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東陽豪族 第四~六章 林氏家主

林續宗站在門簷下,盯著林縛看了一會兒,心裡奇怪這軟骨頭今天在自己面前怎麼這麼鎮定了?他又朝顧長順挑了挑眉頭,很疑惑林縛活著回來就活著回來唄,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不過懶得問出口。

顧長順倒是能看人眼色,對林續文說道:「老爺在賜書園要見林秀才,我剛剛才在村西頭將林少爺找到。」

「哦,那我爹一定會問到白沙縣的事情,」林續宗回頭跟趙能說道,「走,你陪我也去賜書園看看。」

林縛眉頭微蹙,還不知道林庭訓找自己要談什麼事情呢,二公子林續宗就擺明立場要給趙能撐腰,倒也不先問問他老子找自己見面是安撫還是招攬。

顧長順心裡暗急,心想,難道二公子不知道老爺剛剛決定將南溪塬子的宅子賜給林縛了?不管在白沙縣發生了什麼事,哪怕裝模作樣安慰一下林縛,追問白沙縣事時,老爺也會偏向林縛的。二公子急著就要給趙能撐腰,可不是要壞事?

眾人都在,顧長順只有悶聲在前面引路,他心裡也覺得奇怪:不就考上個舉人嗎,老爺有必要如此花力氣的攏絡?難道林縛還能離得開林家?

這種場合,趙虎、林景中是完全插不上話的,他們跟在後面。趙虎心思粗糙些,林景中暗裡替林縛捏了一把汗,二公子氣勢洶洶,只怕是早就候在這裡等他們過來,林縛剛才拒絕搬進南溪塬子宅子裡,心想要是老爺認為林縛不識好歹,林縛以後的日子就難捱了。

林景中心裡亂想著,跟著走進大宅東北角的賜書園,見賜書園一角的暖閣開著窗子,七夫人陪家主站在裡面正看著園子裡的梅樹。見七夫人也在,林景中稍安心些。

「真是林縛回來了。」林庭訓今年六十五歲,臉頰瘦陷,顴骨高高隆起,額頭、眼角、臉頰、下巴都是皺紋,唯有一對眼珠子炯炯有神,不見老態,他看見一大堆人走進院子來,看見二兒子林續宗也跟著,只隔著亭窗跟林縛說話。目光落到周普身上,林庭訓的眼前一亮,以他的閱歷,不難看出這個漢子絕不是普通的逃難流民。

周普來路不明,林庭訓也沒有覺得有什麼,鄉營雖然以本地子弟為主,也召募有武勇的外鄉人,至於外鄉人來路如何,林庭訓才不會管,他只管能不能為他所用、為林家所用。林庭訓也看出這年頭越來越亂了,林家這麼大的家世,要延存下去,不花心思不行啊,他本來只想讓林縛跟續宗進暖閣說話,看到周普之後就改變了主意,對周普說道:「這位就是周壯士?老夫要當面相謝周壯士在異鄉對小侄林縛施以援手呢,快請進來坐……」說著話,他人走到暖閣門口親自來迎接。

之前的林縛對家主林庭訓又畏又怕,此時的他只是借了林縛的軀殼,能完全以另一心態看林庭訓,聽著林庭訓當著眾人的面稱他侄,林縛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心裡想道:林家勢傾東陽,家主林庭訓還真不是個簡單角色。林庭訓聽到自己活著回來就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要召見自己,還沒有見面就先賜了豪宅,這是因為林庭訓看中他的舉人身份,對他這個人不甚看重,林庭訓認為這麼做就足以令自己感恩涕零、甘聽林家擺佈、死而後己了,自己走進園子來,也沒見林庭訓裝模作樣走到暖閣門口表示一下。林縛心想林庭訓籠絡自己的行為跟向狗丟一塊肉骨頭沒有什麼區別,但是林庭訓一眼看見周普的不凡之處,就覺得隔著窗子說話有些怠慢了。

林縛心想自己還真是有些小看了這個時代的人,周普出身軍伍,十年來又當流馬寇縱橫淮上,那種常年於廝殺中養成的氣質是很難不留痕跡掩飾掉了。看來先來東陽府落戶入籍是正確的決定,即使林家人能看出些破綻,但是等周普在東陽入了籍,他們就會去江寧。

林縛與周普走進暖閣,林庭訓親切的握住周普的右手,一手搭在周普的肩膀上請他進暖閣。周普虎口以及手掌上的厚繭,讓林庭訓肯定了自己的判斷,心裡想:這個人要是能召進鄉營該有多好,剛才聽盈袖說林縛這小兒要收這漢子作隨扈,這小兒又有什麼資格收這等人物!林續宗不用招呼也跟著進去,其他人都在院子裡守著。

林庭訓也不忘親熱的搭一下林縛的肩膀,慈眉善目的笑問道:「怎麼才過來,是先去南溪塬子看過新宅子了?」

「多謝家主厚愛,林縛在上林村隻身孤影,借趙虎家住就足夠了,實在沒有必要兩三個人住一棟空蕩蕩的大宅院。」林縛說道。

林縛直截了當的拒絕,令林庭訓愣了一下,給他的感覺,就像給家養的一條狗丟了一塊肉骨頭竟然給狗給踢了回來,而且林縛嘴裡說「兩三個人」也是完全無視他對周普的欣賞,一定要將這兩人收為隨扈。

林庭訓一生都是好涵養,遇事不驚,泰山崩於眼前不變色,但是林縛的拒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都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好。

林續宗本來就是看林縛不順眼要過來壞事的,哪裡想到這小子不知好歹自己先拒絕南溪塬子的宅子,他就袖著手冷眼旁觀。

顧盈袖也甚為驚訝,剛才在街頭林縛就堅持要將周普甥舅二人收為隨扈,這時候謝絕林庭訓的好意,不禁頭疼的想:這傢伙究竟要幹什麼啊?

暖閣裡燒了地熱,對著園子的窗戶都開著,曖烘烘的完全沒有初冬的清寒。

林縛的拒絕讓老成持重的林庭訓有些手足無措,一時沒有接下話來,暖閣裡頓時陷入冷寂得讓人心打顫的靜寂之中,氣氛頓時僵到極點。

趙虎、林景中、顧長順、趙能這些人站在園子也能透過窗戶看到曖閣裡的情形,趙虎、林景中心裡悲鳴:林縛真是犯了愣頭青,就算不要拒絕,也不能這麼幹淨利索不給家主顏面啊,完全可以事後請七夫人幫著推脫掉。

顧長順面無表情,反正他在趙虎已經知道林縛的意思。

只有趙能心裡既是驚訝又是狂喜,他從白沙縣脫身回來,雖說逃了一命,但是林縛喪身白沙縣,他作為路上照應起居的隨從,總有脫不開的責任。回到石樑縣後,趙能自然極為編排林縛的不是,儘可能的推卸責任。林家也的確沒有怎麼為難趙能,特別是趙虎在林庭訓問話對趙能動了粗,激怒了林庭訓,責罰趙虎之時,趙能反而獲得了些同情,事情就輕輕的揭過去。七夫人心裡也是恨林縛給狐狸精迷了心竅斷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沒有想要怎麼去追究趙能的過失。

趙能萬萬沒有想到林縛命會硬到這種程度,竟然兩度死而復生,大清早聽到林縛回來了,嚇得驚惶失措,特別是聽說老爺竟然要將南溪塬的宅子拿來籠絡林縛,趙能更擔心會重提白沙縣一事。那樣一來,他的一分過錯就會擴大到十分,給拖到宗祠前活活打死都有可能,這讓他如何不驚惶失措?他萬萬沒有想到林縛這趟回來會如此的不識抬舉,直接回絕了老爺的好意籠絡。

趙能手輕輕的捂著胸口,只覺懸在嗓子眼裡的心臟總是落回到原處,但是他同時還是疑惑:林縛這小子是不是吃錯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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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普袖手而站,看著左近這些人,他心裡也異常的疑惑。

周普性子爽直不假,與流馬寇在一起喜歡插科打諢,在秦承祖、曹子昂這些人面前也言行舉止粗魯,但他這一輩活的驚險、曲折,什麼大風大浪沒有經歷過,眼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首先周普不明白林縛在石樑縣竟然如此的窮窘,也不明白林縛在林家的地位如此低下,心想他要不是考中舉人,地位大概也只比趙虎、林景昌這兩人略高一些,還不如顧長順、趙能這些家生子,周普更加不明白林縛在別人的眼裡會如此的不濟,他能看出七夫人、趙虎、林景中等人都真心的關心林縛,但是他們一個個的爭著要幫林縛拿主意,好像在他們的眼裡,林縛是個很沒有主見的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周普真是想不明白,他戎馬半輩子,能令他歎服的人真沒有幾個,林縛絕對要算一個。從白沙縣遇匪、藏在船中尾行至海島,與傅青河二人巧計殺死數倍於己的寧海鎮精銳,救下蘇湄二女與諸少年,又成功奪得船離開荒島,並獻奇策與他們合力劫殺官船、不傷一兵一卒的救出子昂跟四娘子——這種種事中體現出來的膽識、謀略、義勇,除了侯爺,周普還真沒有在別人身上看到過。剛才在趙虎家,趙虎、林景中在那裡生性林縛做錯事似的拼命勸他接受本家的好意時,周普真想在他們耳邊吼一嗓子:你們有什麼資格對林縛指手劃腳?

雖然很疑惑,周普還是很聰明的選擇靜觀,他相信林縛有能力解決好這一切,不用他瞎操什麼心思,上岸前,秦承祖也找他單獨談過,岸上接應的事情要以林縛為主,他更主要是保護林縛的安全。

林縛也正覺得頭疼呢,在白沙縣時,他就不再從前的林縛了,周普跟趙虎等人對他的感觀有著極大的落差,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但是也免不了一些小麻煩:七夫人朝他看過來,眉微蹙,美眸微瞪,無疑是暗示趕緊改口。林縛也只能裝作視而未見。

林庭訓咳喇了好幾聲,化解剛才那會兒失神的窘迫,說道:「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其他人也完全不明白給林縛直截了當的拒絕了還能「好」在哪裡,林庭訓也意識到自己「好」字說得太多,雙手搓拍著,說道,「活著回來就好,我也放心了——這個月來,你嬸子為你的事擔心不少,活著回來就好……既然你決心暫住在趙虎家,那就隨你好了。」那神情是要送客,也沒有去招攬周普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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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縛告辭退出暖閣,趙虎、林景中都搖頭嘆息,也無奈跟林縛他們離開賜書園,走到正門的門房處,後面急急有人碎步追來,喊著要林縛稍等片刻。

林縛轉回頭見是趙虎他娘從裡面追出來,問道:「趙嬸,有什麼事情?」

「對了,娘,七夫人一大早找你過來有什麼事情?」趙虎問道,他還想著大清早在街頭七夫人讓他捎信的事情。

「那事等會兒再說,你別打忿,」趙虎他娘小跑過來,氣喘吁吁的,朝林縛說道,「林秀才,七夫人要你在這裡等她片刻,她有話要跟你說……」

林縛心想大概七夫人對自己剛才的應答也很不滿意吧,這才要自己站在這裡等她過來。顧盈袖住的翠院在大宅的西北角,與賜書園相對,總是要講避諱,林縛也不能去翠園去找七夫人,就站在門房外曬著太陽等七夫人過來。

過了片刻,七夫人顧盈袖走過來,沒理會趙虎、林景中還有趙虎他孃的請安,急衝衝的問林縛:「你是怎麼回事,南溪塬子的宅子為什麼不要?你不是說過要能住進那宅子,這輩子也就心滿意足了嗎?」

「當時想法幼稚了些?」林縛笑著說。

「現在想法怎麼就不幼稚了?」顧盈袖看見門房裡有門丁探頭出來,眸子看過來,也不用她說什麼,門丁的腦袋就縮了回去,七夫人跟別人說話可不是他能偷聽的。趙虎、林景他們也站到一邊,等著七夫人勸說林縛回心轉意,這會兒折回去開口求家主,說不定還能有所挽回。

「我一回來,家主就慷慨送我一棟美宅,是不是接下來一步就要替我安排婚姻?」林縛問道。

「這有什麼不妥?你早就該成個家了,先前還可以說是為了功名,如今你也考中舉人了,不正是要考慮成親的事情嗎?老爺替你安排個門當戶對的好姑娘有什麼不好?」顧盈袖問道。

「我接受南溪塬子的宅子,的確也就不便拒絕家主為我安排婚事了,」林縛說道,「我只是覺得奇怪,我只不過鄉試中舉,家主需要如此熱切的對我?」

「你以為是什麼?」顧盈袖問道。

「盈袖姐你是知道的……」林縛說道。

「……我知道什麼?」顧盈袖脫口而問,轉念才意識到林縛這回沒有喊她七夫人,而是像小時候那樣喊她盈袖姐,微微一怔,又有些不好意思,神情有些扭捏說道,「瞎喊什麼,輩份都不講了?」這時候又想起來林庭訓剛才開口送客時提到自己為林縛事情憂心時語氣頗重的說了「嬸子」這個詞,似乎有所指,心想:難道老傢伙又疑神疑鬼起來?心裡對林庭訓暗呸了一口,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林縛也不知道顧盈袖心中所想,壓低了些聲音,說道:「盈袖姐你應該是知道的——梁左任知縣一直都極力推動在上林村渡口增設巡檢司,我在去江寧趕考之前就聽說文書都已經越過東陽府直接遞到宣撫使司衙門去了。我相信林家有能力再阻撓一次二次,但是上林渡增設巡檢司也是大勢所趨,與其鬧僵了下不了臺,還不如主動配合換些有利林家的條件——我這個舉人說有用也沒用,說沒用也有用,本家籌劃得當,同意在上林村渡口設立巡檢司設立之後,但換我去當這個九品巡檢官,就該是本家計劃中的妥協條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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