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王飛和張瑾二人帶著五十餘名侍衛也趕到戰場。看見自家主帥遇險,不顧一切衝了上去。
這五十餘人全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又配齊了大唐國制式鎧甲和兵器,因此一發起攻擊,立刻在戰團外圍衝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好不容易才將程名振困住,高雅賢怎捨得讓煮熟的鴨子長翅膀飛走。揮動令旗,將大部分兵力都調去封堵王飛和張瑾。重圍中的程名振感覺到身邊壓力一鬆,沉聲怒喝,揮刀砍翻擋在自己面前的劉家軍士卒,然後縱馬前躍。
胯下突厥良駒發出「唏溜溜」一聲咆哮,高高跳起半丈,馬蹄落處,恰是敵方一匹坐騎肋骨。那匹青黑色的河北馬吃痛不過,悲鳴著摔倒,將來不及脫離馬鞍的主人甩在旁邊,任由其他幾匹高速衝過來的戰馬踩死。程名振藉助馬力,輪開長刀,在身前畫出一道圈子。血光四濺,又兩名劉家軍騎兵被砍得筋斷骨折。
幾名劉家軍騎兵看到機會,從背後向他發起攻擊。跟上來兩個侍衛拼死抵擋,精疲力竭,被亂刀砍到了馬下。程名振猛然轉身,戰馬前衝,刀卻砍向了與戰馬相反的方向。一杆已經遞到他後背的馬槊被撩飛,另外一杆馬槊在他的腋下擦過,挑起一連串血珠。程名振夾住槊杆,刀鋒順勢橫掃,幾根手指落地,持槊者丟下兵器,抱著胳膊慘嚎。
周圍的劉家軍士卒也殺紅了眼,個個奮不顧身。程名振揮刀將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人砍落坐騎,卻被另外一個人從馬鞍上跳過來,死死抱住。「滾!」他低聲怒喝,奮力扭動身體,試圖將對方甩落馬背。已經豁出性命去的劉家軍士卒被甩得身體在半空中盤旋,兩腿亂蹬,雙臂卻始終不肯鬆動。
一杆長槊帶著風聲刺來,程名振躲避不及,只好向旁邊歪了歪,同時用胳膊撥了下抱著自己的那個亡命者。三尺多長的槊鋒將抱著他的劉家軍士卒捅了個對穿,去勢未盡,藉著戰馬的衝擊力捅入了他的大腿。
一陣劇痛瞬間傳遍全身,程名振咬緊牙關,將刀交於左手,反手一刀,砍斷槊杆。然後右手從大腿根處拎起被自己人刺穿,尚在掙扎的敵軍,當做盾牌,單手掄了出去。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血珠與碎肉飛濺。至少四五件兵器同時擊中了肉盾,半空中將其捅成了破抹布。
趁來襲者被瀕死者的慘嚎嚇得一愣神的瞬間,程名振丟下長刀,雙手抓住刺在自己大腿之上,入肉數寸的半截馬槊,奮力向外一拉。劇烈的疼痛讓他晃了晃,差點沒有從坐騎上掉下。半截血淋淋的長槊被他硬從肌肉裡扯了出來,當做橫刀,四下揮舞。
「來啊,殺我!」他大聲呼喝,臉上,手上,身體上,鮮血滴滴答答往下落。周圍正衝來的劉家軍士卒看到此景,居然被嚇得楞了一下,居然本能地將馬頭撥歪了數分。
這個因為訓練不足引起疏忽讓程名振再度從死亡的邊緣上逃過了一劫。趁著敵軍被嚇得愣神的瞬間,他單腿奮力敲打馬鐙。胯下的楓露紫立刻領會的主人的意圖,前蹄高高揚起,四下亂踹。將靠近的敵軍戰馬逼開空隙,然後毫不猶豫地擠了進去。
程明哲一手扶在馬鞍上,另外一隻手左右揮舞。到了現在,他已經完全是憑著一口氣在硬撐。好在敵軍也被他凶神惡煞般的模樣嚇破了膽子,向上衝的動作稍慢了些,居然被他貼著馬頭跑過,徑直衝向了王飛和張瑾。
「護住教頭!」王飛和張瑾二人也殺得渾身是血,配合砍翻身邊敵軍,硬將程名振接了過來。身邊的侍衛紛紛撥轉馬頭,像螞蟻般朝三人處匯攏,迅速圍成個小圈子,將程名振死死護在核心處。
高雅賢的臉的變成了紫黑色。一半是由於憤怒,一半是由於羞愧。十數倍於敵的兵力如果還讓程名振逃出去,今後河北這片土地上,他姓高的就不用混了。把令旗一擺,他迅速調整部署,放混戰中的敵軍與程名振匯合。然後又迅速一擺令旗,帶著全部兵馬列陣堵住了眾人的退路。
「今天這仗,打得過癮!」程名振忍住一陣陣襲上頭顱的睏倦,強笑著對大夥說道。
「嘿嘿,當年替竇建德扛長活時,老子就看姓高的不順眼了。早想教訓他一頓,就是沒撈到機會!」王飛伸伸胳膊,大笑著回應。經歷了剛才的苦戰,他和張瑾最初所帶來的五十幾人已經剩下不到二十,並且個個渾身是傷。但此時決不能說什麼喪氣話,否則,軍心一潰,大夥就只能任由敵方宰割了。(注1)「就是麼?直娘賊,老子忍了他好多年了!」張瑾也湊上前,抹著臉上的血跡說道。他從來一臉嚴肅,今日突然間說起了笑話,臉上的皮膚卻還是繃得緊緊的,彷彿被人欠了幾百吊錢一般。
眾侍衛對王飛的話沒多大反應,卻被張瑾臉上的表情逗樂了。用兵器指著他,紛紛笑個不停。
二十餘步外,高雅賢帶領麾下兵馬團團圍作了一個大圓圈。見到了山窮水盡之際程名振等人兀自談笑風生,不禁在心中暗叫了聲佩服。揮手命護著自己的親兵讓開一條縫隙,緩緩地把身體露了半個出來。
「程將軍,你我也算是故交。」唯恐距離太近,又被程名振暴起搏命。高雅賢在人群中探出半個身體,笑著勸告。「念在當年的情分上,我不想傷你。投降吧,從今往後,所有恩怨咱們一筆勾銷!」
「勾銷?」程名振將馬頭撥向高雅賢,試圖靠近些尋找機會。但看到對方早有防備,不得不放棄了這種打算。「說得輕巧,血海深仇,是說勾銷就能勾銷的麼?高將軍,你可嘗過自己的親人被殺,生離死別的滋味?」
「不過是一個女人!」高雅賢笑著搖頭,很是為程名振的衝動覺得不值。今日如果不是對方一時糊塗,絕不會陷入困境。這種衝動他從前不會有,這輩子估計也不會有。「死了一個,再娶一個便是,今日…….」
「住口!」沒等高雅賢把話說完,程名振眼睛已經又紅了起來,劇烈的疼痛從大腿根部一直衝上腦門,卻無法讓他冷靜。「妻子死了可以再娶,老孃死了也可以再找一個麼?你高雅賢的老孃,怎麼生出了這麼一個畜生!
「你!」高雅賢被罵得面紅耳赤。心中恨不得將程名振立刻揪到面前,千刀萬剮。但想想剛才那短短半柱香功夫自家弟兄所付出的代價,又盡最大努力將怒火壓了下去。只要騙對方束手就擒,報復的機會多著呢,不在這一時片刻。咬了咬牙,他故作體諒地回應道:「高某看你是條漢子,才好心勸你。你不肯投降也就罷了,何必口出惡言?今日我所帶兵馬是你的十倍,後面陸續還有弟兄趕過來。即便你武藝再高,估計也插翅難飛了。你自己放不下個人恩怨,死就死了。難道就忍心讓這麼多對你忠心耿耿的弟兄為你陪葬?!」
「陪葬?」程名振冷笑,歪過頭來,目光從弟兄們臉上掃過。
不用他問,王飛將肩膀先前一遞,笑著說道:「教頭別聽他放狗屁,咱可是錦字營出來的!誰都能放下仇恨,但是咱這輩子不將劉黑闥,董康買碎屍萬段,絕不罷休!」
「我也是瑾字營出來的!」張瑾搖了搖頭,正色回應。
「我也是!」「我也是!」幾名侍衛板著臉介面。
「俺雖然不是瑾字營出來的。當年在鉅鹿澤練兵時,七當家親手熬的綠豆湯,也沒少喝!」隊伍最後,一名虯髯大漢笑著說道。「這個仇若是放下,俺死了都閉不上眼睛!」
程名振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用力向大夥點了點頭,然後將面孔再度轉向敵軍,「你都聽到了,高大當家?!要我放下仇恨容易,你讓劉黑闥、董康買,王小胡,還有你們這些雙手上沾滿血的傢伙,回去吧自己的老孃,老婆全殺了,把首級送過來!念在昔日同僚一場的份上,程某便饒你們不死。否則……」
他忍住一陣陣暈眩,咬牙切齒,「否則,程某這輩子,就要把你一個個抓住,親手殺掉。給我娘,給我妻子報仇!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只要有一個人沒死,就絕不罷休!」
雖然對面只有二十幾號人,高雅賢心頭卻陡然湧起一股涼氣。不想聽程名振繼續說下去,他用力擺動令旗,「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報仇!弟兄們,衝上去將他給我剁碎了!」
「諾!」眾軍士也被程名振惡狠狠的表情和話語弄得膽寒,答應一聲,帶馬前衝。雙方剛剛發生接觸,不遠處,猛然間又傳來一陣低沉的戰鼓,「咚,咚咚,咚咚,咚咚…….」
高雅賢微微一愣,忍不住回頭向鼓聲來處張望。只見北方的天空中濃煙滾滾。濃煙下,卻有數道黃塵,迅速逼近。不是正衝著自己這團兵馬,而是分為左右,向大夥的退路包抄了過去。
「敵軍?」第一時間,高雅賢驚愕的想道。「他去那邊幹什麼,切斷我跟大營的聯絡?」
抱著與高雅賢同樣想法的遠不止他一個人。大夥為了前來接應運糧隊,一路上跑得唏哩嘩啦,把步卒全都拋在了後邊。如果敵軍輕騎以優勢兵力衝過來,切斷自己跟步卒的聯絡。今天這仗恐怕不是大夥將程名振包了餃子,而是被程名振裡應外合,中間開花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鼓聲越敲越急,越傳越近。大隊騎兵帶起的煙塵也越來越近,越來越濃,越過正在交戰的人群,在官道南方慢慢相會靠近。
黑煙已經起來那麼高了,糧草被燒已經是必然。只為了跟程名振拼命,就要冒著被敵軍包圍殺死的風險,恐怕有些不值。心裡一猶豫,劉家軍將士向上衝的願望便不再如先前般熱切。被程名振和王飛、張瑾等人並肩一衝,居然出現了一個長長的缺口。
缺口處,劉家軍士卒紛紛退避,程名振在侍衛的簇擁之下潰圍而出。一直衝出百餘步,聽見背後的馬蹄聲甚是稀落,他用力一帶坐騎,毅然停止腳步,撥轉馬頭。
「啊!」少數幾個兀自緊追不捨的劉家軍士卒沒來得及調整坐騎,被程名振等人包了個正著。刀砍槊捅,斬於馬下。
二十幾名渾身沾滿血的侍衛跟在程名振身後,背靠著遠處漸漸接近的煙塵,衝著高雅賢重新擺成一個攻擊佇列。「過來,今日不死不休!」程名振單手拎著半截搶來的馬槊,大聲向對方叫陣。
還在猶豫是否繼續上前追殺敵軍的高雅賢楞了一下,實在吃不準這場冤枉仗再打下去,究竟會鹿死誰手,嘆了口氣,揮手示意弟兄們停止了攻擊。
「今日…….」遠處的煙塵越來越近,已經快要在他背後合攏。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高雅賢先回頭望了望,非常不甘心,卻本能地想在逃離之前放下幾句狠話。「今日算你走運,姓程的,咱們……」
「咱們兩個之間,早晚一個人會死在另外一個人刀下。」程名振將半截馬槊舉起來,沖天發誓,「今日程某在此立誓,你,劉黑闥,董康買,還有所有手上沾了我娘我妻子血的人,程某一個都不會放過。如違此誓,天誅地滅!」
「那我就等著!」高雅賢擔心退路被切,也沒勇氣跟程名振繼續糾纏,向地上啐了一口,憤然撥轉坐騎。
劉家軍將士紛紛跟上,追再高雅賢身後向遠方遁去。真的要不死不休麼?想起程名振發誓時滿眼的仇恨,有人忍不住悄悄回頭張望。
北方,焚燒糧食而產生的濃煙扶搖直上,將大地與鉛灰色的天空接連起來。火苗將煙塵和雲底都燎成了暗紅色,彤雲中,彷彿有一個怪獸順著濃煙走向了人間,渾身披著暗紅色的血跡,張牙舞爪!
煙塵下,眾人看不見的地方,王二毛帶著幾十名壯漢,拼命敲打著數面戰鼓。在他們身後,幾十名騎兵拖著臨時用柴草紮成的掃帚,在野地裡往來馳騁。
用詭計將高雅賢嚇跑了。他的陰謀得逞。但此刻再王二毛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往日的平和笑容。
逃了沒多遠,高雅賢就幡然醒悟自己上了一個無比愚蠢的大當。撥轉坐騎,再度衝著剛才的戰場撲將過來。只可惜為時已晚,程名振等人就像春天的雨水般,轉瞬之間就在洺州大地上銷聲匿跡。任高雅賢帶人翻遍了戰場周圍二十里,也是連個人影子都找不見。
糧食被燒了,人也丟了。帶著一肚子懊惱,高雅賢垂頭喪氣地回營繳令。劉黑闥忙著調遣兵馬防範唐軍渡河,聽完彙報後倒也沒怎麼難為他。但很快,高雅賢自己就發現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錯。
自從程名振在洺水附近現身後,連續十幾天,各地都有被洺州營襲擊的訊息傳來。這些熟知襄國郡地形的「流寇」結成小隊,或者趁當地守軍不備,混入縣城,殺死官吏。或者埋伏在大路兩邊,打劫劉黑闥手下好不容易從百姓嘴裡扣除來的那點糧草輜重。劉黑闥幾次派兵去征剿,都一無所獲。人派多了,程名振不肯交手,仗著其軍中戰馬數量多的優勢,撒腿便走。人派得少了,則根本不夠給洺州營塞牙縫。往往是征剿方和被征剿方顛倒了過來,到最後只給劉黑闥剩下一地屍體。
而劉黑闥還不能抽調太多的力量去解決這根背後芒刺。在漳水河對面的秦王李世民彷彿跟程名振二人之間早有默契般,不斷向劉家軍施加壓力。唐軍中裝備了大量的床弩,隔著河,就能射得對岸站不住人。而唐軍的輜重營更為厲害,居然不顧漳水河春汛在即,隨時都可能氾濫的危險,於河東岸搭起了十幾座浮橋。在床弩和腳張強弓的掩護下,每天,那些浮橋都會向西岸延伸數尺。一旦其橋頭搭上西岸的河灘,除了決一死戰外,劉黑闥已經無第二條路可選。
等待的日子最為難捱。有時候,劉黑闥甚至想下一道命令,後退數里,早點把李世民給放過來。他手中的軍糧已經見底兒,即便春汛到來之前唐軍依舊不能過河,到了夏天,將士們也會因為缺糧而潰散。而程名振這個狗賊,還在不斷地騷擾著他的後方,將最後一點刮地三尺弄來的糧食給劫走。每當運糧隊被劫的訊息傳來一次,劉黑闥就明白懸在自己頭上的刀又落下一寸。既然,早晚會有一天那把刀將砍掉他的腦袋,他寧願那一天來得早一些。
程名振給劉家軍帶來的麻煩還不止於此。儘管劉黑闥下令封鎖了訊息,隨著軍糧一次次被劫,其麾下的弟兄們還是聽到了有關程名振要替老孃妻子報仇,將欠下血債者全部殺光的流言。本來,劉家軍造反,是為了替竇建德,替所有被大唐歧視、壓榨的河北豪傑討還一個公道,現在這樣一來,卻成了劉黑闥與程名振兩個間的私人恩怨。在前途渺茫的情況下,大夥士氣原本就非常低落,突然發現一直支撐著大夥的所謂國恨不過是某些人的家仇,心中的沮喪可想而知。
沒有人甘願為與自己無關的私怨付出生命。哪怕劉黑闥在軍中的威望再高,也不能迫使大家如此付出。程名振出澤還不到一個月,漳水河東岸的浮橋也與西岸還有著不短的距離,劉家軍已經人心惶惶。每天夜裡,都有人冒著被抓回來當眾吊死的危險,從軍營裡逃走。不少將領都半公開地抱怨,說董康買當初不該殺紅了眼,連女人都不放過,以至於惹下程名振這個九頭蛟。試問在這襄國郡的大地上,誰對一草一木能比九頭蛟更熟悉?所有屯田點幾乎都是他親手建立的,裡邊的百姓對他比對自己家人還要親。所有山川道路,他幾乎都親自勘察過,並且對其瞭如指掌。在地利與人和都無法掌握的情況下,想要抓住程名振,簡直比登天還難。
「那能怪我麼?」董康買一次次被人埋怨,終於到達了忍耐的極限,跑到劉黑闥面前,請求對方為自己主持公道。「那女人就像個瘋子般,連砍了我二十多個手下。我當時不下令亂箭射死她,難道還把脖子伸過去讓她接著砍?」
「他們也是心裡頭不痛快,隨便抱怨幾句罷了!你別理他們,話又說不死人!」劉黑闥的聲音聽起來無比疲憊。應大夥的要求,他已經正了名號,自立為漢東王。但這個輝煌的頭銜並沒能讓弟兄們士氣提高多少。相反,軍中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為,當初他煽動大夥造反,根本就不是為了替竇王爺討還公道,而是切切實實地為了謀取自家江山。
劉黑闥無法堵住別人的嘴,也懶得替自己再辯解。歷史總是由勝利者塗抹的,如果他戰敗了,恐怕將要揹負更多的罪名。如果他僥倖打敗了李世民,迫使大唐承認河北的割據現實,並且以帝王之禮厚葬竇建德,那些謠言自然會慢慢平息下去。
推己及人,劉黑闥也不希望這個時候,董康買再因為別人背後的幾句議論,就挑起沒必要的爭端。大夥現在是一根繩的螞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即便沒有程名振那句要將大夥趕盡殺絕的誓言,落在秦王李世民手裡,難道誰還能有什麼好下場?看看單雄信是怎麼死的,再看看殷秋等人的結局,難道誰心裡還能存著大唐皇帝會突發善心,既往不咎僥倖的念頭?
他這番好意,顯然不能被董康買所理解。見對方依舊一味地和稀泥,董康買向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說道:「你不管,是不?你不管,就別怪我不尊重你。從今往後,再讓我聽見誰背地裡嚼蛆,我就把他的舌頭給割下來。你看著,我說到做到!」
「老董!」劉黑闥猛然轉身,花白色的鬍鬚上下顫抖,「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還嫌咱們的麻煩不夠多麼?」
「正因為麻煩多,才要快刀斬亂麻!」董康買抬起頭,毫無畏懼地與劉黑闥對視,「敢私傳謠言,擾亂軍心者,殺!臨陣不前,貪生怕死者,殺!儲存實力,不顧同僚者,殺!處事糊塗,放走強敵者,更該殺!還有私藏軍糧的,殺!放任屬下逃走的,殺!妄議戰局勝敗的,殺!與李家眉來眼去的,殺!……」
接連說了十幾個殺字,他說得兩眼通紅,蜷曲的鬍子上面佈滿吐沫星子。望著其猙獰的模樣,劉黑闥忍不住後退了半步,冷笑著問道,「殺,好,殺就殺。都殺乾淨了,李世民也不用渡河了。你再給我一刀,拿著大夥的腦袋請功去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個不知…….」董康買氣得大叫,上前數步,就想抓住劉黑闥的脖領子理論。周圍的侍衛見狀,立刻一齊拔刀出鞘。董康買聽到背後的利刃磨擦聲,驟然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已經伸到半途的大手猛然揮下來,重重地拍在自家大腿上,「我,我,唉,你當斷不斷,早晚招禍!」
「退下去,沒你們什麼事情!」劉黑闥一豎眼睛,將自己的侍衛斥退。然後笑了笑,強忍住心中不快問道,「還能有比眼前戰局更重要的事情麼?老董,你這莽撞性子可得改改!否則,我知道你的性子不怪罪你,弟兄們也難免會心裡犯嘀咕!」
「嘀咕就嘀咕去,誰嘀咕,我就……」董康買又想放狠話,意識到自己失態,咧了下嘴,換了種相對緩和的語調說道,「我還怕他們嘀咕麼?你說得對,吐沫星子淹不死人。但你還是早做決斷,這麼一味死挺,總不是個辦法!」
「我也為此煩著呢?」見董康買退讓,劉黑闥也不再追究他失禮,嘆了口氣,低聲回應,「唐軍雖然強大,但只要弟兄們肯齊心協力,春汛之前,我保證他們過不了漳水。可春汛早晚有結束的那一天。襄國郡太小了,拖得越久,情況對咱們也越不利!」
「是啊!」說起眼前的戰局,董康買也覺得氣餒,「阿史那家族的建議,不知道你怎麼考慮的?我覺得他們開出來的條件不錯。羅蠻子正忙著跟高句麗人對峙,懷戎和昌平之間,剛好有個空檔!」
「那樣,恐怕我就太對不起頭上的這‘漢東王’三個字了」劉黑闥喟然長嘆。關心著河北戰局的,不止是當事雙方。遠在塞外,突厥王庭亦試圖火中取粟。早早地就派人潛入中原,暗中聯絡上了劉家軍的將領。董康買和王小胡兩個都有胡人血統,所以覺得突厥王庭開出來的條件很誘人。而高雅賢等漢族將領,眼下則寧願做一個戰死鬼,也不想去塞外給突厥人當鷹犬。
劉黑闥本人,則始終在去與不去之間徘徊。北方地廣人稀,博陵軍和幽州軍最近又分別被高句麗及靺鞨所擾,只要他能成功逃到涿郡,便有足夠的把握從博陵軍和幽州軍兩大勢力交界處穿過去。可到了塞外,他的半生英名就徹底付於流水了。日後別人再提起他劉黑闥,不會再認為他是敢於替竇建德報仇,有擔當,有魄力的硬漢子。而是為了達到個人目的,利用竇建德的死和弟兄們心中的不平,鋌而走險的一個奸雄!
對於劉黑闥的顧忌,董康買認為根本不值得一提,「漢東王,不就一個名號麼?活著總比死了強。況且,投靠突厥人的事情,咱們又不是第一個做?他李淵,當年不也是認了突厥人當乾爹,才得了半壁江山?」
「唉!」劉黑闥又了嘆了口氣,不置可否。與很多北國人一樣,經歷了魏晉南北朝之亂後,他的血脈中,也是胡漢混雜。所以內心深處對胡漢之分看得並不是很重。然而,萬一他認可了董康買的看法,以對方那張大嘴巴,肯定無法保住秘密。那樣的話,劉家軍中就要有一半的將領會憤而離去,眼前的仗,不用打就已經敗了。
正猶豫間,軍帳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響。劉、董二人迅速抬頭,看見高雅賢渾身是水,氣喘噓噓地跑了進來。
「下暴雨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居然沒聽見!」心裡多少有點兒虛,劉黑闥主動找話。
「下了好一陣子了。還打了好幾個響雷!」高雅賢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大聲回應。看到董康買也在場,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對方一眼,「我剛才去河邊巡視,發現唐軍居然在冒雨修橋。修得最快的那座橋,橋面距離河岸已經不足一丈了。咱們這邊,有些地方水很淺。如果唐軍冒著被沖走的危險強渡的話,一丈寬的距離,遊不了幾下就能踩到水底下的硬地!」
「放箭啊,都是傻子,幹看著人家修?」董康買毫不猶豫地一眼瞪還回去,同時大聲提醒。
「弟兄們放箭阻攔,河上風大,根本起不到效果。」高雅賢像看白痴一般看了他一眼,繼續向劉黑闥彙報,「強弩還湊合。但咱們軍中強弩太少了。根本壓不住對方!」
「我這就跟你一道去看看。」聞聽此言,劉黑闥再也坐不住,拔腿就往中軍帳外走。
外邊的雨下得極大,就像瓢潑一般。如果雨按照這個勢頭持續下去,用不了兩天,漳水河對唐軍來說就會變成天塹。怪不得李世民要派人冒雨搶修浮橋!
「天不亡我!」劉黑闥用力握了握雙拳,仰頭大笑。笑罷了,將大手一揮,豪氣滿懷地說道:「把各營的強弩全調上去。能干擾多久是多久。春汛馬上來了,看姓李的有沒有本事跟老天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