等東西。

臨近江邊的郊外,魚肉應該甚賤才是,事實情況卻非如此。江寧府、秣陵縣以及江寧守備將軍府變著法的收稅,不單漁船下江下湖要繳錢,便是尋常百姓家裡有張漁網、有根釣竿給發現也要繳河捐。如此苛捐雜稅,再加上江寧城有十五萬戶丁口,便在江邊郊外,魚肉也要超過兩倍米價,運入城中,更是四倍、五倍的米價,畢竟進城除了商販要牟利之外,還交納進城過稅跟市稅。

林縛上島之後,就看見江寧守備將軍府下轄的水營小艇每日沿河巡視多次,起早貪黑十分的盡心,他們不是戒防江匪,主要是為收河捐,以及緝拿逃河捐的漁舟與偷漁之民。

緝拿逃捐抗稅之人,將疑犯送到城中大牢去,城中大牢可以借各種名目盤剝疑犯,自然也願意跟送疑犯來的衙門分肥。許多人因為細微小事給各衙門抓住,大多怕去大牢遭到嚴刑盤剝,都願意當場認罰走人,甚至殺人放火的兇徒只要有錢,一樣可以討價還價求脫身——千方百計的抓疑犯就成了各衙門爭肥的活。

江寧守備將軍府本是駐軍衙門,嚴禁干擾民事,不要說揖拿抗法之徒,收河捐本來也不干他們的事情,但是如此分肥之事焉能不做?地面上的事情給各府縣衙門分割乾淨了,他們有江防河防的藉口,自然將揚子江、朝天蕩、龍藏浦等江寧府及周邊的主要水系變成自己的地盤,甚至反過來將府縣衙門收河捐的隊伍從這些水面驅趕出去。數千水營戰力倒有大半分散出去做這些事情,警戒江防、河防自然成了笑話,甚至水營收河捐的小艇也常常成為江匪襲擊的物件。

江島大牢雖然只能算從九品的衙門,但是好歹也是衙門,至少在江邊捕魚不用上稅,拿江魚到岸上跟鄉民換米、換蔬菜也不怕府縣衙門來追捐,每天要能多百十斤魚多出來,差不多能將林縛立下新規矩以來的多項虧空抵沖掉。

才實行了三五日,長孫庚、周師德等人都覺得這個新上司治獄真有頭腦,甚至覺得有必要再多找些老實可靠的囚犯放到江邊來捕魚。要知道江寧城有十五萬戶人丁,每日要消費大量的江魚,借按察使司的名義將江魚運入城中販賣,牟利更多。

正月二十六日,也是林縛上獄島第八日,楊樸帶著一隊武卒上島來,拿著文書宣稱明天按察副使顧悟塵要上島點視,他帶人過來是為加強獄島的武備以防意外。

牢城之議被否之後,江島大牢似乎給人遺忘了似的,這些年來除非出了比較大的問題,平日按察使司裡就沒有什麼高階官員還記得這邊。前些天肖玄疇按察僉事送林縛前來就職,已經是兩年來到島上的最高官員了,但是肖玄疇在島上多呆一刻都嫌長;還沒有過幾天呢,按察副使就又要到島上來巡視,周師德、長孫庚、江進、曹賞等低階文武官吏,都覺得受寵若驚,給林縛支使著籌備接待之事,根本就沒有想到其他地方去。

林縛單將楊樸迎進他在獄島獨自居住的院子裡。

「大牢裡的諸獄吏可曾有起過疑心?」楊樸終究不大放心,不能幹淨利落的將事情解決掉,對顧悟塵在江寧立足不利,江寧城裡好些人等著看顧悟塵的好戲。

「就這幾條小雜魚,他們會想到堂堂按察副使會親自出馬緝拿他們?」林縛笑著說道,「一切安好,只管明日拿人就是……」

「唉,江島大牢關押都是無錢贖罪的坐監囚犯,守這獄島,可以說是最沒有油水的差事,他們倒是想著辦法來錢,」楊樸介紹起這幾天來的審訊情況,「前司獄葛祖信給我們緝拿歸案,吃不過刑,才三四天就招了口供。他們確實勾結起來,以剋扣囚糧、動手私刑相威脅,強迫那些稍有姿色犯奸罪女囚到城東曲陽鎮的妓館賣身牟利,那些個女監的看管婆子,有三人就是曲陽鎮妓館裡的鴇婆,獄吏裡也有強迫女囚侍寢之事,倒是傳言你要來江島大牢接替司獄官之後,這勾當才暫停下來,只怕想收手……」

「他們哪裡想收手?」林縛啐了一口,心裡想強迫女囚賣身之事,倒是千百年來都不曾絕過,他說道,「我剛來頭一天,他們就派了兩個女囚來試我,想著將我拖下水才甘心。」

女囚犯奸罪才會給判入牢坐監,罪刑再重一些,甚至會給判入官窯為妓。

獄吏迫使女囚為妓,史不絕書,大越朝十六郡各按察使司、各府縣大牢近千所,也絕不止江島大牢一處在幹這齷齪事。換成其他地方,按察使司長官便是知道治下有這等惡行,多半也會置之不理。在尋常人的眼裡,特別是道德家的眼裡,這也許根本就算不上什麼惡行。前戶部尚書、與輔相陳信伯黨爭失利後辭官到西溪學社講學的陳西言甚至公開放言犯奸罪的女囚都應充入官窯為妓以贖其罪。

楊樸心想顧悟塵與林縛也許只是需要一個清理江島大牢的藉口罷了,嘿然一笑,說道:「為免打草驚蛇,明天先從這邊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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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前,算著時間顧悟塵差不多要在九甕橋碼頭乘上船,林縛與楊樸率領長孫庚、周師德、江進、曹賞及眾班頭、武卒頭目等十多人到島南邊的簡易碼頭恭候。隨楊樸過來的一隊武卒都臨時駐紮在司獄司大院內,監房也都暫時關閉起來。

先是四艘武卒槳艇駛來,驅趕獄島南側水道的漁舟商船,臨時封閉水道,接下來顧悟塵才乘官船而來。官船上站滿穿暗紅兵服的執刀護衛武卒,顧悟塵身穿正四品硃紅官袍、長腳直角烏冠幞頭,站在船頭甚為顯眼。官船靠上碼頭,護衛武卒魚貫下船來,分四列站在碼頭上,長孫庚等人看著直覺得新上任的按察副使顧悟塵十分的威風,跟著林縛過去參拜。

「職下金川島大牢司獄林縛率諸吏恭迎顧大人檢視……」林縛長揖施禮,請顧悟塵下船來。

「好,好,」顧悟塵下船來,連說了幾句好,看著林縛身邊的諸吏,站在簡易在碼頭上,朗聲說道,「爾等在此守牢有八九載,有三四載,大都勞苦功高,我這邊擬了一份名單,名列其上者請站到我的左邊來……」

長孫庚等人微微一愣,以為顧悟塵要有嘉獎,心裡都十分的喜悅,恭敬的站在一旁等候顧悟塵念名單。

「書辦周師德、武卒小校曹賞、江進、班頭杜子騰、肖虎、陳大壯、楊黑……」

長孫庚聽著顧悟塵念畢名單,八成獄吏、班頭、武卒頭目都給點名站到一邊去受賞,單單沒有他跟另外兩個只會老實做事的名班頭字沒有給點到,心裡忍不住有些失落,看著周師德等人得意洋洋,心裡更是意懶心灰,只想著回去好好的喝上幾杯,任這世間清濁不分、黑白。

林縛袖手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人臉上的神色,心裡想:下一刻的臉色變化大概會很精彩!

「你們心裡都清楚自己勞苦功高,知道我會賞你們什麼嗎?」顧悟塵眯著眼睛看著身前的大牢諸吏,陡然間變了臉色,指著眼前這些吏目,沉聲下令道,「將這些作奸犯科之徒給我悉數拿下……」

周師德等人猝然不知何故,顧悟塵帶來的護衛武卒就如狼似虎似的將他們從背後捆了結實,他們想到喊冤,護衛武卒哪個管他們,拿著布糰子將他們的嘴巴一個個的塞起來,押到一邊候命。

顧悟塵又朝林縛、楊樸說道:「你們率人將島上的守獄武卒及差役都卸了器械,關押起來逐一清查,斷不可放過一名奸徒……」

這碼頭上的鉅變令長孫庚瞠目結舌,即使沒有人上前來緝拿他,他站在那裡也不知所措。

「長孫書辦,你在想什麼?」林縛將腰間佩刀解下來拿在手裡,看著長孫庚站在那裡發愣,說道,「眾差役與守獄武卒中有誰是這些惡徒的爪牙,你心裡最清楚不過,還不隨我進去認人?」

「啊!」長孫庚這才知道新來的上司在按察副使的支援下要對江島大牢進行徹底的清獄,他與另兩個老實清白卻給嚇得差點掉魂的班頭緊一步慢一步跟著林縛、楊樸往大牢方向走去,一隊隨顧悟塵過來的護衛武卒跟在他們後面,長孫庚又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周師德等人綁在碼頭上,顧悟塵又回到船上。

長孫庚甚至不清楚按察副使怎麼就確認他跟另兩名班頭是清白無辜的,林縛看他臉上驚疑不定,安慰他說道:「前司獄葛祖信在回鄉的路上早就給楊典尉率人截道緝拿歸案了,諸吏中有誰涉案,有誰不涉案,按察使司這幾天都已經查得一清二楚,只是武卒與差役中誰為爪牙,葛祖信他自己也不全……」

周師德、江進、曹賞以及眾班頭、眾武卒頭目都給一舉拿下,林縛有眾多護衛武卒,高牆之內的守獄武卒及諸雜役自然不敢生事,都老老實實的卸了兵器,給關進丙字監房等待清查,楊樸先率領一隊護衛武卒擔當起江島大牢的守衛。

雜役與眾多武卒即使充當爪牙,也大多是被脅從,經長孫庚及兩名班頭辨認,將近二十名性質惡劣的呈兇作惡之徒撿選出來上了枷鎖,其他人只是集中關押。那兩名班頭手下二十名差役也因為頭目清白沒有給脅從做下什麼惡事,進行簡單的問詢之後就給釋放出來,帶著惶恐不安的心情,在楊樸及眾護衛武卒的監視下給囚犯準備晚餐。

監房那邊稍為安妥,控制住局勢,聽人傳報顧悟塵已從船上移駕到司獄廳,林縛帶著長孫庚等人去前院見顧悟塵。出在二道垣牆,長孫庚見其他人拉後一些,他緊步走到林縛身側,小聲的說道:「林大人,城中大獄問題更嚴重,職下略知一二……」

林縛停下腳步,看著長孫庚。

長孫庚是崇觀2年考取功名的秀才,今年才三十一歲,與自己一般高矮,身材削瘦,長期在照不到多陽光的高牆內建理公務,他的臉色略有些蒼白,林縛有些不知道如何跟長孫庚解釋。

顧悟塵到江寧是負有重任,他擔負的是楚黨託他到江東掌控局勢的重任,絕不是想來江寧擔當一個可名垂青史的廉官清吏的。要不是顧悟塵有心重開牢城之議,需要對江島大牢進行完全的控制跟改造,他是絕不會支援這邊搞出這麼大動靜進行清獄行動。

城中大獄惡行累累,林縛早就從張玉伯、趙舒翰那裡聽到許多,甚至許多惡行就發生昭昭天日之下,但是城中大獄涉及到的利益鏈太多太複雜,甚至各衙門直接拿押送疑犯跟城中大牢做交易。就說江島大牢這邊,顧悟塵的意思也僅僅是將前司獄葛祖信以及諸吏目緝拿歸案,至於葛祖信交待的其他什麼問題,顧悟塵也許會私下留一份筆錄好要挾一些人,這次卻不會拿出來擴大牽連。

要說罪惡,幾乎半個江寧城的官員都知道江寧府尹王學善有一個嗜好,那就是喜歡將女犯往奸罪方向審。旁人也許不知道王學善這是為哪般,張玉伯卻在一次酒後跟林縛點透其中的奧秘:按大越律例,女子犯奸罪,堂前施苔刑去衣就刑。

說白了就是江寧府尹王學善喜歡看衙役們將女囚犯的褲子扒掉拿藤條將雪白屁股抽打得血肉模糊,所以千方百計的將女犯往奸罪上判。

為了滿足王學善這個嗜好,每年在江寧府衙大堂上不堪其辱撞柱而死的女囚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誰又能奈堂堂正三品的江寧府尹王學善何?

「這江寧城中,滿城官員要說都拖出去砍頭,肯定有冤枉的,要是間隔一個挑著去砍頭,肯定有大把漏網的……你知道你向江寧府申斥江島大牢前司獄及諸吏迫囚為妓的狀書最終落到誰的手裡?」林縛站在老梅樹下看著長孫庚,在江東官場,長孫庚雖然是枝末小吏,卻是個「另類」,他不想長孫庚再到處碰得頭破血流,嘆了口氣說道,「緝捕葛祖信時,楊典尉從他行囊中搜到你親筆具名的狀書,刑訊時葛祖信說你寫了一手好字,才將你的狀書留存一同帶回鄉下去……」

「……」長孫庚愣在那裡,失聲無語,哪裡想到會是如此絕大的諷刺,趕情葛祖信容他至今,還是欣賞他一手好字?這世間到底是清濁、黑白不分了,只怕葛祖信心裡並沒有將迫囚為妓當成多大的惡行!林縛的話也很明白,吏治已經是一團糟了,斷不定一人熱血就能挽狂瀾的,林縛並不支援他將更大的問題捅到顧悟塵面前去,捅了也沒有用,顧悟塵只是正四品的按察副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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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打更走過院子外面,已經是午夜子時,監房裡的審訊還在進行。

至於能從周師德、江進、曹賞等人嘴裡能掏出別的什麼秘密來,林縛也不感興趣。人貴知分寸,刑訊之事,林縛也沒有讓長孫庚等人參加,而且將地方借出來,由楊樸、馬朝兩人來負責。

司獄廳前院燈燭通明,林縛與顧悟塵對坐在案前,書案上還放著一盞燭臺,喝著釅茶說話。春寒料峭,庭中梅樹枝葉給風吹得沙沙作響,僅僅是坐在室裡,還無法感覺身處於戒備森嚴的高牆之中。

正廳裡,除了顧悟塵跟林縛之外,只有楊釋守坐在門口的桌子前。

顧悟塵當夜沒有急著離開獄島回城去,林縛與他談了許多以囚治囚、分罪治囚、役囚籌用等思路。這些思路都是些還沒有給總結出來的監牢管理經驗,林縛也沒有按照記憶完全照搬,而是審時度勢的提出些適應形勢的監獄管理改良建議。

有與趙舒翰合著《提牢獄書》打底,林縛提出監獄管理改良建議就更有權威性,不然在這個凡事講資歷的官場氛圍下,別人無關緊要的一句「嘴上無/毛」就能輕飄飄的將他的很多努力抹殺掉。

林縛想到這獄島之上做什麼事情,也必須要取得顧悟塵的支援,首先要取得顧悟塵的信任,但是顧悟塵再信任他,也不能無視官場的規矩,不然顧悟塵肯定更願意楊樸或者馬朝來代替他管理這江島大牢的。

一部《提牢獄書》當真替林縛打下些可以替代資歷的基礎。

「以囚治囚、分罪治囚,便能役囚籌用,也才符合‘監囚勞役以懲其罪’的刑律精神,」林縛談他的治獄思路,也談他將在獄島實行的一些具體措施,「待天氣稍暖一下,我便差使囚犯在高牆外圍開闢一座菜園子、一座牲口圈棚。監房裡此時還有大量牢室空下來沒有用處,我想著拿一座監房試做工場,添購些織機,役使女囚勞作,囚衣也可以在獄中裁剪,還可以搞些匠作鋪子,木作、鐵作等活計,在高牆之內都能行之。細心管束,無需擔心逃監之事。我計劃著,今年之內,除米糧需從宣撫使司支領外,其他物資都儘可能的做到自足,監房修繕等工務,也完全可以役使囚犯來做。節約下來的銀錢,除了可以拿來改善吏卒生計外,若按察使司那邊需要支度,也可以調撥一二……若獄中人力還有多餘,獄島上所出之物產,可販賣到城中。我想著生產之原料,此時由集雲社來預先供給,他日所出之物產,交給集雲社來統銷折抵前款,只要獄島管束整肅不生變,想來賈大人也不會有意見。」

顧悟塵邊聽邊點頭,他本來就不是拘泥成法之人,對現實也認識得足夠清醒。

迫使女囚到官窯妓寨為妓之事在本朝就算不上大事,城中大牢役使囚犯給官私營作坊當苦工是司空見慣的常例,每回要修繕城牆、建造官衙等大型營造,牢中囚犯更是給大肆役使的物件,林縛欲在獄島設工場,只是在這些基礎上稍稍進了一步,顧悟塵沒有什麼不能接受。

以後要大規模的實行牢城,坐監規模達到數千人甚至上萬人,除了看守監管之外,牢城的給養將成為最大的問題。

囚糧、囚衣、監房修繕、獄卒吏目工食銀、刑具械具、醫藥等諸多項錢銀再加上各個環節的剋扣,平攤到每名囚犯頭上的撥銀,差不多達到每囚十兩銀子的水平,就算將來的牢城達到兩千人的關押規模,每年就要耗銀兩萬。

按察使司諸項權力頗大,就是管不到銀子,每年能自由支用的銀子也就三四萬兩銀子。這一點比不上提督府,更比不上直接管錢糧的宣撫使司,將來別人要反對牢城之議,只拿一句話「銀子自己解決」就能將顧悟塵的退路完全堵死。

雖說城中大牢獄吏每年盤剝囚犯所得銀錢絕不止兩萬兩銀,但是顧悟塵總不能犯眾怒讓上上下下將這銀錢吐出來用在牢城上吧?

要是林縛提不出這些建議,顧悟塵反而覺得他不堪用,除了舉子功名之外,這也恰恰是林縛遠遠強過楊樸、馬朝、楊釋等人的地方。

當然此時由集雲社來向獄島供給生產原料,將來獄島所出物產交給集雲社統銷,集雲社自然能從牟取利益,顧悟塵對這點很清楚,在他看來林縛畢竟是有些私心,這個也好,完全沒有私心的人才是最難控制的。再說他顧家每年也要從集雲社拿一千兩銀子,這一千兩銀子當然不會憑空生出來。

「好,你放膽在獄島作為,只要有我一天在江寧,這獄島之上便由你來當家作主……」顧悟塵手撐著桌案,聽了林縛一席話,當真覺得獄島上沒有什麼好再吩咐他了。要說周全,林縛比自己想得更加周全,說起來心裡還有些失落。要說書文,江寧城中勝過林縛不在少數;要說濟世之學,顧悟塵還真沒有看到比林縛更出色的青年。之前林縛拿《提牢獄書》,顧悟塵多少有些覺得林縛是在拿趙舒翰當臺階,如今在他心裡,趙舒翰再有濟世學問,比林縛還是有些差距的。

「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林縛說道。

「你說。」顧悟塵說道。

「治獄,監防役勞也,其中監防之責尤其為重,林縛不敢或忘。當前守獄武卒實不堪用,多用人則費銀,少用人則防不足,唯有精卒之道可行,但是獄事繁重,精卒之事,還要請大人派個人助我……」

「哦……」顧悟塵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指著門口守坐在桌前的楊釋,問林縛,「楊釋可不可行?」

楊釋坐在一旁聽到這邊說起他來,忙走過來。

「楊兄弟不覺得委屈就行。」林縛抬頭看著楊釋,說起來楊釋的父親楊樸對自己的感觀好一些,石樑縣發生的一些事使楊釋對自己一直有芥蒂,但是林縛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人的資格。

一般說來,大牢的獄吏差役會長期使用,但是守獄武卒說到底還是軍伍性質,名義上甚至歸按察使司兵備分司與江寧府兵馬司雙重管轄,林縛很難完全的去控制。

再說天下本來就沒有不加保留的信任,與其給按察使司另派其他完全不知根底的武官過來,還不如讓顧悟塵直接再安插一個親信過來。林縛也明言了,他在獄島上要行精卒之道,按察使司能直接控制的兵力很有限,三五百精銳之師看上去人數不多,顧悟塵未必不想直接掌握自己的手裡。

「楊釋你覺得呢?」顧悟塵也抬頭看向林縛。

「謹遵大人吩咐。」楊釋說道。

雖說跟在顧悟塵身邊實惠會更多,但他不是十分想去貪那些實惠,再說有他父親在顧悟塵使喚,有什麼實惠,也少不了他家的,他更想做些事情,而不僅僅跟在顧悟塵身前身後跑腳。

「那好,明天你父親跟我回去,你就直接留下來,我回去之後補張調令就是,」顧悟塵決定下來,但是他也怕楊釋年輕氣盛與林縛在獄島上爭氣,至少此時他是完全信任林縛,也相信林縛遠比楊釋更能主持獄島大局,當下也直言告誡楊釋,說道,「但是你要曉得,林縛雖然只比你大一歲,學問、本事卻要強過你不少,你要好好的跟他學,不要學嗣元的犟硬脾氣。要是林縛覺得你不合適,我隨時會將你調回城中去……」

「楊釋記住了。」楊釋點頭說道。即使對林縛印象再不佳,楊釋至少也知道林縛雖然年輕,卻是在濟世才學上有資格跟顧悟塵對案坐談的人物,這半夜坐下來,就聽著林縛在那裡滔滔不絕的說得顧悟塵連連點頭,在獄島之上,誰為主誰為輔,他這點分寸還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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