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滿床笏 第四章 功賊(二)

說來也怪,雖然被李淵上下打量著,程名振卻沒覺得有多不自在。他也偷眼看了幾回李淵,發現對方長得很和善,身上沒有多少殺氣,反而像個鄰居家賦閒的老漢,優哉遊哉,手裡就差一根魚竿。

「朕今天召你入宮,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感謝你對秦王的救命之恩。第二,有些關於河北的事情需要問你!」打量過了程名振,李淵直奔主題。

聞聽此言,程名振趕緊站起來,拱手解釋,「臣不敢居功。當時是尉遲將軍奮力死戰,才奪下了刺客的長槊!」

「坐下說話!」李淵笑著命令,「不用站起來。朕說過了,這裡是書房,沒那麼多規矩!」

看著程名振奉命落座,李淵笑了笑,繼續道:「朕昨天剛召見過尉遲敬德,他說當時如果不是你接連發箭攔阻,他也沒那麼容易追上去。所以,功勞你們倆一人一半,沒必要推辭!朕雖然有三個嫡子,但無論哪個有了閃失,做父母的心裡都不會好受。所以,朕要當面謝謝你。」

既然李淵這麼說了,程名振也不好繼續反駁。只好拱了拱拱手,謝過對方的誇獎。李淵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命人給程名振倒了一盞茶,自己也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幾口,潤潤嗓子,然後正色問道:「朕聽說當年你是在河北第一個屯田安民的,試圖重新安定地方的,是這樣麼?」

「臣不敢居功!」程名振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臣在鉅鹿澤以南,的確是第一個試圖屯田的人。可臣後來發現,類似的事情,博陵王當時已經做了近一年。並且各項細則制定得也比臣那邊規範!」

「他當時有朝廷的支援,當然會做得比你容易!」李淵擺擺手,制止程名振的謙虛。「不說他,單說河北南部八個郡。竇建德麾下,你是第一個屯田的吧?」

「的確如此!」程名振點點承認。「當時臣還在張金稱麾下效力。為了保證弟兄們不餓肚子,才想起了這個古已有之的辦法!」

「後來竇建德治下最繁華安定所在,就是你最初屯田的那幾個縣了,是這樣麼?」李淵點點頭,繼續問道。

「陛下說得對。臣歸附竇建德之後,也曾試圖把屯田範圍擴大。但各郡有各郡的麻煩,臣無法染指太多!」

「竇建德有些眼高手低了。並且他只能算綠林共主,管不了手下人那麼多。」李淵笑了笑,考慮到程名振的感受,沒有把竇建德過分貶低,「後來作為都城的地方,就是你治下的一個縣。對那裡的風土民情,你還熟悉麼?」

「當時很熟悉,但現在不好說!」程名振不敢誇口,低聲回應。

「為何?」李淵皺了下眉頭,笑著追問。

「竇王爺把洺水作為都城後,著實下了一番功夫。百姓們久經戰亂,希望過安穩日子。所以寧願接受實力比較強的竇王爺,也不願意臣再打回去了!」

「忘恩負義!」李淵笑了罵道。

「也不能算什麼恩義了。臣的軍糧,給養都靠百姓供應。給他們找條活路,不過是本職所在。他們希望過安穩日子,不希望打打殺殺,亦是人之常情!」程名振苦著著咧下下嘴,低聲解釋。

被竇建德擊敗,逃入鉅鹿澤的那段時間,他也曾恨過百姓忘恩負義。但站在對方角度上想一想,也就釋然了。誰都想過好日子,誰都有過好日子的資格。被竇建德擊敗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根本沒有權利要求百姓們一定要做什麼,不做什麼。

「看不出你年紀青青,倒是很有心胸!」李淵又看了他一眼,有些驚詫地點評。

「臣也曾經是從平頭百姓,知道他們的想法!」程名振眼前突然閃過殷秋的憤怒面孔,嘆了口氣,低聲回應。「開始覺得不舒服,但站在對方角度想想,也就放下了!」

「站在對方角度想想?」李淵沒想到回問出這麼一個答案,眼神登時一亮,目光匯聚如電。

早在進入書房之前,程名振已經決定據實啟奏。因此也不慌張,坐正身體,任由李淵把自己上上下下看了個透澈。

見少年人渾身上下不帶半點做作,李淵終於相信對方說得是實話,笑了笑,低聲點評,「沒想到你還懂得換位置考量的道理,不錯,不錯。裴卿沒推薦錯人。朕來問你,既然當年你素得民心,而一旦戰敗,百姓們立刻投靠了竇建德。如今朕擊敗了竇建德,八郡百姓會不會很快就忘記了竇建德好處,安心做我大唐子民!」

「這不好說!」程名振想了想,鄭重回應。

「為何?」李淵聞言,再度一愣,脫口問道。

「百姓們會比較!」程名振鄭重解釋,「當年,竇建德攻下洺州後,幾乎全盤接受了臣的舊規矩。百姓非但未受其擾,還因為竇建德故意施恩,而得到了不少意外的好處。陛下派人去接管各郡,具體政令如何,臣不清楚,所以無法妄下結論!」

「不會比當年更苛刻!」李淵笑了笑,很是自信地說道。

「那百姓們就容易安定了。但卻不可不防備一些將領依舊心向大夏,需要重點對他們進行安撫!」根據自己所掌握的實際情況,程名振向李淵提醒。

「那又是為何?」

一瞬間,程名振眼前又閃過殷秋等人的面孔。他們寧願作為一個竇建德的追隨者而死,儘管他們的死亡沒有任何意義。「洛陽之戰後,臣曾經試圖勸降幾個昔日的同僚。但卻沒有成功!」想到這些,他心裡就沉甸甸的,說話的聲音也跟著低沉起來。

「朕聽說過。你已經盡力了,是他們自己不知道好歹!」李淵笑了笑,低聲安慰。年青人有情有義,這不是什麼壞事。如果投靠了新東家就恨不得把老朋友千刀萬剮,這種人他才更不敢放心使用。

「臣的確盡力了。但他們不肯改變主意,卻不是因為執拗。而是,而是因為…….」抬起頭,他盡力讓自己不迴避李淵的目光,「他們覺得,竇建德出身寒微,當了皇帝更會懂得百姓的想法。而陛下,陛下三代國公,離底下太遠了些!」

「狗屁道理!」李淵不為程名振的坦誠而生氣,卻覺得殷秋等人實在愚蠢得可憐。「朕出身高貴,難道還有錯麼?莫非殺光了天下豪門,時間就太平了?!」

「張金稱的確試圖那樣做過。但是適得其反!」程名振搖了搖頭,坦然承認。那是一條根本無法走通的路。放下豪門士族的影響力龐大不說,單是他們在治理地方所擁有的智慧和經驗,就不是張金稱等人能輕易掌握的。所以,張金稱只能潰敗,無論曾經多麼輝煌,也是剎那之間的事情。

「你呢,你怎麼認為?」李淵突然想了解程名振的想法,看了看他,笑著問道。

「臣?!」程名振略作猶豫,但很快壯起了膽子。這輩子能讓李淵傾聽自己想法的機會不多,無論為了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他都必須把握住。「臣覺得,殺光豪門不是辦法。但一味縱容豪門也不是辦法。百姓們雖然軟弱無力,但一旦他們亂起來,就很容易玉石俱焚!」

「事實的確如你所說。大隋就是這樣亡的!」對於程名振的見解,李淵也有同感。「但如何在二者之間平衡呢,你有沒有辦法?」

「臣想過,至今沒有答案。即便是寒門子弟,當了官,三代之後,恐怕也就忘了本!」

「嗯!」李淵低聲沉吟,很滿意程名振能夠對自己如此坦誠。前隋的亡國教訓就在眼前,他不得不多加提防。「那你在做百姓時,最想要的是什麼?」

「臣?」程名振苦笑著咧嘴,他突然發現,李淵今晚的打扮,和自己夢見的黃河老龍十分相似。「臣的想法現在看起來很可笑。賺錢,給老孃治病,攢錢,娶媳婦,買地,生娃!」

「這麼簡單!」沒想到自己麾下的少年才俊居然如此目光短淺過,李淵驚愕的問道,「那你後來為什麼落了草?據說,你不是做過一任兵曹麼?難道是有人剋扣你的薪俸!」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而已!」程名振長長地嘆了口氣,大聲回應。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了,他就不在乎多說幾句。「臣當年也曾想著做個忠義之士,為國為民…….」

提起在館陶縣的那些遭遇,他說話的聲音就不覺慢慢變高。驚得鄭姓太監不斷向他使眼色,可他都完全看不見。用相對簡略的語言,他把自己跟王二毛兩個當初如何捨命出使張金稱大營,如何為了那個臨時的兵曹職位拒絕張金稱的拉攏。以及回到館陶後,縣令如何恩將仇報,周家如何試圖在監獄裡殺人滅口。以及張金稱攻破館陶後的作為陳述了一遍,不新增任何虛構成分,卻是字字包含著憤怒。

李淵自十一歲起就繼承了國公爵位,是正宗地道的鐘鳴鼎食之家,哪曾聽說過如此曲折的故事,幾度拍案,大罵縣令忘恩負義。等程名振終於把往事講述完了,氣得咬牙切齒,義憤填膺,「國蠹,真的是國蠹。大隋朝就毀在這群蠹蟲手裡。朕的大唐,決不會重蹈覆轍!姓周的傢伙就是周文吧?朕居然被他所矇蔽,委派他去治理地方。來人,速速替朕擬旨,把他給朕抓回來!」

「陛下暫且息怒!」作為當事人,程名振倒顯得比李淵還要平靜些。見對方準備替自己翻舊賬,趕緊起身勸阻。「臣現在,已經不恨周縣令了。當時,估計換了任何人站在他的位置,也會一樣對待臣!」

「什麼?」李淵眉頭登時皺成了一個川字。他欣賞那些有氣度的人,但如此大仇卻不準備報復,就不是有氣度,而是窩囊了。

「陛下且聽臣一言!」程名振拱了下手,忽略李淵的態度,自顧說出自己的理由。「過後臣細細琢磨,也明白了周家的想法、作為一個地方望族,臣的性命,在他們眼裡,就像一個螻蟻一般,根本不能跟他家人的地位等同。所以,為了自保,他們該陷害臣時,便決不手軟,過後也不會內疚。不僅他如此,林縣令,董主簿,還有那兩個捕頭,恐怕都懷著同樣的想法。即便過後暴露了,估計也沒有人會認真追究!」

「嗯——!」李淵從鼻孔里長長出了一口氣,重新坐下去,皺著眉頭思量。如果換了他自己在周家家主的角度,恐怕會做同樣的選擇吧,只會做得更乾脆,更利落,讓程名振死得更不明不白。

年青人的話有些直率,卻在他眼前,揭開了一個從來被他忽視的地方。不是刻意忽視,而是滿朝文武都沒有類似出身背景,從來沒站著那個角度上罷了。

「所以,臣現在,已經不恨周家。他家為此付出的代價,不比臣小!」心中默默想著石瓚,殷秋,王伏寶,張金稱等人的面孔,程名振理清思路,慢慢點出自己想說的正題。「指望豪門大戶替普通百姓著想,恐怕非常困難。指望普通百姓肚子都填不飽了,還肯替大戶人家做牛做馬,恐怕也是一廂情願。教化這東西,說起來好聽,從古至今,卻從沒實現過。口中想著為民請命,暗地裡卻敲骨吸髓的傢伙,更是比比皆是。然而草民卻非野草,被壓榨狠了,必然會揭竿而起。屆時,恐怕就是玉石俱焚的結果。豪門也罷,百姓也罷,亂世裡,誰的下場都難以預料!」

「嗯!」李淵沒想到程名振會說出如此新穎的一番觀點來。雖然聽起來有點刺耳,卻發人深省。半晌之後,他長出了口氣,慢慢說道:「你說得的確很有道理,但朕現在需要的是解決辦法。朕也是從亂世中走過來的,知道其中艱難。說實話,當時即便是朕,也沒有想到過會有今天。」

「解決辦法沒有,但臣有一言,請陛下定奪!」程名振站起來,向李淵躬身施禮。

「講吧!」李淵也站了起來,鄭重的命令。這不是朝堂正式問對,但年青人今天所說的話,絕對是他可以傳遞給子孫的寶藏。

「若有可能。臣懇請陛下,在朝堂上,讓寒門和士族,富貴和貧賤,每一類人,都有讓自己的願望直達天聽的機會,讓每一類人,都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然後,再由陛下定奪!」程名振提高了聲音,鄭重請求。

能做的事情就這麼多了。他無法決定這些話能起到什麼效果。作為一個資質平庸的人,他無法改變整個世界。只能在力所能及的時候,盡一分力,盡一分力,讓自己,讓自己周圍的人,讓跟自己同樣的人,活得更好些,更順利些。不讓那些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禍事,再與其他人身上重演。

他認為自不是懦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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